第2章
如上种种其实也是俞晚舟赴约前的猜测，但谁能料到那天晚上给他留下的最深印象是……
“我只希望她哥哥没有讨厌我。”俞晚舟把脸贴在玻璃餐桌上，拨弄着咖啡杯的把柄说道。
“啊？什么鬼？你是gay吗？”
“不是！”俞晚舟猛地坐直身子，双手一拍桌面，“你不知道那有多难受！张芮的父母肯定是嫌弃我了。虽然他们没有表现出来，但他们的眼神表现得很清楚。”
“这有什么？你不就是过去被人嫌弃的吗？这个工作就是这样的。”
“那你平时是怎样做的？”
“我做得可卖力了，怎么埋汰怎么来。”
果然是去表演的啊。
俞晚舟移开视线去，闷闷道：“但你说我用平时的样子去应付就够了。”
“是啊，你也不会演嘛，而且让你演的话不是更辛苦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俞晚舟更加气闷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承认自己的敏感与自卑真难受，就像穷孩子很难大大方方地跟富裕的小伙伴说脚上的破邪子让自己不想跟小伙伴出去玩。
那天晚上，他看着那个华贵的中年女人装作不经意地上下打量自己，突然感觉身上这套常穿的衣服像破麻袋一样。张芮的父亲本来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跟他握手，却笑着收回了。
“你说得没错。我不需要表演就能让他们不满意，但那样我好像小丑一样赶着去被人笑话。”
小柱啊了声，沉默片刻后挠了挠头：“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其实丢一下脸也没什么吧。反正也不会再见到那些人。”
可是身处其中时很难做到不在意啊。
俞晚舟踢了下地面，又将脸贴到桌上：“所以那晚我一直在想，至少有个人不嫌弃我就好。张芮的哥哥反而挺好说话的。他说不应该先入为主，对我有成见，要跟我重新认识。后来整个晚上，我都靠着‘我也没那么差啊，至少有个人不讨厌我’来熬过去的。”
“咦？反而是富婆的哥哥好说话？富婆还说他哥哥才是最难的一关呢。她竟然不懂自己哥哥啊。”
那是因为我哭了！
想到这里，俞晚舟突然好想捂脸。
任谁在看到一个成年男性被自己说到哭了都会震惊吧。与其说张芮不懂自家哥哥，不如说他不按常理出牌把这两兄妹给吓到了。
因为俞晚舟没有回话，再加上刚刚那句“像个小丑一样去被人笑话”，小柱似乎以为俞晚舟又想起更多不愉快的事，干咳两声后道：“好啦，反正都过去了。钱到手了，你也不会再和富婆那家人有什么接触。你就拿着这些钱好好享受一番，把这件事忘了呗。”
“不行，我要存起来。我才不要像你那样大手大脚。”俞晚舟再次坐直身子，“不过你说得对。我要赶紧忘掉，以后你别再坑我了。我不会再帮你的。”
“好好好，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不要说那么多个‘好’，听起来太敷衍了。你就说一个‘好’字。”俞晚舟盯着小柱的双眼认真道，很担心这个朋友又会利用他耳根软的性格给他添麻烦。
小柱撇撇嘴，然后用力一点头：“好！不会有下次了！”
于是，一周后的晚上……
俞晚舟正在卧室床边叠衣服，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显示是小柱打来的语音电话。
他拿起来接听：“喂，小柱，什么事？”
“呃，晚舟哥啊。”
心里一个咯噔。
电话那头继续传来小柱心虚的声音：“你最近有没有因为被骗、被碰词或者被敲炸乐索突然很需要用钱？”
“……如果我说没有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接着……
“晚舟哥啊！”
音量突然调高。俞晚舟觉得小柱如果在自己面前，此刻应该已经哭着抱住他的腿了。
“富婆又来找我了！哎！你怎么好像在富婆哥哥那里留下了深刻印象？富婆哥哥问富婆怎么都不见你和富婆联系。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富婆哥哥知道那天晚上过后富婆给了你一笔钱。富婆哥哥就生气了，说怎么陪女朋友家人吃顿饭还要收钱，说你怎么这样对待他的妹妹。”
俞晚舟听得目瞪口呆：“然、然后呢？”
“然后富婆说需要再请你一次。啊，到时她会让朋友帮忙付钱。不过这次是要向富婆哥哥澄清你其实没有对他妹妹那么差。”
“为什么？她直接说因为我对她那么差，所以她跟我分手不就行了？”
“你不懂。人家把自家妹妹当成宝一样呵护，然后有个渣男这样糟蹋自家妹妹，人家能不生气吗？总之就是富婆可以嫌弃你，然后不要你，但不能是你把人家的宝贝妹妹当成草！”
俞晚舟不高兴了，想说之前小柱答应过没有下次了，可突然，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张宸在昏暗的车里对自己伸出手，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对我妹妹好一点。”
他不想让张宸讨厌自己。那天晚上支撑他熬过去的就是这个想法。虽然那天晚上已经过去，但创伤会长久地留在心底。张宸对他的看法是这道创伤的止血贴。
“而且啊，这次是双倍酬劳啊。双倍！有钱人的钱真的是大风吹来的。”小柱还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道。
“行吧。”俞晚舟松口了，“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呼，果然是钱好用。”
小柱似乎以为是钱打动他了，他也没有辩驳。小柱不会想到真正起到作用的是一周前自己朋友说的那句话——
“我只希望她哥哥没有讨厌我。”
