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或许，他应该待苏沉严厉些的，那样苏沉便不会招致万福宫的李敬了。
即便到了那种时候，他也提不起气来，看着少年自知闯祸认错的模样，比起责怪，李政满脑子想的都只是如何护住他。
小人难防啊。
小人是最不能招惹的，这些年李政和长清宫早已领教过无数暗箭，才算学会“害人之心不可有”的后半句——“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只能暂且将苏沉安置在长清宫。果不其然，不到一天，宫中突然谣言四起。
第94章 太子李政视角番外（二）
其实，说那些都是谣言，李政也多少有些心虚。他对苏沉的情感，虽不是李敬想象的那般龌龊，却也是同样不能上台面的。
他的好弟弟李敬，终于朝着东宫亮出了他的刀子，手段虽粗糙，毫无章法，却极为恰好的捅到了他的要害。
好在此时，两大权臣愿在此风雨飘摇之际护佑东宫。朝中大儒凌念怀和裴相一齐朝东宫抛来了橄榄枝。
凌念怀是个极有手段的人，他堪比诸葛在世的献计足以在瞬间扭转乾坤，可唯一的问题是，李政并不是如刘备般言听计从的主公。
有些事他办不到，有些事他不愿做。
可当在花园中听八弟李致大肆谈起苏沉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幼稚的心态。
苏沉是本宫的人，旁人怎么可能比本宫更了解他？傻弟弟。
他单知道长清宫有个六弟在犯傻，没想到往日不可一世的八弟李致也犯傻。
一个两个都是，我的傻弟弟们啊。苏沉是我的。
不过，说到底是因为苏沉太讨人喜欢了，所有人都会被他讨好到，对于这一点，他并不是不能理解。
还是尽快把苏沉带回东宫为好。
考虑再三，太子李政终于还是接受了凌念怀的提议。这是能将苏沉安全带回东宫的唯一的办法。
他本想要避开苏沉做这件事，却不料母后似乎也看出了什么，偏要苏沉参与进来。
面对那么多娉婷少女，他问苏沉，自己应该如何选择。或许也是在求问苏沉的谅解吧。
可苏沉还是个未通人事的小少年，他好似没有听懂，在那说满口的公允。
人的私情是没有公允可言的。天底下的一切法则和道理，都只能限制它的表现，却不能限制它在人心中蔓延滋长。
只有不被爱的人才会想要公允，被爱的人只会想要永远的偏爱，绝不会与任何人分享。
傻苏沉，本宫又怎么会让你在三宫六院里期待什么公允呢？
本宫给你的，从来都是独一份。
所以他便希望苏沉的眼神也不要落在其他人的背影上。
同情，也是一份情。
当席间看见苏沉望向八弟李致，甚至没有留意到自己在看他时，太子李政觉得自己的心里飞出了黑色的蝴蝶。
那是他过去十八年都从不曾有的情绪，如果没有分辨错的话，它应当叫做[嫉妒]。
凌念怀提议他等风头过去再将苏沉带回东宫，可他不想等了，苏沉在长清宫多留一天，他便会变得越患得患失。
他急于撕碎那只黑色的蝴蝶，盼望那种乱人心绪的东西，不要再出现。
凌念怀对此相当不满，怕会招来后手，太子李政知道，却仍旧决定这样做。
他也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凌太傅心中最理想的储君。他们之间只是为了共同的目的，暂时的联手。
太傅大人做事太绝，那些的手段李政常常不能苟同。
[臣只怕太子殿下迟早会死在自己这份仁心上啊。]凌念怀望着他感慨。
太傅大人想要的储君，想来是无心无情、手段凌厉一如他自己的。
或许他是对的，上位者必须如此，从前太子李政并不觉得，如今面对李敬的敌意，他确实感觉到力不从心了。
他的东宫上下铁板一块，竟也出现了裂缝。他伪造彤史，东宫的沈才人却有了身孕。
沈才人私通事发，攀诬苏沉，他甚至都无法分辨是何处射来的暗箭。是万福宫？李敬？还是凌太傅？
这种不安让他第一次发了怒，没错，对着一个弱质女流，他失了风度。
他叫来苏沉对质，他确信苏沉不曾这样做，可沈才人却说对了苏沉那鱼尾形胎记的样子和位置。
无论设局的人是谁，那个人知道他都不知道的，关于苏沉的事。
他忽然担心苏沉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只属于他。
苏沉于他是唯一，而他对于苏沉，或许只是其中一位。六弟成日往东宫送糕点小吃，苏沉不感激么？八弟更甚，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手段，竟说服了母后，试图将苏沉直接从东宫带走。
母后难道不知他的私心？怕是知道，才同意的。
他们都想将苏沉从他身边带走，要夺去他作为人最后的一点私心，要拔除即将成为神龙天子的他身上唯一的软肋。
或许是他压抑自己的情感太久，以至于旁人都忘了，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被伤害时，也会痛苦吧？
母后尚且存着佛心，做事不会过甚。凌念怀却是不同，他万没想到，凌念怀会想让他亲手杀了苏沉。
那天夜里，苏沉靠着机敏才逃过一劫，却说是被他的仁善所救。
漂亮话中听，却并不是事实。
李政知道，若不是苏沉随机应变，像灵活的鱼儿逃出了凌念怀编织的密网，今夜他必然会失去苏沉。
