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李致道：“好……你记得就好。我可以放过虞照青，也不需要你在我这里委曲求全。我只问你一句，你能老实回答我么？”
苏沉一怔，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李致，心里虽有些犯怵，却又怕他突然又改了主意，便赶紧道：“你问。”
李致道：“在重霄殿那次，你和我说对不起。我要你告诉我，你究竟哪里对不起我？”
苏沉又一次露出茫然的表情来，李致知道他记不得。可他别无他法，只能依着这条线索，去问出苏沉那三个字来。
苏沉道：“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李致道：“你那时却回答我了。你知道你是如何解释的么？”
苏沉忽然不敢再问：“………”
李致不顾，只继续道：“你说，因为你心悦我。”
李致的口气平静，只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可说出口的内容，却让苏沉感到一阵窒息。
而他的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悉苏沉内心深处的每一个细节。
苏沉一时间愣在原地，在他心中，自己都不愿去回看的心意，被李致那样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让他措手不及。
他当真说了这样的话么？
是因为阿芙蓉么？
苏沉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响彻在耳畔，他看向李致。李致的眼神如同寒冰，清冷而锋利，逼视着他，仿佛要从他的眼睛里读取出每一个隐藏的秘密。
而苏沉从他的眼中读不到任何情绪。
李致这个人，总是像一团冰冷的火焰，在用过分的热情灼伤了人后，又拿冷酷的内核去刺痛对方。
他哪里是要问一个问题，分明是要破开苏沉的胸膛，掏初他的心。
苏沉被逼向了无法逃脱的境地。可是，或许是因为察觉无法否认，他才反而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真去做了，才知道原来阅读自己的心，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事到如今，说出来也无妨。”苏沉道，“我确实喜欢过你。”
第158章 藕断丝连
“我确实喜欢过你。”苏沉道。
李致的泪水落了下来，他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让身侧那哔啵作响的篝火焚毁这个世界，让苏沉这句话成为一切的终幕。
因为苏沉的口吻，预示着他不过在谈起一件过去的，翻篇的事儿。
苏沉后头一定会说其他话，而他并不想听那些了。
“仔细想想，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苏沉道，“只是很小的时候，有人教我，不恰当的感情是需要藏起来的，这么藏久了，后来……就习惯这样子了。”
“苏沉……”李致想告诉他，他已不必如此了。
“你先听我说。”苏沉压过他的声音，然后道，“……我自幼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在贫民街，每天都有像我这样的小孩死掉。那时候，光是活下去，都是一件需要费劲心思的事。”
“之后，我去了潜邸，学武艺，练身法，马术骑射，习文写字，努力赶超许多同龄人，就为了去东宫做幽卫。后来，做不成幽卫了，我去了西南军中，又迫着自己从头学怎么穿着沉重的甲胄作战，学着使枪，兵法，打仗。”
“罢了，扯了那么多……”苏沉道，“我想说的是，感情对我而言，其实并不是一个很重要的部分。你不必将它看的太重，它并不是那样意义非常的东西。”
“我不是第一次喜欢人。”苏沉最后道，“也许以后，还会喜欢其他人的。”
苏沉说完了，李致却哑然沉默。
为什么他终于等到苏沉的心意，却是[喜欢过]呢？
苏沉把给他的感情收回去了。
偏偏在失去之后才察觉到曾经拥有，怎么天底下最残酷的事，统统都要发生在他的身上？
好久，李致才道：“苏沉……你定然恨极了我吧？”
苏沉迟疑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恨。我只是很难过，见长安荒败至此。还有，见你变成现在这样……”
苏沉的话似乎反而给了李致一丝希望，他忽然抬起头，透过眼中闪烁的泪光看向苏沉。
“我若改了那些，变回从前的模样……你能原谅我么？”
事到如今，提出这种祈求，连他自己都觉得卑微而又无耻。
可出乎意料的，苏沉点点头道：“你改，我原谅你。”
他忘记苏沉是个多么聪明的人了，苏沉知道只有原谅才能换来最好的结果，于是说原谅就原谅了。
原谅他有什么关系呢？不过就像拂去衣衫上的尘。
苏沉道：“我还有其他问题要回答吗？”
在剖白了真心后，他收拾好了心情，便开始催李致兑现承诺了。
李致苦涩道：“没有了……”
苏沉道：“你会让虞照青去西南吧？”
李致低声道：“会。”
苏沉：“……那我可以走了么？”
李致：“……”
李致说不出话来。
他答应要改，便需得硬生生掰断自己的手指，任苏沉在他眼前离去么？
本是重逢之夜，如今却成了永别之夜。
他知道，苏沉走后，便会像前些日子那样杳无音讯，踪迹难寻。
别说禁军，幽卫，便是举全国之力，只要苏沉想逃，谁又能找得到他？
