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萧玄胤没接话，他闭着眼，手里攥着那枚龙纹玉佩，拇指在玉面上极慢极慢地摩挲。
谢闲看了一眼那玉，心里咯噔一下。那玉比上次见时又旧了许多，龙纹已经快被磨平了，可萧玄胤还是日日夜夜攥着它，像攥着什么一松手就会消失的东西。
“谢闲。”萧玄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帘外飘进来的雪，谢闲忙凑近了些。
萧玄胤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眼神有些散：“朕昨天夜里，又听见他的脚步声了。在殿梁上，和从前一模一样。”
谢闲喉咙一紧，没敢接话。这些年，萧玄胤偶尔会说这样的话。每回说时，神色都极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正是这种平静，让谢闲心里更难受。
他想，这人早就分不清醒着和梦着了。又或者，他根本不想分。他就想活在那个有凌的梦里，哪怕那梦是假的。
“你说，”萧玄胤继续道，语速慢得像在一点点咽下什么，“他会不会怪朕？怪朕这些年没去找他，让他一个人在那边等着。”
谢闲的眼泪一下子冲上来，他用力握着萧玄胤的手，那手又干又凉，像握着一截冬天的树枝。
他说：“凌哥不会怪你，他最舍不得你受苦。你好好活着，他才安心。”
萧玄胤笑了笑，那笑很浅，浅得像是从很深的疲惫里浮上来的。
“朕知道。”他说，“他从来不会怪朕，可朕还是会想，他在那边冷不冷。皇陵的风那么大，他穿得又单薄。”
谢闲别过脸去，用力眨眼睛，他不敢在萧玄胤面前哭得太凶。
这些年他哭得太多了，从北境到江南，从江南到皇陵，从皇陵到这座越来越空的寝殿。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被留在这出戏里的看客，明知结局已定，却还得眼睁睁地看着台上的人把最后几折戏唱完。
那天萧玄胤的精神似乎格外好，他让王忠端了碗热汤来，喝了几口，又命人把谢闲带来的折子念给他听。都是些不要紧的事，他却听得很认真。
听完之后，他点点头，说：“江南今年的漕粮，比朕预期中多，好。”谢闲看着他，心里却越来越慌。
他想起那年凌说的话，人若忽然有了精神，有时候不一定是好转，还可能是回光返照。
入夜后，萧玄胤让谢闲回府歇着。谢闲不肯，非要在偏殿里候着。萧玄胤没再坚持，只让王忠给他添了床被子。谢闲躺在偏殿里，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雪声簌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天地间慢慢收拢。
子时刚过，王忠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鞋都跑丢了一只，满脸是泪：“谢大人，陛下他……”谢闲连外袍都没披，光着脚就冲进了寝殿。
烛火还亮着，萧玄胤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像在等他来。他的眼睛半睁着，望见谢闲，嘴唇动了动。
谢闲扑过去，跪在床边，把耳朵贴到他唇边，听见他说：
“谢闲，我这一生，没负天下，只负了一个人。等见了他，我要亲口告诉他，那日我说要给他的名正言顺的身份，如今，我带来了。”
谢闲泪如雨下，拼命点头，说不出一个字。萧玄胤慢慢抬起手，把那枚龙纹玉佩按在心口，像怕谁抢了去。
他望着殿中某处，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他的眼睛忽然亮起来，亮得像是看见了什么极美的东西。
他极轻极轻地笑了笑，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次，换朕来找你。”
然后他闭上眼，手慢慢滑下去。龙纹玉佩还攥在他掌心，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谢闲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失声痛哭。
殿外大雪纷飞，如一片片撕碎的月光，落在琉璃瓦上，无声无息。
整座皇城都像在雪中沉沉睡去，只有那盏烛火，还在风里轻轻摇着，像谁不肯闭上的眼睛。
萧玄胤驾崩了，在位十七年，未立后，未纳妃，身后无嗣。群臣在偏殿里围成一片，哭声震天。
谢闲让人把萧玄胤的遗物整理好，打开那个锦盒时，满殿皆惊——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封信。
最上面一封，字迹虽有些虚，但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信上只有几行字：
“凌，朕在人间待得太久了。今日落雪，我忽然想起那年北境的信里，你说披风很暖。我摸着我这件，却是冷的。我来找你了，你若是还在，就应我一声。就像那晚在城门口，你回头看我那一眼。”
信没有落款，因为在他心里，这信不是皇帝写给他的臣子，是萧玄胤写给凌的。那个没有名字、却被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一辈子的人。
谢闲把信重新折好，放回锦盒。
他站起身，对殿中所有人说：“陛下遗诏，身后不设妃陵，不合葬。只依故例，与皇陵西侧那座衣冠冢同穴。”
殿中哭声又起，谢闲恍若未闻。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外头铺天盖地的大雪，忽然觉得，这雪像极了那年江南的柳絮。
像极了他第一次见到凌时，那人站在殿柱旁，耳尖微红的样子。
如今，他们终于一起走了。一个在前头等着，一个终于追了上去。
第61章 梦醒现代，旧痕犹在
谢闲是被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却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一点点把他拽回来。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片刺目的白。
