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赵金宝办完了正事，从待客间走出来，准备离开。他穿过前院，经过刷浆区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阮依依正低着头刷布，侧脸在从窗棂照进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几缕碎发从包头的蓝布帕子里溜出来，垂在耳侧轻轻晃动着。
赵金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走过去。那个金镯子的事，她会不会觉得太唐突了？如果过去了，她会不会把镯子还回来他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终只是垂下眼睛，转身往外走去。
“赵东家，等等。”
身后传来了阮依依的声音。
赵金宝的脚步猛地刹住了。他停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过身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阮姑娘，有什么事吗？”
“我有事跟你说。”阮依依说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压低声音道，“你跟我来。”
她把赵金宝带到染坊后院一处安静的角落。这里堆着几口闲置的染缸，院墙边种着一排刚抽了新芽的桂花树苗，午前的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阮依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赵金宝的眼睛。她的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还是鼓足了勇气开口：“赵东家，你是不是喜欢我”
赵金宝被她这句直白的话问得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当然了。”
阮依依的耳根泛起了红色，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声音也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应该找媒人堂堂正正地上门提亲。而不是偷偷摸摸地送东西。”
赵金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你……你这是愿意和我在一起？”
阮依依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围裙的边缘，声音低了几分：“那得你们家里人同意才行。”
“同意！我爹肯定同意！”赵金宝几乎是喊出来的，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我这就回家找媒人来提亲，你等着我！”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太快，左脚绊了一下右脚，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院门口走去，背影里透着一股恨不得一步跨回家的急切。
阮依依站在原地，看着他同手同脚的背影，忍不住弯起嘴角，低声骂了一句：“傻瓜。”
赵金宝一路疾行回到家中，进了大门就喊：“福安！我爹在哪儿？”
福安小跑着迎上来：“老爷在书房呢。”
赵金宝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房门口，推门而入。
赵广阡正坐在书案后面翻看账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儿子一脸红光满面、气喘吁吁的样子，皱了皱眉：“你都多大个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赵金宝顾不上喘匀气，几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爹，我有喜欢的姑娘了！你快去帮我提亲！”
赵广阡放下手中的账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阮姑娘答应你了？”
赵金宝一愣：“爹，你怎么知道？”
赵广阡哼了一声，放下茶盏：“福顺早就跟我说了。你三天两头往染坊跑，真当我不知道你是去干什么的？”
赵金宝被他说得有些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辩解：“我那是去看工坊的运营情况，又不全是为了……”
“不全是为什么？”赵广阡斜睨了他一眼。
“给你介绍了那么多县里的姑娘你都不看一眼，怎么偏偏就看上了一个渔村的。你不妨跟爹说说，这阮姑娘有什么特别的。”
赵金宝往书案对面的椅子上一坐，说道：“渔村怎么了，反正我就喜欢她。她手艺好，人也善良大方，现在县里卖得最火的贝光布就是她亲手刷的浆。爹，你不会不同意吧？”
他越说越认真，最后甚至站了起来，双手撑在书案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决绝：“我可跟你说好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和陆兄一样入赘到他们家去，到时候你可就没儿子了。”
“你这个逆子！”赵广阡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看着面前这张和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脸，声音又缓和了下来，“我什么时候说不同意了？你爹我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吗？你去提亲不得准备东西吗？三媒六聘，聘礼聘金，样样都不能少。等过两日把东西备齐了，找官媒婆一起去，体体面面的。你爹我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可不能在这种事上让人笑话。”
赵金宝绕过书案一把抱住了父亲的肩膀，声音里的焦急和兴奋全都化作了感激：“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赵广阡被他摇得手里的茶盏都晃了两晃，几滴茶水溅在账册上，连忙把茶盏挪开：“去去去，少在这儿烦我，我账还没核完。你去找管家，让他把库房里那几匹苏绸取出来，再备一套银器，对了，上回从江南收的那对镯子还在库里吧？都取出来，该置办的都置办齐全。不要在这时候给我省银子。”
赵金宝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书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一路上几乎是蹦着穿过回廊的。
第95章 提亲下
