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小春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几间瓦房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恶意：“没有现银，不是还有几亩地吗？我看这房子也挺好的，地段不错，宽敞明亮，我勉为其难收了，也能抵一部分账。”
“你别太过分了！”阮永康猛地抬起头来，嘶吼了一声，挣扎着想冲上去，却被两个人一把按住，一拳捣在肚子上，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永康！”陈氏尖叫着扑上去，阮有财也连忙冲过去扶住儿子，一家三口挤在一起，狼狈不堪。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了，低声骂了一句“欺人太甚”，但没有人敢站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都让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刘村长带着七八个手持扁担、锄头的壮汉大步走了进来。
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如炬，扫了一眼小春几个人，声音沉沉的：“这里是渔湾村，还轮不到你们几个外人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小春面对村长和那几个手持农具的壮汉，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拱了拱手：“这位就是刘村长吧？失敬失敬。不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借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就算告到官府去，我们也不理亏。村长您说是不是？”
刘村长面色不变，沉声道：“我们没说要不还。只是想请你宽限几日，容我们去筹钱。你把人打成这样，还要强占房子田地，是不是太过分了？”
小春看了看村长身后那几个握紧了扁担的壮汉，估量了一下形势，终于松了口。
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皮笑肉不笑的客气：“既然村长开了口，那我就卖您一个面子。五天，五天之后，我再来收账。到时候要是还拿不出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阮永康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说完，一挥手，带着人扬长而去。
阮有财声音沙哑的说：“村长……今天多谢您了。”
刘村长目光在阮有财灰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越过他，看了一眼蜷缩在陈氏怀里的阮永康。那个曾经被村里人夸“有出息”的年轻人，此刻鼻青脸肿、目光躲闪，连头都不敢抬。
刘村长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然后他转过身，朝围观的村民挥了挥手：“散了散了，都围在这儿做什么？没什么好看的！”村民们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边走边回头，嘴里还在低声议论着。
院子里只剩下阮有财一家三口。陈氏抱着儿子，嚎啕大哭起来。
夕阳的余晖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照在那只被打翻的鸡食盆上，谷粒撒了一地，几只母鸡正在低头啄食，浑然不知这个家刚刚发生了什么。
晚上，阮有财家的灶房里冷冷清清的。
陈氏没什么心情做饭，只煮了一锅稀粥，切了一碟咸菜，端到桌上。一家三口围坐在饭桌前，谁都没有动筷子。
昏暗的油灯在桌角跳了跳，映出三张同样灰败的脸。
沉默了许久，阮有财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永康，你跟我说实话，你是怎么欠这么多钱的？你那天去工坊跟这有没有关系”
阮永康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了又绞，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最开始……只是心情不好，偶尔去玩两把。后来就收不住手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欠了赌坊一百两。周奎说，只要我帮他拿到工坊的秘方，就把债消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了。
阮有财听完，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筷震得叮当响：“你糊涂啊！你怎么能进那种地方？欠了钱之后，你不想着怎么还，居然还去打你堂弟家配方的主意！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阮永康的肩膀猛地一缩，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爹，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是鬼迷了心窍，欠了钱不敢跟你们说，才……”
陈氏看着儿子满脸是泪的样子，心疼得不行，连忙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朝阮有财嚷道：“行了行了！他都成这样了，你还骂他做什么？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剩下一百二十两，该怎么还才是正事！”
阮有财被她这一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明天我去找村长，看看村里有没有人要地和船的。把地和船卖了，勉强能凑够。”
陈氏一听这话，脸色变了：“把地和船卖了？那我们以后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二弟家现在那么有钱，你去跟他们借一些周转一下不行吗？好歹是一家人……”
第103章 合离书
“一家人？”阮有财猛地睁开眼，目光像锥子一样盯着陈氏，“你平时是怎么对人家的，你自己心里没数？你儿子前几天才去人家的工坊偷东西被抓了个现行！你现在让我去借钱？我拉不下这个脸！”
陈氏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嘟囔了一句：“那不是……那不是也没偷到什么嘛……”
阮永康急切的说：“爹，你别去找村长。我明天回县城，去找金枝拿钱。我每个月的月钱都是交到她手里的，这些年加起来应该有个几十两，先拿回来应应急。”
阮有财蹲在门槛上，掏初旱烟杆子，用火折子点着，闷头抽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你去拿？金枝那孩子能答应吗？你那个老丈人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当初金枝嫁过来，她爹娘有多不情不愿，你不是没看在眼里。”
