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刘婶用野果坡的果子腌的，你尝尝。”陆轻舟把坛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阮诺凑近了闻了闻，一股酸甜的香气扑鼻而来，和之前闻过的任何腌菜都不一样。
他伸手从坛子里拿了一块野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哇，好好吃！好开胃！”他又拿了一块，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没想到果子还能腌着吃，这比直接吃好吃多了。”
“好吃也不能多吃，吃多了倒牙，一会儿小心连菜都咬不动。”陆轻舟把他手里刚拿的第三块腌果子截下来，放回坛子里，又顺手把坛子盖好，推到桌子另一边。
阮诺眼巴巴地看了看那个被推远的坛子，又看了看陆轻舟，小声嘟囔道：“才不会呢，我牙口好着呢。”
阮诺嚼完了嘴里的果子，问道：“工坊明天就要开工了，各个岗位上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陆轻舟在石凳上坐下来：“我和娘负责炒料，这是秘方，不能假手他人。三婶带着两个人负责腌鱼。熏鱼由小飞、禾哥儿、张婶负责。打鱼丸是李家兄弟加上石头，这个组合力气大效率高。这些关键岗位，用的都是能信任的人。”
直到他说完，阮诺都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看着陆轻舟的眼睛：“那我呢？你把我安排在哪儿？”
“你？”陆轻舟嘴角微微弯起，“小老板当然是负责收鱼结钱。这可是整个工坊最要紧的活，要是你算错了账，咱们工坊可就亏大了。”
阮诺想起上次结工钱顺利完成之后的成就感，嘴唇微微翘起：“那你放心，小老板一定把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陆轻舟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那就辛苦小老板了。”
第60章 开工上
工坊开工这天，是个好天气。
晨光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给村口那座崭新的灰瓦白墙的院子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牌匾，上书三个大字——“金舟坊”，字迹饱满遒劲，是陆轻舟专程去县城请最好的师傅做的，光是刻字的工钱就花了二两银子。
牌匾下方，两扇新漆的木门大敞着，门口的空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来卖鱼获的村民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独轮车，筐子里装满了捕捞上来的各色海产。
还有不少纯粹是来看热闹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树荫下，妇人抱着孩子远远地张望，半大的小子们在人群中钻来窜去。
阮诺站在门口临时支起的木桌后面，面前摆着账册、算盘和一串串提前换好的铜钱。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能主事的样子。
阮小飞蹲在门口那台新打的公平秤旁边，负责过秤记数。他今天也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一本正经地拨弄着秤砣，每称完一筐就扯着嗓子喊一声：“王大叔——杂鱼三十一斤！张大伯——鲳鱼十八斤！……”
李家兄弟和石头在门口负责搬运，一筐筐鱼获从秤上卸下来，被他们扛进工坊的后院，码放在清洗池边。
工坊里面，杀鱼组的六个年轻媳妇和哥儿已经就位了，个个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握着刮鳞刀，动作麻利地处理着送进来的鱼获。刮鳞、开膛、去内脏、冲洗，流水线一般顺畅。
钱氏带着两个婶子在旁边的腌鱼区忙碌，杀好的鱼被均匀地抹上海盐和调料，一层层码进大陶缸里，盖上竹席静置入味。
整个工坊从门口到后院，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转动着，像一架刚刚上好油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有村民注意到工坊旁边的空地也在施工，好奇地凑到阮诺的桌前问：“诺哥儿，这旁边怎么还在建？也是工坊？”
阮诺抬起头，笑着答道：“对，旁边打算再建一座染坊。”
这话一传开，周围的村民顿时议论开了。
“这工坊刚开工，又要建染坊？陆轻舟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可不是嘛，这才多久，又是工坊又是染坊的，咱们村以前哪有过这样的光景。”
“诺哥儿，你这夫婿找得可真好，又能挣钱又疼你，全村的姑娘、小哥儿都羡慕死你了。”一个婶子大声打趣道，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染坊开工了是不是还在村里招人呀？”有人追问。
“招的。”阮诺大大方方地回答，“到时候会在村里贴告示的。”
“那敢情好！以后咱们村的人都不用出去找工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正说着，人群里挤进来两个人，陈氏和阮有财，拉着一辆板车，车上放着几个鱼筐。
阮小飞接过鱼筐过了秤，又照例检查了一下鱼的新鲜度，检查到第二筐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抬头看了阮诺一眼，没有说话。
阮诺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筐鱼，又伸手翻了翻底下的几条，心里便有了数。
他直起身来，语气平和却笃定：“大伯，这两筐底下有些鱼已经死了，不新鲜了，这样的鱼工坊不能收。”
陈氏一听，声音立刻尖了起来：“哪儿不新鲜了？就是等太久了刚死的！我们大清早去打的鱼，拉到这儿来排队排了这么久才轮到我们，死了两条不是很正常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呢！”
她的嗓门不小，周围的目光纷纷聚了过来。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有皱眉的，有摇头的，也有人小声说“陈氏又开始了”，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帮腔。
