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陆轻舟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问：“那你想好怎么收学费了吗？建学堂容易，维持下去才是难事。先生要吃饭，笔墨纸砚也要花钱。”
阮诺显然已经想过这些了，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说：“我想好了。工坊和染坊的工人，孩子免费入学，这是我这个东家给他们的服力。村里的孩子来上学，每月象征性地交一百文就够了，笔墨纸砚由学堂统一准备。剩下的缺口从工坊的账上出，就当我们做善事。不过——”
他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虽然比水牛村的蒙学已经少了太多，可我还是怕收学费的话，有些人会不愿意让哥儿和女子来上学。他们总觉得哥儿和女子读书没用，是白花钱。”
陆轻舟说：“这好办。不用劝，只要把消息放出去，就说从明年起，金舟坊招工，只收识字的人。你想想，工坊一个月的工钱有多少？村里谁不想把自家孩子送进来？消息一出去，不用你求，他们自己就会把孩子往学堂里送。”
阮诺眼睛一亮，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又惊又喜的神色：“轻舟，你怎么这么厉害！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办法！”
他说着，伸手抱住了陆轻舟的胳膊，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这样不但能让他们来上学，还是心甘情愿地来。”
陆轻舟任他抱着，嘴角微弯：“你已经想得很周全了，我只是帮你补了个零头。”
第二天，陆轻舟就去找了刘村长，把建学堂的事说了。
刘村长听完，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脸上尽是激动之色：“好！好！这是天大的好事！轻舟，你且等着，我这就把村口那块空地给你们划出来。”他说到这儿，声音又低了些，带着几分感慨，“你真是咱们渔湾村的贵人啊。”
陆轻舟说：“这都是诺哥儿提出来的，他想要让村里的哥儿和女子也都能有书读。我只是顺着他的意思办事。”
刘村长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们都是渔湾村的大恩人，渔湾村有你们真是有福了。”
地很快批了下来，陆轻舟开始张罗着备料找人，图纸是他自己画的，三间青砖瓦房，窗子开得大大的，好让屋里亮亮堂堂的。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人人都说阮诺心善，怀着身子还惦记着村里孩子们念书的事。
就在学堂动工的第三天，阮永安从府城回来了。
这天，阮有财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院门响，抬头看见小儿子站在门口，先是一喜，迎上去要接他书箱，待看清他的脸色，那笑便凝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试探着问：“永安，考得怎么样？”
阮永安低着头，把书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爹，对不起。我没考上。”
阮有财的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随即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没事。你还年轻，这次没中，明年再考。我听人说，有个老童生考了十多年才中秀才，你这算啥？先把心放宽。”
陈氏听见动静从屋里小跑出来，说道：“就是就是，回来就好。娘给你做点好吃的，这一路累坏了吧。读书这事不能急，多考几次准能考上。”
阮永安抬起头，目光在父母略显苍老的脸上转了一圈，喉咙一紧，说：“爹，娘，我不读书了。读了这几年，也没读出个名堂，白白耗费家里的银钱。我想出去找个活计，多少能补贴家里。”
阮有财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他把手里的柴刀往柴堆上一插，带着少有的严厉：“你胡说什么！家里再难，也不缺你这份读书的钱。你要是放弃了，这几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阮永康听见阮永安的话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走到阮永安面前，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永安，是哥对不住你。是我没用，让家里欠了那么多银子。你别管这些，好好读你的书。钱的事，我会想办法还。”
阮永安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满脸疲惫的哥哥，摇了摇头：“哥，我不怪你。我只是不想让全家人都勒紧裤腰带，就为了供我一个人读书。”
接下来的几天里，无论阮有财和陈氏怎么劝，阮永安都不肯松口。他铁了心要去外面做工，甚至连行囊都开始收拾了。
阮有财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来找阮诺。
阮诺看见阮有财急匆匆地进来，迎上去：“大伯，您怎么来了？快坐。”
阮有财没坐，站在院子里，搓着手，有些局促地开口：“诺哥儿，大伯有件事想求你。永安他……他回来之后就不肯再读书了，说自己没考上，不想再花家里的钱。我跟他娘劝也劝了，骂也骂了，他就是不听。你跟他从小一起玩大的，他最听你的话。你帮大伯去劝劝他，别让他把读书这条路给断了。他要是真不读了，以前那些年努力，就全白费了。”
阮诺看着大伯焦灼的神色，点了点头：“大伯，我去试试。”
当天下午，阮诺和陆轻舟一起去了阮有财家。
阮永安正一个人坐在院角的桌子旁发呆，见了阮诺他们进来，忙站起来，神情里带着几分不自在。
阮诺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回来怎么也不去看我？我还以为我们俩生疏了呢。你以前哪次回来不先来找我，这回倒好，连面都见不着了。”
阮永安勉强笑了一下：“没有。就是刚回来，有些累，还没来得及去。”
