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薛听燃并不习惯这种没有规则的相处模式，一时间有些无措，只能沉默地抿了一口苏打水。
暖黄灯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褪去了总裁身份的锋利，多了几分真实的疏离感。
白正初静静看着他，心里看得通透。
薛听燃一辈子都在用规则包裹自己，依靠计划获得安全感，突如其来的自由邀约，反而让他无从适应。
“聊聊别的吧，总谈商圈项目未免太枯燥。”白正初主动转移话题，打破略带僵硬的安静，“薛总平日里工作之外，有什么消遣？”
薛听燃微微蹙眉，认真思索片刻，最终如实回答：“阅读，健身，整理项目档案，几乎没有额外消遣。”
他的生活被工作田满，私人时间少之又少，也从来没有去娱乐场所放松的习惯。
“活得太紧绷了。”白正初轻声评价，语气没有评判，只有感慨，“长久绷着一根弦，迟早会累。夜酌对你来说，可以是不用时刻做薛氏总裁的地方。在这里，你只是薛听燃而已。”
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薛听燃的心。
从小到大，所有人对他的标签永远是继承人、掌权者、上市集团总裁，他所有的言行举止都要贴合身份，长久以来，他自己都快要习惯只以“薛总”的身份活着。
抛开所有头衔，单纯做薛听燃，是一个陌生又微妙的概念。
两人就这样隔着吧台闲谈，话题慢慢脱离了商业博弈，聊江城的城建、江边的季风、老城区的变迁，白正初见识广博，谈吐松弛有趣，不会刻意打探隐私，也不会刻意讨好，节奏永远恰到好处。
薛听燃原本设定的一小时时限，在这种平缓的聊天里，悄然流逝。
等到他下意识抬腕看表，才惊觉已经超过了预定时间二十分钟。
“时间不早，我该离开了。”薛听燃立刻起身，下意识想要遵守原定计划。
白正初没有挽留，只是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后续产权那边有消息，我会让林舟同步给你的助理。”
“麻烦白先生了。”薛听燃颔首道别，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夜酌，江风迎面吹来，晚风带着淡淡的草木湿气，薛听燃坐进车里，良久没有说话。
司机轻声询问返程路线，他才回过神，低声道：“回公寓。”
车厢行驶在安静的临江街道，薛听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水杯外壁，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白正初那句——在这里，你只是薛听燃而已。
回到公寓，他没有立刻处理夜间工作邮件，而是难得坐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江景发呆。
长久以来精准刻板的生活，好像因为夜酌，因为白正初，裂开了一道温柔的缝隙。
次日上午。
薛氏法务部传来惊喜消息，原本僵持不下的几户产权持有者，主动联系谈判团队，态度格外配合，赔偿条款顺利敲定，没有任何抬价刁难。
法务总监特意跑到总裁办公室汇报，语气满是诧异：“薛总，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昨天还坚决拒绝协商的户主，今天全部松口了，手续可以快速走完。”
薛听燃指尖顿在文件上，心里清楚，这是白正初兑现的承诺。
他沉默片刻，吩咐道：“按流程推进即可。”
忙碌间隙，手机弹出一条消息，依旧是白正初发来的，内容简单：事情办妥，今晚有空过来坐坐吗？
这次，薛听燃没有视而不见。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几秒，回复了两个字：可以。
原本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他再一次主动，为那个游离在规则之外的酒吧老板，留出了专属的时间。
他依旧坚守着自己的秩序，只是慢慢开始承认，生活里，或许真的可以拥有一次破例。
而吧台后的白正初看到回复，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眼底笑意渐浓。
薛听燃答应赴约的消息，让白正初唇角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切。
他随手把手机放在吧台台面，对着一旁待命的林舟吩咐：“今晚照旧，只准备无糖苏打水，不用添任何饮品。另外，把靠窗那个单人卡座留出来，别安排客人。”
林舟应声记下，心里早已了然，老板对薛听燃的特殊对待，已经从随口的约定，变成了下意识的安排。
白天的薛氏集团依旧高速运转，城西产权顺利敲定之后，整个旧改项目的推进速度直接提升一大截，董事会几位元老接连向薛听燃发来赞许消息，都夸赞他这次的人脉布局做得恰到好处。
没人知道这份顺利背后，是一场以私人到访为筹码的交易。
薛听燃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施工图纸，笔尖划过线条规整的规划图，思绪却偶尔会短暂飘向夜晚的夜酌。
他原本试图把每周到访这件事彻底规划化，固定每周两晚七点到八点，严格卡在一小时之内，用制度把这份突如其来的社交牢牢框在可控范围里。可白正初从来不会给他硬性要求，邀约随性又温和，从不逼迫，反倒让薛听燃刻板的时间表，一点点开始变软。
傍晚下班，薛听燃没有直接前往夜酌，而是绕路去了一家口碑很好的手工器具店。
昨日闲聊时白正初随口提过，自己收藏了不少小众调酒器皿，缺一只定制款搅拌勺。这话只是闲谈，薛听燃却默默记在了心里，挑选了一支纹路低调、材质厚重的纯银调酒勺，简单包装好。
他一向不习惯单方面接受帮助，哪怕是交易，也想要做到双向对等，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处事原则。