白的墙，白的天花板，白的被单，还有头顶一盏半暗的日光灯。
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凉丝丝的，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下意识想动，左手却抬不起来。低头一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向床头的药袋。
他恍惚了很久，像从一个极深极长的梦里浮起来，浑身都软绵绵的。
“谢闲？你醒了？”一个声音从床边炸开，紧接着是他妈满是泪痕的脸。
他妈老了很多，眼角的纹路像被一夜之间刻上去的。她扑过来，想抱他又不敢碰他，只一个劲地叫医生。
谢闲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他只能眨眨眼，表示自己醒着。
医生来了，说了一大堆话。什么“连续熬夜导致的急性心梗”、“已经做了手术”、“昏迷了三天”、“能醒过来是万幸”。
谢闲听着，没太大反应，他的脑子还泡在另一个世界里。
北境的风雪、江南的雨雾、皇宫里摇曳的烛火、萧玄胤的白发和凌最后回头看他的眼神，一幕幕像刀子刻在脑子里，清晰得发烫。
他明明只是睡了一觉，可那梦太真了。真到连凌哥肩膀上的血惺味，他都还能在鼻尖闻到。
“妈，现在是几月？”他哑着嗓子问。
“四月了。”
他妈抹着眼泪，“你昏迷了三天，可把妈吓死了。”
谢闲怔了怔，他在那个世界里过了将近两年，可现实里，只有三天。
他慢慢抬起没扎针的右手，低头看。掌心干净，没有握笔的茧，也没有替凌包扎伤口时沾上的血。
可偏偏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种极淡极淡的触感，像刚刚松开过谁的手。
出院之后，谢闲在家休养了大半个月。他白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晚上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家里人都觉得他是被病吓着了，给他做了各种好吃的，劝他别想太多，可只有谢闲自己知道，他在找。
找一个叫“萧玄胤”的皇帝，找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卫。他偷偷上网，搜索“大胤朝”、“玄帝”、“影卫凌”。他翻了几天几夜的历史资料，越查越绝望。
没有。
正史里没有大胤朝，没有玄帝，没有任何关于那个世界的记载。
他想，那大约真的只是一场梦。可那梦的结局又太清晰了，凌哥迎着天雷站上祭坛的样子，萧玄胤抱着半片焦黑衣角跪在苍梧山上的样子，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如果只是梦，为什么醒来之后，心口还会一阵一阵地疼，像有什么人真的从他命里被剜走了？
直到一个阴雨的午后，他无意间刷到一条博物馆的推送消息。
“国家博物馆特展：‘青铜与玄衣——大胤玄帝文物展’，展期仅此一次，首度公开数件近年出土的帝陵陪葬品。本展最受瞩目的，是一件保存完好的玄色龙袍，以及一套身份成谜的影卫劲装。”
谢闲盯着屏幕，呼吸都停了。他手指发抖，点进详情页，图片里，那件龙袍静静地躺在玻璃展柜中。玄色已褪成了极深的墨褐，可金线绣的龙纹还依稀可辨。
旁边是一套黑色劲装，袖口有火烧的焦痕。两件衣袍并排摆着，像并肩躺在一起的两道人影。
展品说明里写着：此袍主人为大胤末代帝王萧氏，身旁陪葬者身份不详，衣制类似贴身影卫，二人同陵而葬，长眠千年。
谢闲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把图片里的龙袍洇得一片模糊。
他真的存在过，他们都存在过，那不是梦。是他在那本书里，和那两个人一起走过的、真实到可怕的一生。
三天后，他买了张高铁票，去了国博。
展馆里人很多，可谢闲一进去，就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直直走到最深处的那面展墙前。那件龙袍静静地立着，旁边是那件残破的黑色劲装。
玻璃罩外，温湿度计轻轻转着，可谢闲觉得，那两件袍子的周围，有一种只有他能感到的安静。像有什么东西，在隔着千年的光阴，轻轻地呼吸。
他站在那面玻璃前，很久很久。身边人来人往，有人拍照，有人小声念着解说词，谢闲只盯着那件黑色劲装的袖口。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豁口，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记得那豁口是怎么来的——北境刀战，流矢擦过去，凌哥回来只是用针线随便缝了缝，还缝得歪歪扭扭。
“他们真的存在过……”他低声喃喃，声音被展馆里的嘈杂吞得几乎听不见。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看见了两个人影。
展馆拐角，逆着光，一抹玄色和一抹黑影一闪而过。
那玄色像件旧龙袍，那黑影像件劲装。他们走得不快，像从很远很远的时光里并肩穿过来。
风从展馆的通风口吹过来，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不属于现代的气息。
谢闲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追上去，跑过拐角。
可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扇半开的窗，窗外有柳絮飘进来，纷纷扬扬的，像一场不合时节的雪。
他站在那里，忽然笑了，眼泪流了满脸，可他就是笑着。
他朝窗外轻声说：“萧哥，凌哥，你们好好的。”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柳絮落了他一肩，轻得像两个世界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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