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临走前，陆轻舟将一只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奉上，低声道：“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一点心意，还望公公在皇上面前多替金舟染坊美言几句。”
吴公公接过来，指尖一捏，便知道里头装的是银票。他脸上笑意深了几分，将荷包收入袖中，语气比来时和气了许多：“陆东家客气了。这么好的东西，不用咱家多言，圣上也喜欢。”
吴公公的车队走后，围观的村民们才敢大声说话，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有人说咱们渔湾村要出大名了，有人说陆东家这是要飞黄腾达了。
赵金宝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凑到陆轻舟身边，满脸得意：“怎么样陆兄，我这惊喜够大吧？”
陆轻舟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到底是怎么把浮光锦送到皇上面前的？”
赵金宝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说来也是个意外。我本来是托我表姐夫把布呈给县太爷的，寻思着跟鱼胶一样弄个府级土贡就够风光了。谁知道知县一看惊为天人，直接快马送到了知府衙门；知府又觉得这布实在稀罕，不敢私留，就层层递了上去，最后就……到皇上那儿了。”
他自己说到最后也有些不可思议，“我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动静来。不过这样更好，御用贡品的招牌一挂，咱们以后还愁什么？”
这时，阮诺忽然在旁边低低地吸了口气。他一手撑着腰，一手按在肚子上，眉头紧紧皱起来，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陆轻舟脸色瞬间变了，几步过去扶住他：“诺诺，怎么了？”
“轻舟……我好像……要生了。”阮诺咬着下唇，声音发颤，指甲几乎掐进陆轻舟手背里。
赵金宝脸色也白了，忙喊：“快，快把马车赶过来！福顺！福顺——！”
陆轻舟将阮诺打横抱起来，稳稳地上了马车，一路往家里赶。
稳婆早几日就住在偏屋，这会儿已经指挥着烧水铺布了。陆轻舟刚把阮诺放在床上就被李秀莲和钱氏推出来了：“你在外头等着！别进来添乱！”
门板在面前合上的那一刻，陆轻舟听见里面传来阮诺压抑的痛呼声。他站在门口，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不多时，阮依依和阮小飞也赶到了，一个帮着烧水，一个跑前跑后递东西。院子里人来人往，水一盆一盆地端进去，又一盆一盆地端出来。
陆轻舟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赵金宝在一旁陪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嫂夫郎一定会没事的，你放心。”
大约一个时辰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院子里紧绷的空气。
陆轻舟的呼吸终于松了下来。
门从里面推开，稳婆探出头来，满脸是笑：“生了！是个小哥儿！父子平安！”
陆轻舟抬脚便要往里走，李秀莲正好从屋里出来，笑着拦住他：“瞧你急的，让诺哥儿缓口气你再进去。”
她转头又给了稳婆一个厚厚的荷包，“辛苦了，快去歇着喝碗糖水。”
又等了一会儿，陆轻舟才被允许进屋。
阮诺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虚脱后的疲惫。
陆轻舟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憔悴的面容，眼眶瞬间就红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阮诺看着他的样子，虚弱的笑了笑，“我们的孩子呢？抱来给我看看。”
陆轻舟从李秀莲手中接过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在阮诺臂弯里。
阮诺低头看去，目光一下子变得柔软极了。
襁褓里的婴儿刚刚停止哭泣，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出乎意料的是，这孩子跟别的新生儿不一样，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不皱也不红，眉心正中央，有一颗独属于哥儿的红痣，像用朱笔点上去的一样。
他的五官还没长开，却能看出几分阮诺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睁开来时，黑亮黑亮的。
阮诺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颗红痣，抬起头来看向陆轻舟：“你给孩子取好名字了吗？”
陆轻舟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叫阮棠吧。海棠的棠。”
阮诺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轻轻念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用指尖点了点婴儿的小手，柔声道：“阮棠，你有名字了。我们的小棠哥儿。”
第116章 结局
三年时光，像海风一样轻轻吹过渔湾村。
村口的老槐树又粗壮了许多，浓绿的树冠像一把巨伞，把半片天都遮住了。树底下不知谁放了几块平整的青石板，成了村里人纳凉闲坐的好去处。
刘村长最爱的，就是在这里给孩子们讲故事。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声音却还洪亮。每到傍晚，一群孩子便围坐在他脚边，仰着小脸，听他讲渔湾村从前的模样。
他指着脚下平整的石板路，眯着眼睛说：“你们这些小崽子是赶上好时候了。你们知不知道，三年前咱们村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下趟雨出门就是一腿泥……”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虽然这些故事他们已经听过好多遍了。
刘村长看着眼前的光景，心里感慨道，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初留下了那个叫陆轻舟的年轻人。
金舟坊和阮氏绣坊越做越大，连府城的人都常来谈生意。当年那个“不识字不要”的规矩，让渔湾村附近的人家都以读书为荣。
