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玉摄提却又一次将他制止：“前辈，截得长一些，你牵着我可好？”
归一：“…………”
没听错吧没听错吧？叫我牵着他脑后的绸带？
从方才到现在，他铺垫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说出这一句！
归一着实愣了愣，叫玉摄提搅懵了：“你确定？”
玉摄提柔软又坚定，如一朵不蔓不枝、出露池面的白莲：“前辈，这便是我的真诚。”
盛年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中。
‘好一个玉摄提。为了示弱，这么舍得下血本？这得是为了什么啊？！’
玉摄提嗔道：“这一回，前辈还嫌我虚伪吗？”
归一唯有缓慢颔首：“你不是虚伪。你是中了毒，昏了头了。”
宏而沉的嗓音掺了迟疑和潮湿雾气，沿着走廊飘远。
走廊一望无际，被巨大的掌力竖着劈成两半，墙体倾斜，穹顶坠塌。
盘伏的兽首口含明珠，散发光芒，将弥漫着极薄雾面的空气，切割成凌乱交叉的诡魅空间。
“毒？不，那不是毒，那是长生膏。赐人极乐的长生膏！”
楚留香松开对方的衣领，拧住了眉间。
金钱豹面具跌在地上，干脆一仰脸，挪挪腰挪挪脚，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就地仰躺。
“啊、哈……”
楚留香弓下腰，表情如梦似幻、消魂又狰狞，口中却发出了自砍双手般的忍耐哀鸣！
仰躺在地上的金钱豹面具双臂扬起，赞美道：“长生膏是长生娘娘送给我们的神物。它将帮助迷茫的羔羊剥离世俗枷锁，找到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欲望，是放天性，回归纯真！”
楚留香颈部青筋暴起，皮肉泛出异样的潮红。
他道：“你们每一个收到蝠牲宫请柬的人，都知道蝠牲宫的夜明珠上，会涂抹长生膏？为什么没人反对？你们提前吃了蝠牲宫给的解药？”
“噗、哈、哈哈哈哈……”
金钱豹面具笑得浑身颤抖起来。
“什么解药？没有解药！为什么要反对？都说了这是长生娘娘的赐予！进蝠牲宫三层的每一个客人，都是为了享用娘娘的恩赐而来！
“楚香帅，你为什么忍耐？楚留香，你为何要抗拒你最迫切的渴求？”
金钱豹面具的语气越来越狂热：“得享长生膏之人，都可以得到长生娘娘的启示！人世何其多艰？皇帝朝廷教你交税听话，道家佛门教你克己修来生！只有长生娘娘割肉救苦难，指引我们登上狂欢的天堂！”
楚留香：“……”
楚留香忍耐得越发艰辛，已快说不出话。
白瓷红唇面具的东方不败指尖一撮，一道细长如绣花针的内息刺入楚留香的神庭穴：“尽快压制这长生膏的药力。长生膏散发在空气中，从所有人进入蝠牲宫起便无处不在，常人都没你这么大的反应……”
“奈何我功法特殊，习惯用皮肤呼吸，等归一先生点明时，我已成了中长生膏之毒最深的那个。”楚留香艰难站起，摸摸鼻子，苦笑道。
东方不败道：“依此人所说，长生膏会引你看见你最迫切的渴求？”
楚留香摇头，没有说出他所见的渴望，只心有余悸地叹道：“是啊，理智、尊严和道德全无底线地为感情让步，那种感觉，我实在不想再来一次了。
“长生膏，真是可怕！我中药最深尚能勉强察觉，若换了中药浅的，自然而然地少了克制，将欲图放在第一位……”
东方不败在面具下蹙眉，冷然道：“我恐怕会做了愚事而不知，还沾沾自喜，以为尽在掌握！”
第114章 美人计的美人
东方不败话音未落，躺在地上的金钱豹面具便哼出一道不屑的嘲笑！
只听金钱豹面具尖利笑道：“什么是愚蠢？什么又是智慧？
“有人家财万贯、有人权势滔天，衣食住行、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无一不美。可怜一辈子到头来，为了保住他手头那点物什，费尽心血枕戈待旦，活到死都不敢叫自己放心歇上一歇！
“这种人，理智倒是理智、克制倒也是克制，可悲可叹的是，他能得到什么？与天斗与人斗了一辈子，连最纯粹的快乐为何物都没体会过几回的人，活得还不如猪圈里吃了睡睡了吃长肥了就宰杀上桌的猪！”
楚留香皱眉道：“猪是猪，人是人。人与猪的区别，就在于人有思想、有理智、懂克制，这也是为什么是人圈养猪，而不是猪饲养人！”
“嗬、嗬嗬……”金钱豹面具仰面朝天，双眼黝黑闪光，幽幽地、神经质地笑，如一具刚从污泥里爬出半个身子的、腐烂惨白的尸梯，“至少，猪吃得很满足，睡得也很安稳，毫无后顾之忧地，在人间走了一遭啊~！”
楚留香摇头道：“可笑啊。所谓长生膏的效用，到底是让人适度地放纵欲望，好活得更加幸福；还是第二种戴了面具的英粟，让人迷失在他源源不断的欲图中？最终在无度放纵他自身欲图之时，彻底销毁他的精神？！”
金钱豹面具茫然又愕然地看了楚留香一会儿，恍惚笑道：“不愧是楚香帅，只方才一次对长生膏的体会，便廖廖几句，道破了长生膏的真谛！
“长生膏长生膏，青、……道上确实有秘密传言，说第一个造出长生膏的那个人，就是为了消灭某个人的人格，才创造出了长生膏这种神物！
“可是，那又如何呢？我的欲望，本就是我这个人的一部分，七情六欲贪嗔痴，但凡能教我享受的，便教它将我掌控又如何！”
