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什么好消息？”阮诺好奇地看着他。
赵金宝压低了几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却藏不住：“咱们的鳌鱼胶，被定为府级土贡了。这两天县衙里应该就要来人正式下文书了，你们可得做好准备。”
“真的？”阮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千真万确。”赵金宝拍了一下桌子，“这事儿可是我表姐夫传回来的消息，不会有假。”
阮大海和李秀莲对视了一眼，脸上都绽开了笑容。阮大海连声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府级土贡，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李秀莲也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给赵金宝夹菜一边说：“金宝，多吃点多吃点，你可是我们家的福星！”
赵金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又正色道：“不过这事儿毕竟还没正式下文，你们这几天先别往外声张。等县衙的文书下来了，再摆酒也不迟。”
阮大海连连点头，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好，好，我们知道轻重。”
第107章 争子
自从钱家送来和离书之后，望海楼也很快把阮永康辞退了。
掌柜的说法很客气，说最近店里生意清淡，用不了那么多人手，但谁都明白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阮永康没有争辩，收拾了自己留在柜房里的几件杂物，默默地离开了。
此后的日子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跟着阮有财出海打鱼。他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拉网时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声不吭地硬撑着。
阮有财看在眼里，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每次都会把最轻的活儿留给他。
这天晚饭，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陈氏给阮永康夹了一块鱼腹肉，放下筷子，开口说道：“永康，既然事情都处理完了，该去把宏远接回来了。”
阮永康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金枝不会同意的。”
“不同意？”陈氏的眉毛竖了起来，“宏远是我们阮家的孙子，身上流的是我们阮家的血！现在你们和离了，孩子自然该带回我们阮家来养。这话说到天边去也是这个理！”
阮永康低着头不说话，筷子搁在碗沿上，再也没有动过。
阮有财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你娘说得对。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钱家，把宏远接回来。”
阮永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第二天一早，阮有财、陈氏和阮永康三人搭了进城的牛车，一路颠簸到了钱家门前。
钱家杂货铺的门板已经卸了下来，伙计正在门口扫地。
看见阮永康带着两个人走过来，伙计的脸色变了一下，放下扫帚拦在门口，语气生硬地说：“几位有什么事？我家老爷吩咐了，这几天不见客。”
陈氏挺着胸脯就往上冲：“我是他亲家母！我来看我孙子，让开！”
那伙计架着胳膊就是不让。陈氏见讲不通，干脆往钱家大门前的石阶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嚎了起来。
“都来看看啊——钱家嫌贫爱富，女婿落了难就把人往外赶，连孙子都要扣着不给！我们家宏远才五岁啊，被他们钱家藏着掖着，还不让我们这亲爷爷亲奶奶看上一眼啊——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钱家干的好事！”
这条街本就是县里的热闹去处，来往行人很多。她这一嗓门嚎出来，不一会儿就围了半圈看热闹的。
那伙计急了，又不敢动手，只得往里通报。不多时，孙秀娟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勉强的笑，朝阮有财他们招呼道：“亲家来了？快请进，快请进。门口风大，别在这儿站着了。”
陈氏见人出来了，才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跟着进了钱家。
钱大富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看见三人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问道：“几位今天上门，有何贵干？”
阮有财上前一步，拱了拱手，“亲家公，我们今天来，是为了宏远的事。既然两个孩子已经和离了，宏远是我们阮家的血脉，我们想接他回去。”
钱大富放下茶盏，冷笑了一声：“宏远从小在我们钱家长大，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们钱家出的？他早就跟我们钱家的孙子没什么两样了。你们说要带走就带走？”
阮有财的声音沉了几分，“宏远是永康唯一的儿子，也是我们阮家唯一的血脉。你何必非要跟我们争？”
陈氏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道：“什么叫你们钱家的孙子？我们永康又不是入赘到你们家的！宏远姓阮，不姓钱！走到哪儿去说，这孩子也该归我们阮家！”
钱大富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发作，孙秀娟连忙按了按他的手臂，自己接过了话头。
她没有看陈氏，而是转向阮永康，语气温和了许多：“永康，你也是个明白人。钱家的条件你是知道的，宏远现在在县里最好的书院读书，先生是举人出身，教出来的学生好几个都考中了秀才。你把他带回渔湾村，村里能有什么好学堂？你能给他这样的前程吗？”
阮永康站在父亲身后，嘴唇动了动，目光闪烁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陈氏一看儿子的表情就知道他动摇了，心里一急，脱口而出：“跟着你们这种人家能有什么好前途？女婿一出事就急着撇清关系、逼着女儿和离的人家，能教出什么好子孙来？”
“你——”钱大富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脸色铁青。
孙秀娟连忙拉住他，示意他稍安勿躁。
钱大富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重新坐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这样吧，我也不想跟你们多费口舌。一百两，把宏远留在钱家。你们拿了钱回去，日子也好过一些。”