七点整，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夜酌门外。
今晚场内客人比前几日稍多，但靠窗那个视野最好的单人卡座依旧空置，像是专门为他预留的专属位置。白正初没有守在吧台，而是已经坐在卡座里等他，手里捏着一杯浅琥珀色的酒，姿态慵懒地靠着椅背。
看见薛听燃走进来，白正初抬眼，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手里的小礼盒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特意带了东西？”
薛听燃走到对面坐下，将礼盒轻轻推过去，语气平淡坦然：“之前听你说起缺一支搅拌勺，随手选的，不算人情，只是对等的小回礼。”
他刻意划清界限，不想让这件礼物变成亏欠。
白正初低笑一声，没有推脱，拆开包装拿出那支银勺，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纹路，质感上乘，审美完全贴合他的喜好。
“薛总倒是细心。”他把玩着勺子，“很少有人会把我的随口闲聊放在心上。”
“只是等价往来。”薛听燃依旧维持着清冷的分寸，端起桌上备好的苏打水抿了一口。
“非要分得这么清楚？”白正初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暖光揉碎在他眼尾，带着一点散漫的试探，“在夜酌，不用时时刻刻计算得失利弊。”
薛听燃微微蹙眉，沉默不语。
几十年的生活模式很难一朝改变，商业博弈教会他，所有馈赠、善意、帮扶，背后都暗藏筹码，绝对没有凭空而来的优待。白正初一次次不计成本帮薛氏摆平麻烦，这份付出太重，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坦然接受。
白正初也没有继续逼迫他转变想法，转而说起城西项目后续潜藏的隐患：“产权虽然敲定，但隔壁竞品房企最近动作频繁，打算暗中抬高建材报价，想拖慢你的工期。”
这件事薛听燃刚刚收到风控部预警，正准备开会商议应对方案，没想到白正初提前一步知晓。
“你消息很快。”薛听燃坦言。
“我的圈子，本来就擅长收集这些台面下的动向。”白正初语气随意，“建材渠道我这边有稳定货源，价格比市面报价低一成，可以直接对接薛氏采购部，不用被竞品拿捏。”
又是一次实打实的助力。
薛听燃指尖轻轻扣了扣玻璃杯壁，冷静问道：“这次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他已经下意识默认，所有帮助都需要付出相应代价。
白正初看着他紧绷戒备的模样，忽然轻轻摇头，声音放得很轻：“没有附加条件。”
薛听燃抬眸，眼神带着明显的不解。
“之前的约定，只是让你常来坐坐，交易已经两清。”白正初握着那支新的银调酒勺，轻轻敲击桌面，“额外的资源，算是朋友之间的帮衬。”
朋友二字，再次被提起。
这一次薛听燃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长久地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白正初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次次加码的交易，而是打破他竖起的层层壁垒，从冷冰冰的商业合作，慢慢变成私人羁绊。
两人安静坐了片刻，窗外江面晚风徐徐，吹动落地纱帘，隔绝了场内零星的交谈声。
白正初忽然说起自己手里的老城区地皮布局，聊早年扎根江城资本圈的经历，没有炫耀，只是平铺直叙，让薛听燃第一次真正了解，这位神秘酒吧老板到底是如何一步步掌控半城隐形资源。
薛听燃很少主动倾诉，却在这样松弛的氛围里，慢慢说起自己接手薛氏时的压力。当年集团增速下滑，股东派系拉扯，他顶着所有人的质疑上位，整整两年几乎没有休息日，硬生生稳住股价。
这是他极少对外提及的私人过往，连身边最亲近的助理都只知皮毛。
说完之后，薛听燃自己都微微一愣，他居然会在一个不算熟识的人面前，袒露压力。
白正初听得认真，没有多余的安慰话术，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一直独自扛着所有东西，会很累。以后如果商圈遇到棘手难题，不用只依靠集团内部团队，也可以来找我。”
这句话没有压迫感，只是纯粹的兜底，让薛听燃心底紧绷的那根弦，悄然松了一截。
不知不觉，原定一小时的停留时间再次被打破，腕表指针已经走到九点。
薛听燃起身告辞时，没有再因为超时而局促不安，只是礼貌颔首：“今晚多谢你提点。”
“随时欢迎过来。”白正初握着那支银勺挥了挥，“下次不用刻意带礼物，你愿意来，就足够了。”
离开夜酌的路上，薛听燃靠在轿车后座，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心绪格外平和。
他依旧恪守着自己的规则，依旧习惯权衡利弊，可内心那道用来隔绝外界的坚硬界限，已经实实在在松动了一块。
次日一早，薛氏采购部收到了一条优质建材渠道对接消息，货源稳定、价格优厚，直接解决了竞品抬价的危机。采购总监兴奋上报，薛听燃看着报告，指尖轻轻停顿。
他打开手机，主动给白正初发了一条消息：建材渠道，十分感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发起聊天。
没过几秒，对面回复过来，字句慵懒又带着几分笃定：
晚上要不要过来试试我用新银勺调的特调，依旧给你准备无酒精版本。
薛听燃盯着屏幕，沉默片刻，打下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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