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阮诺看见它那副模样，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他蹲下身，轻轻抚墨着它的头，声音哽咽：“傻狗……痛就叫出来呀……”
阮小胖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始终没有再叫一声。孙大夫也尽量放轻了动作，生怕弄疼了它。
一切处理妥当之后，刘村长走到陆轻舟面前，低声道：“轻舟，今晚我先留几个人在这儿守着。一切等明天官府的人来了再说。”
陆轻舟点了点头：“就让陆大他们几个在这儿守着吧。今晚辛苦大家了，都早些回去歇息。改天我摆酒，好好谢过各位。”
几个汉子摆了摆手：“谢啥，都是一个村子的，说这些就见外了。”
刘村长带着人走了。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陆大几个人守在四周，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
房间里，烛火摇曳。
阮诺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轻声问了一句：“轻舟……你是海里的精怪吗？”
陆轻舟微微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是在沙滩上发现的你，你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又会那些……那些藤蔓。”
陆轻舟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人。只是……我从另一个世界来。”
“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发生过一场大灾。一夜之间，大半的人都变成了吃仍的怪物。活下来的人里，有一小部分觉醒了一种特殊的能力，被称为异能，我就是其中之一。”
陆轻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不过来到这边之后，我的能力退化了很多，现在只能感知到生命的气息，简单的催生一些植物。我不是精怪，更不会伤害你。”
阮诺静静地听着，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点细碎的光。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所以那次你说小禾有身孕了……还有带我去回春堂，不是请平安脉，是你早就知道我有了？”
“……是。”
阮诺犹豫了一会儿，问道:“那你……还会回去吗？”
陆轻舟摇了摇头：“回不去了。我来到这边，是因为在那个世界和怪物一起自爆了。我以为自己会死，没想到一睁眼，就来到了这里。”
阮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里带着细细的颤抖：“自爆……一定很疼吧？”
陆轻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阮诺最先关心的会是这个。他看着阮诺泛红的眼眶，心底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柔软了一下，轻声说：“不疼。”
阮诺往前挪了挪，伸手轻轻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以后，你不能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了，要爱护自己的身体。现在你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
陆轻舟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阮诺的发顶上，缓缓收紧了手臂说:“好。”
阮诺睡着之后，陆轻舟帮他掖了掖被子，起身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看见他走出来，不约而同地瑟缩了一下。
月光下，陆轻舟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蹲下身，平静地看着他们：“说吧。谁让你们来的？”
那两个人已经被他吓破了胆，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全都交代了。
他们是海盗，常年在附近海域活动。这次是李章派他们来的。李氏商行与他们之间早有勾结——他们从海上劫来的货物，经由李氏商行的渠道销赃出手；李氏商行需要对付的对家船只，海盗会出手拦截。
官府每次出海剿匪之前，李章都能通过县丞提前得到消息，通知海盗们避风头，甚至为他们提供岸上的藏身之所。
陆轻舟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站起身来，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第二日一早，刘村长便赶到县衙报了案。
跟着他一起回村的，是县尉谢承带来的一队人马。
谢承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称得上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生的凶悍之气，腰间挎着一把窄刃长刀，步履沉稳，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过那些尸梯，又仔细询问了陆轻舟当晚的情形。陆轻舟除了藤蔓的事都如实说了，也将那两个活koujiao代的口供一并告知了谢承。
谢承听完，面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他沉默了片刻，对陆轻舟道：“这事牵连甚广，对外就说，是海盗谋财害命，先不要走漏风声。”
陆轻舟对上他的目光，心中已然明白了什么，拱了拱手：“明白。”
谢承没有再说什么，一挥手，手下人便开始收敛尸梯，押着那两个活口，沿着村道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陆轻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阮诺还没有醒，晨光透过窗纸洒在他的脸上，呼吸平稳而安宁。
阮小胖趴在他的脚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陆轻舟一眼，尾巴轻轻摇了摇，又重新趴了下去。