第5章
“我想买套新衣服。”
第二天晚上，俞晚舟坐在床上，看着铺满整张床的衣服许久，最终打语音电话给小柱了。
“嗯？你说什么？嘶溜……抱歉，刚刚没听清楚。”小柱似乎在一家嘈杂的餐馆里吃面。
“我的意思是……”俞晚舟拿起眼前一件被洗得褪色的衬衫，“跟张芮哥哥见面那天，我得穿套新衣服过去吧。这次不是要反过来显得我很重视吗？”
不对。
俞晚舟扶额。
不是“显得”很重视，他就是很重视啊！他很在意自己在张宸心中的形象。
把衣柜里的衣服翻出来，不是为了漂亮的女孩，而是为了那女孩的哥哥，也太gay了吧？！
不对！不是的！
因为张宸的看法是心中创伤的止血贴，所以他才那么在意张宸的看法。
如果没有张宸，那天晚上的事将成为夜深人静时折磨他的黑历史。他会想起张芮父母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嫌弃。事后张芮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果然得是你这样土土呆呆的才能让我爸妈死心啊。”
天真烂漫的话语是一把残忍的刀。
你看你多土啊，多寒碜啊，简直让人发笑。
他局促地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四周昏暗中站满戴着面具的人，对着他指指点点，嗤笑声不绝于耳。
张宸的看法是隔开这些目光和笑声的屏障。
那天他跟小柱说：“至少有个人不讨厌我。”小柱应该无法理解他说出这句话时有多么认真吧。
本来他会在深夜回想起那晚的事情时抱头哀嚎，然后坐起来沮丧，可因为张宸的出现，他至少还能跟自己说：“至少有个人不讨厌我。”
他找了个玻璃罩保护自己敏感的心，当然要好好加固这个玻璃罩啊，所以这次跟张宸见面，他想穿得好一点。
听到他这个说法后，小柱一下子提高音量：“对对！你这个服务态度好。是了，你可以找富婆报销。不，干脆让富婆给你买吧！我跟你说啊，他们那些有钱人买的衣服真不是我们能想象的。你要是能让她给你买，你就血赚了。”
“让她给我买？”
听到他的语气有点迟疑，小柱马上道：“你是觉得不好意思吗？收了那么多钱，连‘演出服’都要金主掏不太好？没事啦，她不会在意的，她也说过让你这次好好准备。你还是不放心的话，我去跟她先说一声。”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给我买的话，是按照自己的审美来买的吧？”
“那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我……我觉得我是穿给她哥哥看的才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呃，你说得也对，但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
“不奇怪！”俞晚舟猛地挺直腰杆高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也没有说你有别的意思……”小柱嘟囔一句后道，“这都是为了工作嘛。那我先跟张芮说一声，然后再让她跟你聊。”
“好，那就麻烦你了。”
挂断电话后，俞晚舟依然维持着腰杆挺直的姿态，盘腿坐在床上。
脸一点点红了。
最后，他双手捂脸，无声哀嚎着往旁边倒下。
好吧，听起来确实很奇怪啊！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他把五指张开，看向床上的手机，只见上面显示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他按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晚舟。”一道充满活力的年轻女声响起。
果然是张芮打过来的。
“晚舟”这个称呼亲昵得别扭。张芮之前不是戏谑性地喊他“晚舟哥”“晚舟爸爸”，就是直接喊他“俞晚舟”，但这不是必须纠正的问题，所以他没有说什么，不然也太不近人情了。
“你好，张小……”
“你想让我帮你挑衣服是吧。”张芮打断了他的话，语调上扬，听起来甚至像在撒交。
那种别扭的感觉更甚了。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可他一时又说不出来，只好正常回道：“是的，周末不是要和你一起跟你哥见面吗？这次我想穿得正式点，所以想劳烦你……”
“嗯哼哼，你还是很在乎我的嘛。”
俞晚舟一愣，立马坐起来了。
什么意思？小柱是不是乱说了些什么？对了，那货整天把“求富婆包养”放在嘴边。该不会是想把他推销给张芮这个富婆吧。
冤枉啊，他可没有癞蛤蟆吃天鹅肉的想法！
“你误会了，我在乎的是你哥哥！”
“啊？”
“不对不对，我是说重点是应付好你哥吧，所以我才想穿得正式点去见他。”
“呃，我知道啦，但归根结底是为了我吧。”
“不是的！你别误会！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你哥哥。我想在他心里留个好印象，不想让他觉得我不珍惜你这个‘女朋友’。如果他因为这样讨厌我的话，我会很难受很难受的。”
俞晚舟一时冲动把内心真实想法说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他打开微信，想问小柱都跟张芮说了什么，但才打了“你到底”三个字，就被张芮接下来说的话惊得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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