赵广阡看着儿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却发现茶水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院中那几株开败的腊梅，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起身，整了整衣冠，往祠堂走去。
祠堂里烛火常年不灭，供桌上摆着时令果品和一碟桂花糕。赵广阡点燃一炷香，在妻子的牌位前站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角细细的纹路。
“灼华，时间过得可真快。你走那年金宝才十岁，如今他都快二十了，有喜欢的姑娘了，听福顺说是个好姑娘。聪明，能干，有主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轻轻回响，香灰无声地落下一截，“过几日我就带媒人去提亲。你在天有灵，保佑这两个孩子顺顺当当的。”
这几日，阮依依有些心神不宁。
赵金宝自从那天说完“你等着我”之后就没了音讯，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出现在染坊。
阮依依白天刷布的时候频频走神，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是不是他家里人不同意？还是只是嘴上说得痛快，回去之后被家里人一劝就退缩了？
陆轻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特意把她叫到一边，说要是状态不好就放几天假，回去歇一歇。
阮依依摇了摇头，拒绝了。在家闲着也是胡思乱想，还不如在染坊干活，手上忙着，脑子反而没那么乱。
这天下午，荷花忽然跑到染坊来，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依依！钱婶叫你回家一趟，有要紧事！”
阮依依心头一跳，放下刷子，解下围裙，叮嘱了组里的其他人几句，便跟着荷花匆匆出了染坊。
走在路上，她忍不住问：“荷花，你知道我娘叫我回去是什么事吗？”
荷花抿着嘴笑了一下，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是赵东家来提亲了！带了一整车的东西，我在村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那么多好东西！”
阮依依的心猛地落回了原处，随即又被一股巨大的喜悦田满。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家里赶。
到家门口时，她看见赵金宝正站在院门前来回踱步，不时伸长脖子朝村道上张望。
一看见她的身影，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依依，你回来了。我这几天在准备提亲的东西，所以来晚了。你没生气吧”
阮依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忐忑和不安全部消散了。她弯起嘴角，轻声说了一句：“不晚。刚刚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堂屋里，阮长顺和钱氏正陪着赵广阡和媒婆喝茶说话。
媒婆眼尖，一看见两人并肩走进来，立刻放下茶盏，拍着手笑道：“哎哟，瞧阮姑娘和赵公子站在一起，多般配呀！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做了这些年媒还没见过这么登对的。”
赵广阡捋着胡子，上下打量了阮依依一番，目光里带着审视，却也带着几分满意，点了点头笑道：“阮姑娘果然是个清爽利落的孩子，难怪金宝这小子天天往染坊跑。”
赵金宝被他爹当着阮家人的面揭了老底，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连忙咳嗽两声：“爹！你说什么呢！”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阮依依也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气氛在笑声中松弛下来，两家人之间的那层陌生感消融了大半。
趁着大家都在说笑，钱氏悄悄拉了拉阮依依的衣袖，朝她使了个眼色。阮依依会意，跟着母亲走到里间的门帘后面。
钱氏压低声音问道：“依依，你跟娘说实话，你是真心喜欢赵东家，真想好了要跟他在一起？”
阮依依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嗯。”
钱氏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里带着几分为人父母的担忧：“可是咱们家和赵家相差太大了。娘怕你以后受了委屈，我们也没有办法帮你……”
阮依依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坚定：“娘，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是现在，我不想错过他。”
钱氏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只要你愿意，娘就不拦你。”
钱氏抹了抹眼角，拉着阮依依的手重新回到堂屋坐下。
官媒婆展开大红帖子，将两个年轻人的生辰八字端端正正地写在庚帖上，交换、过目、合帖。
接下来便是议聘礼，这是提亲最要紧的环节，聘礼的厚薄直接代表着男方的诚意。
赵金宝抢先开了口，身子往前探着，语气迫不及待：“聘银八十八两，取个双吉数。另外——”
他看了父亲一眼，见赵广阡微微点头，便继续说道，“县城东街两间临街铺面，过户到依依名下，另外还有这些年我自己攒的一些东西——”
他从怀里掏初一张礼单，展开来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赤金头面一副，白玉手镯两对，银鎏金步摇一对，镶珠耳坠一双，苏绸六匹，蜀锦四匹，贝光布八匹，活雁一对，生猪两头，活羊四只，喜饼喜糖各十盒。其余糕点干果若干，都写在后头了。”
阮长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茶水在杯沿晃了两晃。他不是贪图这些财物，只是从这份聘礼的分量里，看清了赵家对自家闺女的看重。
他转头看向阮依依，女儿坐在钱氏旁边，低着头，耳根微红，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官媒婆在旁边连声夸赞，说做了这些年媒，还没见过男方这般实心实意的。
聘礼议定之后，官媒婆又翻开黄历，两家人围在一起挑了几个好日子。
赵广阡捋着胡须，指了指黄历上三月后的一个吉日：“这天宜嫁娶、纳采、问名，诸事皆宜。就定这天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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