不过，那天夜里，苏沉的话也让他明白了，他真正想要成为的，是怎样一个储君。
他更想要成为苏沉心目中那个储君殿下。
苏沉愿他是什么样子，他便一生都这样子。
第95章 太子李政视角番外（三）
尽管凌太傅主张深挖沈良琴一事，太子李政却将它压了下来，任其不了了之。因为此事若调查下去，无论是沈良琴的攀诬还是彤史的作伪，都很可能会牵扯到苏沉，他不能冒这样的险。
不仅如此，他还要将苏沉寸步不离的带在身边，由此告诉凌念怀，和其他人，苏沉是他的人。无论是谁，对苏沉动任何的歪心思，便是与他为敌。
只是在他提防着这头老狐狸时，却未料背后有人在暗度陈仓。
裴子瑜跑来告发苏沉的那一天，那只黑色的蝴蝶又从他的心口钻了出来。它慢悠悠地扑扇着翅膀，抖落剧毒的粉末，然后用那管子状的口器吸食着他心口冒出来的负面情绪。
八弟李致是何时将那蟠虺纹玉环送给了苏沉？他竟不知。
苏沉或许并不懂其中含义，单以为是块漂亮石头，便收下了。
那玉环是取自一石双玉中的其一，寓意孪生双子中的其一，代表的就是誉王本人。八弟将这样贵重的东西送给苏沉，命其带在身上，其用心可见一斑。
他将这块玉环的由来告诉苏沉，并想替苏沉将这份过于厚重的心意还回去，好断了八弟的念想，可苏沉竟说，[归还心意似有不妥]。
……
原来苏沉也知道其中有深意。
那他倒是想要知道，苏沉接受的是什么样的心意了。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无数恐怖的念头在脑海里攒动。他的脑子里仿佛绷紧了一根弦，若被不小心触动便会出现不可收拾的后果。
直至苏沉回答说[投缘]，又拿那双干净又装满了信任的眼睛看着他，他才仿佛突然从一种负面情绪的裹挟中挣脱出来。
他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原来如此可笑。
苏沉才十四岁，八弟年仅八岁。两个同样早慧的孩子，在茫茫人海中遇上了，自然会投缘。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可即便如此，那赠予玉环举动中的热切还是叫他有些担忧。
虽然他知道在苏沉的心里，自己始终是排在第一位的，这第一的地位绝不可能叫人夺奏。
若是李敬，他自是全然不必担忧的，可八弟毕竟是他关心的同胞弟弟。
如果八弟当真犯傻，又执迷不悟，迟早是会受伤的。为此，他不得不抽空去长清宫找八弟，他想为上一次苏沉拒做伴读的事道歉，便又为八弟和九弟都选了极好的世家子弟做伴读。
只是这些哄小孩子的把戏好像对他那个早慧的弟弟并不太管用。他和八弟说一些兄弟情深的典故，对方只是听他说教，并不回嘴，可是那双叛逆的眼睛却早早出卖了小孩子的心思。
原来心里的不安并不是毫无根据的，他猜的没错，八弟当真想要与他争一争苏沉。
傻弟弟。
有一瞬他无比庆幸自己的年长，当初在潜邸门口，连老天也为他安排机缘，所以苏沉对他从始至终毫无保留，全心全意。
他毫不怀疑，只要他将来登上皇位，排除了一切障碍，再将真心摆在苏沉的面前，苏沉必然会也将真心掏初来予以他回应。
过往就是这样，苏沉一贯都是会予以他回应的，从没有一次令他失望。
这样的地位，其他人难道还撼动得了吗？
劝八弟放手，反而是他怜爱自己的同胞幼弟，毕竟，尽早放手，或能伤的轻些。
同时，他也盼着那天快点来，好叫他的私心能够得以实现。
时间过得飞快，两年过去，帮忙处理军机要务他已很娴熟了，杀蝴蝶也是。
得亏了裴子瑜这人小归大的孩子专找苏沉的错处告状。今日[苏沉又去长清宫了]，明日[苏沉冒雨赶去校场见誉王了]，后日[苏沉又收了六殿下的礼]……
久而久之，太子李政也练出了顽强的心性，只是微微一笑，那心口试图冒头的黑色蝴蝶便立时灰飞烟灭。
[凭你们再怎么与苏沉亲密无间，到最后，苏沉也只会属于本宫。]
这自信也不是别人给的，给予他这份信心的人就是苏沉本人。
单看苏沉望向他的眼神，他便知道，苏沉心里也有他。
所以苏沉会在听见他的声音时露出笑容，在人群中第一眼锁定到他，而他也是如此。
他们的感情就似两汪泉眼，各自清澈的积累着，一旦清除了阻碍，那两眼清泉遇上的那一日，便必会交融在一起，再难分难舍。
元宵佳节，他将心灯赠予苏沉时，自己反而微微红了脸——这举动实在孟浪。
毕竟苏沉已十六岁了，不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是可能会意识到什么的。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在害怕苏沉察觉，还是……其实他很想要在苏沉眼中看出一丝异样。
然而苏沉兴高采烈的接了灯却并未多想。苏沉就是如此，有时过分机敏，有些方面却又少根筋。
不管怎么样，苏沉那副未开情窍的样子也很可爱就是了。
看着少年干净纯粹的笑容，太子李政却忽然在心里冒出个坏点子来。
他想：如果从现在开始，年年的元宵佳节，他都送苏沉一盏心灯，不知这个小傻子要到哪一年才会意识到什么，然后红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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