女子和哥儿们从学堂出来，有的进了工坊，有的进了绣坊，也有学了手艺之后自己开铺子做生意的。
阮小飞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管事。昔日那个在工坊门口看称、毛手毛脚的少年，如今手下管着几百号人，行事也稳重了许多。
阮永安去年考中了秀才。
虽然名次靠后，但对渔湾村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消息传回来的那天，刘村长在学堂门口放了整整三挂鞭炮。县城有几家私塾来请他去做先生，开的束脩不低，阮永安却一一谢绝了。
阮有财问他：“县城条件那般好，怎么不去？”
阮永安说：“我读书，是为了让渔湾村变得更好。考功名，不过是给这些年一个交代。比起去县里教书，我更想站在这间学堂里，看咱们村的孩子一个一个把书念出来。”
阮有财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钱金枝最初那两年，还回来过几次，每次都留下几两银子说给宏远买吃的。她看着阮宏远被养的壮实又能跟着小叔一起读书，放心了不少。
后来她来的次数渐渐少了，宏远也渐渐不再追问娘亲什么时候来。只偶尔夜里，他会把枕边那个绣着一对锦鲤的小肚兜拿出来看一看，再塞回枕头底下。
阮永康这三年，再也没有沾过一个“赌”字。他跟着阮有财打鱼，后来又做了工坊的运输队长，风里来雨里去，赶着牛车把金舟坊的货运往各处。
他不爱说话，只埋头干活，工钱一到手，先拿出大半还债。慢慢的，竟也攒下了一笔钱，把老房子修葺了一番，添了新瓦，补了新墙。
欠阮大海的那一百两，到现在他已经还了大半。阮大海说：“不急，我又不等着用。”阮永康说：“叔，欠着债，我心里不舒服。晚上睡觉都不踏实。你让我还，我才能把腰杆挺直了走路。”
这天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橘金色。
陆轻舟扶着阮诺，沿着沙滩慢慢地走着。阮诺的肚子又隆了起来，比上一次还要大些。大夫说，这次是双胎。
当初两人商量过，最多只要两个孩子。谁知老天爷自有安排，这一回一下子送了俩来。
陆轻舟为此担心了好些日子，生怕阮诺的身子吃不消。反倒是阮诺本人毫不在意，甚至还挺高兴，摸着肚子说：“一次生两个，省事。”
陆轻舟拿他没办法，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照料着。
前面不远处，阮棠提着一只小木桶，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正蹲在沙滩上认真地挖着什么。他已经三岁了，白白嫩嫩的，眉心那颗红痣在夕阳下格外好看。
阮小胖已经长成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低下头嗅一嗅他挖出来的东西，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
“棠哥儿，别走太远！”阮诺扬声喊道。
“知道啦，爹爹！”阮棠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又埋头继续挖他的宝贝。
陆轻舟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淡淡的藻腥味。远处的海面上，几只渔船正缓缓归来，桅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阮诺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陆轻舟。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轮廓柔和而分明。
“轻舟。”他轻声开口。
“嗯？”
“我现在很幸福。”
陆轻舟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三年的时光让阮诺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眉眼间多了一份为人父的温柔与沉稳，但在陆轻舟眼里，他和初见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陆轻舟握紧了他的手，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的分量：“我也是。”
前方，阮棠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喊，举着一个花纹漂亮的贝壳朝他们跑过来，阮小胖跟在他脚边，欢快地叫着。
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一下又一下，像这个村庄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夕阳沉入海面之前，把最后一道光铺在了三个人身上，铺在那条通往村庄的石板路上，也铺在那座刻着“渔湾学堂”四个字的匾额上。
一切都刚刚好。
第117章 番外 阮依依赵金宝
阮依依和赵金宝成婚的第二年，生下了一个女儿。
赵金宝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笑得合不拢嘴，翻了好几天的书，最后拍板定了个名字——赵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阮依依靠在床头，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抱着孩子来回踱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忍不住笑他：“你这么喜欢闺女？”
“那当然！”赵金宝理直气壮，“闺女多好，贴心小棉袄。你看轻舟家那个棠哥儿，白白嫩嫩的，我看着就眼馋。如今咱们也有了，我赵金宝也是有闺女的人了！”
他说到做到，当真把赵明珠宠上了天。三个月大时便让人打了全套银铃镯子，一岁时已经拥有了县城的两间铺子。
第四年，阮依依又生了一个女儿，取名赵明珂。
赵金宝依旧高兴得很，抱着老二跟老大说：“明珠你看，妹妹长得像你，以后你们俩一块儿玩。”
阮依依和赵金宝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赵金宝是真心喜欢女儿，阮依依则是心里有底气——她知道自己嫁的是什么人。
但钱氏却坐不住了。
村里那些碎嘴妇人背地里嘀咕，说赵家那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个儿子继承吧？阮依依再会生，生不出儿子来，早晚得让姑爷纳个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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