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说罢，他理了理衣袖，握住烟斗一磕案面，装模作样地、郑重其事地、哼出一调婉转戏腔：“有此~秘密~在手！今后我说往东~蝙蝠之主~不敢往西~咿咿~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归一，你可确定要它？蝙蝠岛之主此人行事诡谲、正邪莫辩，若这秘密当真能对他构成威胁，乃至真写着他的真实身份，只怕我为你拍下它，反是害了你。”
“嘘——”归一指抵唇前，面色不动，向对面人摊开手掌，“东方教主，你看我的手。”
东方不败垂眸望去。
一只像是文人的手。
宽大，优美，筋骨分明，生白如玉石。
指甲圆润整洁，几根指头沁着些经年累月洗不掉的墨渍，横亘着几道弓弦勒过茧痕。
都说手是人的第二张脸，只看这手，便足以令太多世人魂牵梦萦、辗转反侧，于深夜频频想望它的主人是何等风采！
然而东方不败目光如刀。
那刀隔着虚空，割开归一手掌的表皮、挑开筋络、削下肌肉，抚墨归一伤痕累累的、旧伤复发的掌骨。
刀锋跨越空间，追溯时间，透过地宫数不尽的深寒的漆黑的夜，遥遥望见这手狠绝地砸向石板地面！一下、一下、又一下，直至血肉模糊，筋骨俱碎，在小臂骨的头端轻飘飘晃荡，似一只果肉全化为酸臭脓水的香蕉袋子！
或……一双。
东方不败瞳孔骤缩，刹那间，似有一只干枯冰冷的青黑归手，大力捏住他的心脏！
骇得痛得他急切地转移视线，要去确认归一的另一只手！
然而，就在此时。
这只曾伤痕累累的手，在东方不败的注视下，向上虚抓一把空气，五指流畅收拢，强力地、不容阻碍地握成一个拳头！
也狠狠握住了东方不败的目光！
东方不败恍然惊醒。
因为这手，更是一只男人的手。
一个意志力绝对强大、隐忍，只要握拳，便粉碎一切阻碍之敌的男人的手！
这个男人对他说：“我想要的，我便自己握住！”
苦难不能阻，仇敌无所碍！
“…………”
东方不败数息不言。
良久，他缓缓颔首，想起归一看不见，方应他道：“我知。”
任何对归一恐被蝙蝠岛之主灭口的担忧，都不必赘言。
再多说一句，都是对面前之人的不敬！
此时此刻，东方不败只需叫价。
归一又笑道：“教主也不必太过担忧，这世界上知道秘密最多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死人，另一种便是算什么卦都又快又准的瞎子神算。”
东方不败疑道：“莫非你本就能算出蝙蝠岛之主的身份？”
归一笑道：“还没算过，万一算不出来哩！”
‘那就是能了。’东方不败心道，‘本就拥有的东西，他何必再买一个回来？’
于是他叹道：“倒是我思虑不周了。原来你买下蝙蝠岛之主的这个秘密，不是为了抓他一个把柄，而是为了送他一份礼。”将这把柄送还给对方，得他蝙蝠岛之主的一个人情！
归一摇头道：“错了。我请教主为我买的，不是送给蝙蝠岛之主的一份礼，而是送给我自己的画——很多幅画！”
画。
这世上的画可多哩。
画花的，画鸟的，画山水的，画美人楼阁世俗传奇的。
美的画丑的画出名的画无名的画死人的画活人的画。
和死的画，活的画。
但在归一眼里，这世上的画却真少，少得只分两种：“抿雪梅的画，和别的画。”
“巧的是、可恨的是，但凡市面上流传的抿雪梅的真迹，都被蝙蝠公子一幅不落地收了去！”瞎子归一对面，黑猫脸面具如斯感叹，随即按下一粒黑棋！
归一捻起一粒白子，并不接他的惺惺作态之语：“楚留香正在听东方不败说秘密。”
“嗒。”落棋声。
黑猫脸面具道：“而你正好不便留在他俩之间。”便正好与楚留香换把椅子，来了我这里。
“嗒。”
归一道：“东方教主豪掷万金，蝙蝠岛之主的秘密已被他拍下。”
“嗒、嗒。”“嗒！嗒！”
“哈，怕是掏空了他一身蝙蝠币吧！……你又何必与我说这些？多余一句，浪费时间。反正不论东方不败初衷如何，那个所谓蝙蝠岛之主的秘密，现今定握在你的手中！”黑猫脸面具道。
归一不必问他何出此言。