陆轻舟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覆在阮诺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掌心下那道坚韧的生命气息，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111章 浮光锦
江小禾提着一篮鸡蛋来的时候，陆大他们刚把院子冲洗过一遍。
青石板的缝隙里还残着几丝洗不净的暗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惺味，混着海风若有若无。
阮诺闻着不太舒服，让陆大又打了几桶水冲了一遍，还是压不下去。他心里明白，这味道一时半会儿散不了，也就由着它去了。
“诺哥儿，你没事吧？”江小禾把鸡蛋往石桌上一放，拉着阮诺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他刚出月子，身子还丰润着，脸色红润，一进门就被那股子淡淡的血惺味激得皱了下鼻子，“我都听石头说了，真是吓死我了！没想到咱们村子里居然会进海盗。幸好陆大哥功夫好，不然后果真是不敢想……”
阮诺勉强笑了笑，握了握他的手：“我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倒是轻舟和小胖受了伤。”
江小禾转头看了一眼趴在廊下晒太阳的阮小胖，那条白狗身上缠着一圈圈的纱布，正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
江小禾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语气里满是怜惜：“小胖真是条好狗。诺哥儿，你可要好好犒劳它。”
阮小胖像是听懂了夸奖，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眯起眼睛，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阮长顺一家来了。
钱氏走在最前面，一进门目光就先在阮诺和陆轻舟身上扫了一圈，见两人都好端端地站着，明显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我昨晚听小飞说了这事，一宿没敢合眼，天不亮就想过来，又怕你们没歇好。”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吩咐起来。阮小飞被她支使去拿艾草和稻草烧火盆，阮长顺被她打发去捉了一只大公鸡，阮依依则跟在后面拿着一把柳条。
火盆烧起来之后，钱氏扶着阮诺和陆轻舟从火盆上跨了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大约是些驱邪避祸的吉利话。
接着她又让阮长顺用公鸡血在门楣上点了几下，然后带着阮依依，用蘸了清水的柳条从屋里一路洒到院门口，边洒边说：“晦气出去，福气进来。不好的东西都散了，往后平平安安的。”
一套仪式做下来，钱氏才拍了拍手，把袖子一挽，“你们爹娘不在家，这几天我过来给你们做饭。”
阮诺连忙摆手：“不用了三婶，我们自己能行……”
“啥不用？”钱氏眼睛一瞪，“你们两个，一个大着肚子，一个身上带着伤，怎么做饭？这事儿听我的。你们只管好好养着，别的事不用操心。”
陆轻舟和阮诺对视一眼，不再推辞，“那就麻烦三婶了。”
钱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起来。
一上午，村里陆续有人提着东西上门，有拿鸡蛋的，有拿菜的。张婶送了几斤自己磨的豆腐，王老大提了条早上刚打的鲈鱼……
陈氏也来了，胳膊上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根黄瓜、几个茄子和一把豆角。她到了院门口，没往里走，只把竹篮往门槛上一搁，朝院子里喊了声：“这菜我自家地里种的，新鲜着。有事就吱声。”说完转身就走了。
钱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正好看见陈氏的背影，愣了一下，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到底没把人喊回来。
中午，钱氏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鸡汤、炒肉片、清炒时蔬，样样都冒着热气，香味飘了满院子。
就连阮小胖都分到了一大盆鱼肉拌饭，钱氏蹲在它面前，看着它埋头吃得欢实，笑着说：“这可是条好狗，可不能亏待了。要不是它挡了一下，那刀可就落在诺哥儿身上了。”
阮小胖吃得头也不抬，尾巴摇了摇，像在回应这句话。
下午，赵金宝火急火燎地赶来了。马车都没停稳他就从车上跳了下来，福安福顺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摞礼盒，有人参、燕窝、阿胶……
赵金宝一进门就嚷嚷开了：“陆兄，你没事吧？我在县里听说你一个人杀了十几个海盗，我这魂都快吓飞了。”
陆轻舟请他坐下，倒了杯茶：“没传的那么玄。土匪半夜摸黑进来，不熟悉地形，我占了便宜罢了。”
赵金宝喝了口茶，压了压惊，才皱着眉问：“不过话说回来，海盗怎么会跑到渔湾村来？咱们这村子又不是什么富庶之地，他们上岸做什么？”
陆轻舟随口道：“可能是我最近风头太盛了。府贡的牌子刚挂出去，外面的人都以为金舟坊日进斗金，贼惦记上了也不稀奇。”
赵金宝将信将疑，但也没再深问，只拍了下大腿：“不是说留了两个活口吗？我表姐夫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把这帮海盗连锅端了。陆兄放心，这件事我帮你盯着。”
“但愿吧。”陆轻舟不愿再多谈这个话题，话锋一转，“你上次拿来的那二十匹生绢，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去看看？”
赵金宝眼睛一亮，来了兴致：“那必须看啊，走吧！”
陆轻舟站起身，又回头看了阮诺一眼：“诺诺，你也一起来吧。”他怕阮诺一个人留在家里胡思乱想，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
阮诺点了点头，跟着一起出了门。
三人来到染坊。陆轻舟走到正在整理布料的陆顺财面前，问道：“顺财，那批生绢都好了吗？”
陆顺财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都在晾布区晾着呢，等干透了就能打包了。东家，您过去看看，这批布可真是不一般。”
陆轻舟点了点头，带着赵金宝和阮诺走到晾布区。
赵金宝和阮诺的目光刚一落到那些布料上，脚步就不约而同地停住了。
那些布匹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流动的虹光，随着角度的变化，颜色也在不断变幻，时而像蚌壳内壁的珠光，时而像雨后初晴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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