楚留香道：“佛门修今生苦、来世福，你口中的长生娘娘却教导放纵欲望，利己至上。这便是你们甘愿接下蝠牲宫请柬的原因？就为了在蝠牲宫三层这里，有无处不在的长生膏可以吸食？
“怪不得，我先前总觉得这里与蝙蝠岛颇为相像、又决然迥异，若说蝙蝠岛是审判人之恶欲的地府，这里便是欧罗巴神话传说中那魔鬼横行的地狱！
“因为人一旦彻底被自己的欲望掌控，要么成为魔鬼，要么被魔鬼所驱！”
金钱豹面具懒怠点头，便听白瓷红唇面具的东方不败突然问道：“你刚才还说，长生膏是长生娘娘割肉救苦难所赐？”
闻言，金钱豹面具桀桀笑了起来：“长生膏虽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神药，但到底名不副实，只不过在长生娘娘名下挂了个号。
“可是楚香帅，其实你说得有些话，也不无道理。仅凭长生膏这点效用，还不足以吸引整个中原明里暗里的各方巨头，在蝠牲宫汇聚一堂。”
楚留香道：“长生膏名不副实，莫非还有名副其实的……！之前便提到的，蝠牲宫一层的拍卖会！”
金钱豹面具冷笑道：“这偌大的蝠牲宫，数百位客人，唯有今年这一届的拍卖会，卖的东西最不可思议，也最引人疯狂。而且是越有权有势的人，就越疯狂！都说在蝠牲宫中杀人的是那刀魔无情雪骨，我看不然……”
微风卷过。
“啊——————！”
刹那间刀气纵横如龙卷，在金钱豹面具身上吹出漫天粉色的花儿！
“啊啊啊啊！”金钱豹面具剧烈惨叫，惨叫着凄惨狂笑，“长生长生，秦皇唐宗，谁人不想求长生！楚留香！拍卖会上，谁得了长生脂，谁就是杀我者！”
不过两三个呼吸，金钱豹面具便化作一具雪白的、遍布刀痕的骷搂。
它的下颚仍在开合，死去之人的遗言在空气中反复回音：“楚留香，为…………仇…………”
“噗通。”骷搂终于仰躺在地上。
片刻沉默后，楚留香上前，为骷搂摆正姿态，又脱下身上外衣，为骷搂盖上。
东方不败道：“你识得此人？”
楚留香道：“许是力竭，他最后叫我为他报仇的那句话，用的是本音。我记得他，每到冬天最冷的时候，他就请我去吃羊血火锅……没想到他也来了蝠牲宫。”
东方不败道：“是没想到他也收到了蝠牲宫的请柬，还是没想到他竟有被蝠牲宫邀请的资格？”
能被蝠牲宫邀请的人，都是江湖上最叫得出名字的那批人。
和隐形的黑暗倒影中，人人知晓人人不去提的那批人。
楚留香露出了个怅然的苦笑：“都有。”
东方不败讽笑道：“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你这位‘朋友’。”
然而楚留香少有地冷了神色，站起身来，望向白瓷红唇面具，笑得极淡：“我对我这位朋友的了解，确实比我对前辈的了解，要、少、一、些。”
“呵，”东方不败曼声笑道，“我已经忘了有多少年，有人敢这么挑衅我了。”
周身气机已被对方锁定，楚留香浑身骨头咯吱作响，脸上却优雅而镇定：“先前归一先生虽说得隐晦，将墙道中人逃脱的失误，全揽在了那面墙壁上。但我却接收到了归一先生的暗示，加之晚辈家学渊源、薄有见地——
“前辈贵为至臻境，还有玉公子这位登峰境大圆满配合，不至于连两片墙一个人都解决不了。前辈放走了他，怕是要为蝠牲宫中人示警罢？可惜了，这便是前辈的第一个破绽！”
东方不败怪道：“偏偏怀疑我，不怀疑那个当归一尾巴的玉摄提？”
楚留香道：“前辈怀疑得不错！故我已与归一先生暗中约好，前辈这里由我负责，玉公子那里便由归一先生试探。
“不排除两位都与蝠牲宫有所干系，但若因怀疑玉公子而放走了前辈，那便得不偿失了，不是么？”
东方不败冷哼道：“你已说了我所谓的第一个破绽，那第二个破绽在哪里？”
楚留香将手一指身前骷搂，道：“第二个破绽便在眼前！假如一如我这位朋友所说，受到蝠牲宫请柬的数百位客人，其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不久后拍卖会上的长生脂而来。
“长生脂、长生脂……古往今来，王侯将相，谁逃得过长生的佑惑？所谓涩玉嗔痴一应人之玉念，在长生面前，都成了不值一觑的芝麻！
“那么，在不知道自己手上的蝙蝠铸币是否足够拍卖长生脂的前提之下，为了确保自己成为在拍卖会上拍下长生脂的那个人——”
“在拍卖会开始前，成批杀死蝠牲宫客人，就成了减少竞争对手的秘诀。”东方不败接道。
楚留香道：“显然，名噪江湖、杀人无算的刀魔无情雪骨，没有人敢雇用他做杀手，蝠牲宫也不敢给他发请柬——万一无情雪骨在蝠牲宫大开杀戒，毁的是蝠牲宫的生意！
“‘一刀飞尽彼岸雨，雪色玉骨映夜天。’这样一来，在蝠牲宫的所有客人中，有这份功力和这份才性模仿无情雪骨使出那诡魅刀法、用以杀人并嫁祸无情雪骨的人，也只剩下前辈——”
楚留香一拱手，恭声道：“日月神教的教主，浸银至臻的天下绝代高手，以及曾为切磋而追寻无情雪骨的脚步，将无情雪骨的刀痕览遍，并成功在蝠牲宫中将他的刀法再现的——东方不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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