“这些年金枝回村，哪次不是坐坐就走，连顿饭都不肯留下吃。你那个岳家，从骨子里看不起咱家。你这时候去找金枝拿银子，她爹能点头才怪。”
陈氏听到这里，也擦了擦眼泪，急道：“那钱是永康自己挣的！在金枝手里收着，又不是他岳父的钱。永康去拿自己的月钱，总该拿得回来吧？金枝还能不给不成？”
阮有财没接话，只是低头又抽了一口烟。烟锅里那点火光在暗下来的屋子里一明一暗，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良久，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阮永康脸上：“你那些钱要是真能拿回来，自然是好。可这钱若是拿不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阮永康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地说了句：“总得试试。我明天一早就去。”
阮有财不再说话，叹了一口气，起身回了里屋。他心里清楚，儿子这一趟，多半是白跑。
第二天一早，阮永康赶着最早的牛车进了县城。
他的脸还肿着，嘴角结了痂，走路也一瘸一拐的。到了钱家，他径直回了自己和钱金枝的房间。
钱金枝正在屋里做针线活，看见他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惊呼一声，放下手里的针线快步迎上来：“永康？你回来了。你的脸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阮永康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声音急促而疲惫：“没事，都是小伤。金枝，我们手里还有多少银子？家里出事了，我急用。”
钱金枝一愣：“大概有六十两吧。”她一边说一边从衣柜底层取出一个小红木钱匣，放在桌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要这么多钱。”
“你先把钱给我，我以后再跟你解释。”阮永康说着就要上前去拿那只木箱。
钱金枝按住了他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慌乱：“你不说清楚，我不能给你。这么多钱都是我们这几年辛苦攒的，你总得让我知道用在哪儿……”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钱大富站在门口，面色铁青，目光在阮永康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打开的箱子上，冷冷地开口：“不许给他。”
钱金枝喊了一声“爹”，阮永康也低声叫了一句“岳父”。
钱大富大步走进来，挡在钱金枝面前，目光凌厉地看着阮永康：“别喊我岳父，我没有你这个女婿。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拿钱是想回去还赌债吧？我告诉你，你休想从我钱家带走一分钱！”
钱金枝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转头看向阮永康，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永康……爹说的是真的？你去赌了？”
阮永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哀求：“岳父，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赌了。你就帮我这一次吧，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钱大富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阮永康又转向钱金枝，眼眶通红：“金枝，你相信我，我这次是被人骗了，我以后一定不会再去了。你帮我说句话……”
钱金枝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又痛又乱，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向父亲，低声求情道：“爹……永康他知道错了，你就帮帮他吧……”
钱大富冷笑了一声：“赌鬼的话也能信？这次他敢欠两百两，下次就敢欠一千两！我钱家没有那么多钱去填这个无底洞！”
他顿了顿，目光在女儿和阮永康之间转了一圈，语气斩钉截铁：“金枝，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跟这个赌鬼和离，继续做我的好女儿；要么，你就跟着他回乡下，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爹！”钱金枝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眶也红了。
阮永康跪在地上，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岳父，你真的要做这么绝吗？”
钱大富不为所动，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和离书，拍在桌上，看向钱金枝：“金枝，你选吧。”
阮永康的目光转向钱金枝，带着最后一丝期盼。
钱金枝看了看地上的阮永康，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和离书，嘴唇哆嗦着，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她想到了乡下那几间破旧的瓦房，还有那个刻薄寡恩的婆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避开了阮永康的注视。
钱大富看在眼里，冷冷地说了一句：“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钱金枝猛地抬起头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阮永康看着钱金枝躲避的目光，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灭了。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沙哑却平静了几分：“我签可以。但我在望海楼的月钱，每个月都是交到金枝手里的，这些年加起来也不少了。你把那些钱给我，我马上签。”
钱大富嗤笑了一声：“你在望海楼的月钱？你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连望海楼的差事都是我托人给你找的！你的月钱抵你的饭钱都不够。”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给我把他轰出去！”
两个伙计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阮永康，不由分说地把他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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