今夜过后，就算后悔也是晚了。
甚至藕断丝连都成了一种奢求。
而没有了苏沉，他还余下什么？
李致被这种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苏沉等不到他的回答，等了一会儿，便不再等待下去，道：“走了。”
“苏沉……”李致在苏沉转身前唤住他，鬼使神差似得道，“你跟虞照青一道去西南吧。”
苏沉转身的动作一顿，眼中有一瞬的迟疑。
李致不等他回神，便紧跟着一句：“你不想回去么？”
苏沉缄默不语，李致却能看出他的动摇。
他怕惊动那一丝可能性似得，不敢再出声催促。
而上天这一次总算回应了他的耐心等候，苏沉考虑很久后，终于道：“好。”
＊
大小营帐的后头，堆放草料的地方，关押着那批从肃州出来的人马。
情绪激动的虞照青在家仆的照料下总算缓过了气来，坐在暗处沉默不语。
不远处，幸存的那些家仆与护卫心急如焚的商量着要冲出重围，护送小侯爷回肃州的事。
虞照青从启程那日，便没有想过龟缩回去。
可眼下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望着营帐深处映照的火光，眼底透着深深的担忧。
苏沉……
此时，有个人影从营帐深处走了过来，因逆光看不清五官，可虞照青还是凭借着身形认出了来人。
“什么人？要做什么？”虞府家仆草木皆兵，警觉地想拦下来人。
“退下。”虞照青焦急扶着身后的草垛起身来，紧张的唤了声，“苏沉！”
苏沉绕过其他人，朝他走近了，虞照青才终于能借着月色看清他的神情。
不知是不是错觉，苏沉的脸色好像不似方才那般凝重了。
苏沉道：“虞照青，都没事了。”
虞照青：“……”
苏沉看了看左右或哀痛申银，或心有余悸的虞府家仆，心有不忍，却强打精神道：“只是误会一场，咱们休整一下，便继续启程吧。”
旁边有人听见，红着眼睛愤愤道：“误会？我们身上挨的鞭子炮烙，被折磨致死的十几条人命，不过误会一场？”
这话一出，便此起彼伏的有人附和起来。
虞照青抬手制止了那些怨怼的声音，朝着苏沉走近一步：“苏沉……你……没事？”
苏沉装傻笑道：“我能有什么事？”
虞照青抓住苏沉的手，把他拉近，将头低下，低声道：“李致不是冲我来的，对吗？”
苏沉感慨着虞照青的聪明通透，无怪乎状元之才，也只得承认：“嗯。是我连累你们了……”
“连累……？”虞照青叫这两个字气的嗓音都变得低沉了，“苏沉咳咳…你既然知道这是李致的目的，便更不该回来。你拿自己去做交换，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便能心安理得苟活下去么？咳咳……咳咳……”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苏沉故作轻松道，“况且，陛下不是想要我的性命……我都计算过的，真要换，也是划算的。”
“划算……？”虞照青的手忽然攥紧了他的手，将他拥入怀中。
苏沉愣了一下，便听见虞照青埋在他肩头恨恨道：
“苏沉……你实在将自己看得太轻了。”
第159章 物归原主
虞照青情绪稍缓，这才意识到自己举止唐突。
他松开苏沉，有些忐忑看向对方的脸，却看见苏沉那双略微出神的眼睛。
这一瞬间，苏沉在想什么呢？
虞照青想钻进那对湖水般的双眼。就算找不出那其中模糊的人影，也多少在里面搅出几缕波澜来。
而就像猜到他的想法似得，苏沉回神后察觉到他视线，轻轻偏开了头。
虞府的部下中为首的是一身武将打扮，见两人都不说话，这才适时上前道：“小侯爷，这事突然变转，一定还有蹊跷，此去西南，难保皇帝不会再次发难，我们不若……趁此机会回肃州。”
苏沉闻言一怔。
他自己一心要回西南，却忘记了，对虞照青而言，这天底下是有更安全更好的去处的。
早知如此，他该让李致放虞府一众回肃州才是。
苏沉回头看了看营帐深处的火光，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折回，和李致再谈谈条件。
这时，他身后虞照青的声音道：“现在躲回肃州，当初又何必要出来呢？”
部下红了眼眶道：“可是，小侯爷……您也看见了……”
虞照青温言却打断道：“不必说了，咳咳……将伤员搬上马车，待禁军放行，即刻拔营启程吧。”
部下没再说什么，远处的家丁却起了骚乱。
有人用不大的声音哭着埋怨道：“小侯爷，那李致视人命如草芥，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们凭什么要去西南守他的江山？”
一声激起千层浪，附和声此起彼伏。
见形势已控制不住了，苏沉心中一咯噔，开口道：“虞照青，要不我再去……”
可虞照青压根没听见他的话，早已转身面向人群，负手略带愠色道：“难道这大巍，就是他李致一个人的大巍吗？”
方才哗然一片的人群皆是沉默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肃州也好，虞侯府也罢，哪一个逃得过国破家亡四个字？”
虞照青字字掷地有声。
苏沉看着他那文人单薄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体格不一样。身形也不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苏沉总因为对方的一个举动而出神想起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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