阮诺没有被她的气势压倒，声音依然平稳：“大伯母，这几条鱼死了至少一天了，鱼鳃都发白了，不是刚死的。工坊收鱼有规矩，不新鲜的鱼一律不收，这是为了保证出货的品质。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可以让在场的叔伯们都来看看。”
陈氏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翕动着，眼看就要撒起泼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讲情面！我可是你大伯母！亲戚一场，你就为了几条鱼跟我较这个真？你现在有几个钱，就不认亲戚了是吧——”
李秀莲看见这一幕，放下手里的活就要往外走。陆轻舟伸手拦住了她：“娘，诺诺可以的。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少，他得学会自己应对。”
李秀莲脚步一顿，看了看外面挺直了腰板站在桌后的阮诺，又看了看陆轻舟，终于还是退了回来，但目光始终紧紧锁着外面的动静。
阮诺没有被陈氏的话带偏，等她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大伯母，正因为是亲戚，我才更要跟您说清楚。工坊收鱼，不论亲疏，只看品质。今天要是收了不新鲜的鱼，明天出货的品质出了问题，整个工坊的信誉就砸了。您要是坚持要把死鱼混在里头充数，那这几筐鱼我们都不能收了，您拉回去吧。”
第61章 开工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周围的人都听明白了。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我说陈氏，你到底卖不卖？不卖就别堵着道，我们还等着呢！”
“就是就是，人家诺哥儿说得明明白白的，死鱼不收，你非得把死鱼混进去，这不是为难人吗？”
“人家对自己亲戚都这么公道，肯定不会坑咱们，你赶紧把死鱼挑出来不就完了？”
阮有财脸涨得通红，连声说“我们马上挑出来”，手忙脚乱地蹲下，把面上的好鱼和底下的坏鱼分开。
陈氏还要再说什么，阮有财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怒气：“行了！还嫌不够丢人？我都说了那些放了两天的不能放进去，你非要放。”陈氏被丈夫当众这一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嚷，只是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阮诺点了点头，示意阮小飞重新过秤。
旁边几个原本也想浑水摸鱼的村民，看见阮诺连自家大伯母的面子都不给，悄悄低下头，把筐里几条不太新鲜的鱼偷偷拣了出来，塞回自己的担子里。
过了称，阮诺把银子给阮有财，说：“大伯，一共五百六十文，您点一下。”阮有财接过钱也没数，拉着陈氏匆匆走了。
走出老远还听见他在低声数落陈氏，陈氏甩开他的手，两人推着板车越走越远，陈氏的背影气鼓鼓的，像一只被戳破了的口袋。
李秀莲看着儿子不卑不亢地应对陈氏的无理取闹，每句话都说得有理有据，既没有怯场也没有失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骄傲。
她的诺哥儿，如今已经能挺直腰板独当一面了。她眼角微微发热，转头对陆轻舟说：“诺哥儿长大了。”陆轻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阮诺目送他们走远，轻轻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他转过头，下意识地朝陆轻舟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轻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笑着竖起来一个大拇指。
阮诺看见那个手势，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眼底漾开一圈藏不住的笑意。
轻舟教过他，这个手势，是“你很棒”的意思。他转过头，继续招呼下一位来卖鱼的村民。
鱼收得差不多了，门口的队伍渐渐散去。阮小飞正在收拾秤和账本，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青帷马车在工坊门口稳稳停下。车帘一掀，赵金宝利落地跳了下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整个人红光满面，比上次见面时更添了几分意气风发的味道。
他身后跟着福顺，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男人，穿着一袭灰布长衫，神态恭谨而沉稳。
“陆兄！”赵金宝人未到声先至，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拱手笑道，“你这儿可真是热闹！我老远就看见这边人山人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村里在赶集呢！”
陆轻舟迎上去，笑着回了一礼：“赵兄来得正好，带你看看工坊。”
赵金宝侧了侧身，引出身后的中年人：“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账房先生，赵德全。在我府上管了十几年的账，从来没出过差错。”他又转向赵德全，“这位就是陆东家，旁边那位是他的夫郎。”
赵德全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陆东家，东家夫郎。往后工坊的账目，还请多多指点。”
陆轻舟还了一礼：“赵叔不必客气，以后工坊的账目就劳烦您费心了。”他又转头对阮诺说，“诺诺，你带赵叔去账房看看，把工坊的账册和票据给他过目。”
阮诺点了点头，从桌后走出来，朝赵德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赵叔，这边请。”
赵德全微微颔首，跟着阮诺往工坊里专门隔出来的账房走去。
陆轻舟则领着赵金宝在工坊里四处参观。
赵金宝一路走一路看，越看越满意。工坊内部比他想象的还要规整——地面铺了青砖，排水沟沿着墙角走了一圈，清洗池、操作台、腌鱼缸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区域之间留有足够的通道，物料进出互不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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