阮诺也不拆穿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我听大伯说，你不想再读书了。永安，你寒窗苦读了那么多年，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我知道你是担心家里，但银钱的事，不必你一个人扛。我们可以慢慢说。我从来没催过你还钱，你也不用急着现在就去外面做工。”
阮永安低声说：“我知道你们不会催我。但正因如此，我才更没法安心地坐在学堂里读书。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爹和我娘，还有我哥，都在为了这个家苦撑。我要是还厚着脸皮读书，我会看不起自己。”
阮诺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候陆轻舟接过了话头。
“银子和读书，不一定要二选一。我跟诺诺打算在渔湾村建一座学堂，正缺一位教书先生。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学堂任教。这样既能帮家里减轻负担，又不耽误你温习功课准备考试。”
阮永安愣了一下，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他回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阮有财和陈氏。陈氏连忙朝他点头，眼里透着几分期盼。
阮永安把目光收回来，慢慢站直身子，朝陆轻舟和阮诺长长一揖：“哥夫，诺哥，多谢你们肯给我这个机会。我愿意去学堂做先生。这份恩情，我会记在心里。以后一定好好教书，把学堂里的孩子都教好，也不落下自己的功课。”
阮有财站在屋檐下，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陈氏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
第114章 福泽乡里
这天，赵金宝和阮依依坐着马车来到了渔湾村。马车刚在阮家院门口停稳，阮依依便挑开帘子跳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绸缎褙子，襟口和袖口都绣着缠枝莲花，头上簪着赵金宝新给她买的银鎏金步摇，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走起路来轻轻晃荡。
阮诺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给阮小胖梳毛，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睛先是一亮，随即便笑了：“依依，你这一回来，我差点没认出来。”
阮依依走到他身边，提起裙摆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还行吧？”
“何止还行。”阮诺放下梳子，拉着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越发好看了。以前在染坊里总穿着素布长裙，如今换了这身衣裳，整个人都亮堂了。金宝对你不错。”
阮依依脸颊微红，嘴上却不肯服软：“他敢对我不好。我之前就跟他说了，我阮依依嫁给他，不是去他家受气的。”
赵金宝从马车上下来，一手提着几只礼盒，一手搭在额前挡了挡午后的日头。他朝阮诺问了声好，递给阮诺一个匣子，说是从府城带的婴儿润肤香膏，质地温润，孩子刚出生肌肤娇嫩，用这个最好。
阮诺笑着接了。赵金宝问：“陆兄呢？”
“轻舟去染坊了，还没回来。”阮诺说完，又给阮依依倒了杯水。赵金宝把礼盒放下，往染坊去了。
葡萄架下，只剩阮诺和阮依依相对而坐。阮小胖趴在阮诺脚边，身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新长出来的毛又短又软，像在背上铺了一层白绒。阮依依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阮小胖抬头舔了她一下。
“诺诺哥，你的气色真好。”阮依依端详着阮诺，声音轻快，眼里却带着几分认真，“你比以前更好看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这大概就是要当爹的人了吧。”
阮诺笑了笑，手不自觉地抚过隆起的肚子：“你倒会打趣我。”
“对了，来的时候我看见村口在开工，问了一句，说是你出钱建的学堂？”阮依依问。
“是我和轻舟一起出的。”阮诺说，“我想让村里的哥儿和女子都能读上书。咱们小时候，村里连个蒙学都没有。永安教我几个字，我到现在都记着。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能有个学堂，收哥儿和女子，该多好。如今手里有了些钱，就把这个念想实现了。”
阮依依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声道：“诺诺哥，你真好。我也有一个想法，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说。今天听你讲了这些，我觉得我不该再犹豫了。”
“你说。”
阮依依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展开来，是一块绣了一半的芍药。
那花瓣用深深浅浅的粉线一层层铺过去，边缘处理得极精细。阮诺低头看了看，有些意外：“这是你绣的？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手艺。”
“是成婚之后，跟着府里一个绣娘学的。我白日里看布庄的账本，夜里没事，就跟着她绣两针。后来她直说我有天分，教得也用心。金舟布庄的布虽好，但还是太过单调。我在铺子里待了这些天，越看越觉得，若能在绣活上做文章，恐怕比单卖素布更有赚头。”
阮依依顿了顿，把帕子递到阮诺手上，“所以我想在村里开个绣坊。请几位手艺好的绣娘来教哥儿和姑娘们刺绣，绣出来的东西专供金舟布庄。布庄里卖贝光布，也卖绣品，刺绣的手帕、屏风、扇面……，后面还能按着客人的要求做定制绣品。”
阮诺眼睛亮起来，越听越觉得这个想法好。他仔细摸着那方帕子上的芍药，针脚细密紧实，层层花瓣的光影在贝光布上更显好看。
“这想法好。难为你还惦记着村里的哥儿和姑娘。以后他们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有一门手艺，就不怕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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