陈氏却“呸”了一声，“谁要你的臭钱！几个臭钱就想买断我们阮家的孙子？钱大富，你打错算盘了！我们今天来，不是跟你讲价钱的。宏远必须跟我们回去。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去县衙告你们钱家夺人孙辈，霸占别家骨血！”
她从袖中掏初那张和离书，抖开在钱大富面前晃了晃：“还有，这和离书我们可还没签呢！想和离？行，把宏远还给我们，我们当场就签！不然的话，你们钱家就留着这个女婿吧！”
钱大富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陈氏骂道：“你这个泼妇！”
孙秀娟再次按住丈夫，朝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转向陈氏，脸上依然挂着笑，只是那笑容已经淡了几分：“亲家母，你先别急。宏远毕竟也是金枝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总得让她跟孩子道个别吧？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跟金枝说说。”
她说完，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钱金枝正坐在廊下绣一只荷包。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在她的裙摆上，针线在她手指间穿梭，荷包上已经绣出了一对鸳鸯的轮廓。
孙秀娟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问道：“宏远呢”
金枝抬起头，“宏远在那边跟小宝玩呢。怎么了？”
孙秀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阮家的人来了。要接宏远回去。”
钱金枝手里的针猛地扎进了指尖，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抬起头来，脸色已经变了：“我不同意。”
“你那个婆婆说了，不让他们把宏远带走，她就天天到铺子门口闹，还要去县衙告我们夺人孙辈。”
孙秀娟叹了口气，“你爹被气得够呛。你是没看见你那个婆婆在门口撒泼的样子，整条街的人都看着呢。”
“那就给他们一点钱打发了不就行了？”钱金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烦躁。
“你爹说给他们一百两，他们不要，铁了心的要带孩子走。”孙秀娟摇了摇头。
“一百两都不要？”
孙秀娟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不止这一桩事。你送去的那封和离书，永康根本没有签。你那个婆婆拿着和离书当把柄，威胁你爹呢。亏你还巴巴地给他送了三十两银子。现在你也看清他们一家是什么人了吧？”
钱金枝握着荷包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没有说话。
孙秀娟看着女儿的样子，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心里的盘算说了出来：“金枝，听娘说。你把宏远让他们带走吧。以前你和永康没和离的时候，永康好歹每月往家里拿一些钱，你哥嫂自然不多说什么。如今你们和离了，宏远的吃穿用度样样都要从公中出，日子久了，你哥嫂心里难免会有疙瘩。
“再说，你婆婆那样的人，今天咱不答应，往后她隔三差五来闹一场，咱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你还年轻，以后再寻个可心的人，还能生。就是宏远，等他大一些，自己也能来找你。你先别管他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最要紧。”
钱金枝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最终，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孙秀娟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来，往后院深处走去。
不多时，她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走了出来。
小男孩穿着一件簇新的蓝色小褂，头上扎着两个小髻，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走进前厅，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中的阮永康，立刻挣脱了孙秀娟的手，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阮永康的腿，仰起头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爹！你来了！我好想你呀！”
阮永康蹲下身，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孩子柔软的头顶上，声音沙哑：“宏远……爹也想你。”
阮宏远在他怀里咯咯地笑，浑然不知大人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孙秀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平静地开口：“好了，宏远给你们带来了。现在，可以把和离书签了吧？”
陈氏从袖中抽出和离书，递到阮永康面前：“永康，签了吧。”
阮永康一只手搂着儿子，另一只手接过那张和离书。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接过陈氏递来的笔，在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一滴墨汁洇开在名字旁边，像一个擦不掉的印济。
第108章 府级鱼胶
几人走出钱家大门，阮宏远趴在阮永康肩头，小脑袋转来转去，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有看见想见的人，小声问了一句：“爹，娘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阮永康的脚步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才低声说道：“宏远，爹跟娘分开了。以后你就跟爹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了。”
阮宏远愣了一下，随即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一边哭一边在阮永康怀里挣扎，朝着钱家大门的方向伸着手：“我不要分开！我要娘！我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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