就如黑猫脸面具笃定归一不会问他何出此言：“简直笑话，我怎可能认错人？我这辈子会认错任何人，唯独不可能认错你！我自信我的判断，一如我从来信任你的手段——否则，你现在不会安稳地坐在我面前！”
归一不置可否道：“这便是你迫不及待让楚留香请我来此的原因？”
知晓蝙蝠岛之主的“秘密”在我手中，终于按捺不住要来找我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两人交错落子，愈来愈快，不似下棋，胜似两军激烈交击！
“哈哈哈哈哈哈！”
黑猫脸面具忽而反常大笑，隐含无边冷漠：“错了，这便是你迫不及待顺着我的请，来此落座的原因！”
“——嗒！”
分明是你要见我，才拍下了那所谓“蝙蝠岛之主的最大秘密”。你既已握着我的命脉弱点，除却顺着你设计的脚步落足，我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归一捻住棋子在耳边把玩，轻笑一声道：“我的慢条斯理，可及不上你万分之一的迫不及待啊。连自己最大的秘密都能被欲要将你取而代之的死敌掌握，啧，真是越活越无用了，蝙蝠岛之主——
“原、随、云。”
语至末尾，归一泯然众人的声音霎时一变，每一个字都拖着浓郁绿锈的金属质感，听来似喉间含着串鲜活珍珠，无情人生而自带笑意。声线则为保护喉管而刻意压低，擦着原随云的心脏上缘险险飞磨而过，徒留被磨得血沫钝痛的胸腔余音震颤、再难平息！
“喀啦。”
一粒黑子在原随云指间霎然成粉。
这熟悉的、即使十年来从未听过也能一耳认出的、刻意压低声线的说话习惯！
“……果然是你。”
他不惊讶越归翼能探得他蝙蝠岛之主的身份，他甚至笃信越归翼早在于这蝠牲宫中拍下那“蝙蝠岛之主的秘密”前，便已掌握这一江湖绝密。
也唯有这样一个人，越归翼才是他原随云承认的越归翼！
“果然是你，”原随云不可置信兼意料之中地重复，喃喃吐出那个十年来在他心中反复研墨的名字，“……越、归、翼。”
越归翼。原随云。
死去的人活了过来，失踪的人回了来。
时隔十多年，这两个曾同被天峰大师斥作“目空一切”的名字，继莆田少林后山静室之后，于此方石室内，再次并列嗡鸣！
指尖棋粉化沙，簌簌而落，似冲泄不回头的瀑布流水，似捕也捕不住的时光逝去。
原随云怔然之间，惊觉摸不着的水雾铺了满鼻满脸，隆隆灌耳之声自天际坠落，响彻八方四野。
——他又听到了十三年前，那一场初至莆田少林时的巨大瀑布。
那一场蛮横地不容拒绝地插入他的人生，从此纠缠他至今的蔽天瀑布！
十三年前。
原随云八岁。
轰鸣水声遥遥入耳，幼年原随云坐在原东园怀里，抚墨被沁得湿润的衣袖道：“爹爹，瀑布下有很多人？”
“云儿好耳力！莆田少林有‘禅意三景’闻名天下，这便是寺门第一景：‘青瀑濯脊’。瀑布下的人，都是莆田少林里的僧人，在瀑布下锤炼躯体、修行佛法。”原东园道。
“青瀑？爹爹，什么样的青？”
“云儿，这崖壁垂直而落，极其陡峭，山顶八方溪水于此汇聚时陡折而下，本该将青黑的崖壁涂作一片雪白……”
“本该？”
“是。传说百多年前，朝中一位被贬的官员路过此地，浣衣濯足时不甚落入水中，在瀑布下坐了三天三夜后，顿悟佛旨，从一介毫无内力的文人，立地进境至臻境！”
原东园徐徐道来：“这位前辈进境以后，身轻意宽，当即腾空而起，虚空生翼，以指作笔，指力透水而过，一口气于瀑布之后的崖壁上刻下一篇直指至臻的佛道奥典！一夜过后，这崖壁所刻的全部字迹之上，便有无数细小的嫩绿青藤破石而出，不消数日，便扎满整座崖壁。此后瀑布于此落下，一片雪白飞沫全被映作青郁之色……
“云儿，令死石之中凭空长出百年不死的青藤，此等死中化生的手段，几近鬼神啊！”
听到这里，幼年的原随云已经明白了：“爹爹？”
自原随云幼时高烧一场，双目失明后，原东园便荒废了无争山庄的事务，多年来带着原随云访遍江湖名医宿老，全心为幼子的眼睛奔波。直至如今——甚至开始将希望寄托在一个百多年前的传说、一部从来无人练成甚至从来虚无缥缈的佛道奥典之上。
“云儿，别怕，”原东园抱紧怀中亲子，拇指轻柔抚过他紧闭的双眼，“今日我亲自登门求书，莆田少林若将这部佛典藏着掖着，爹爹便叫他们回忆回忆，无争山庄的‘无争’，到底‘不争’的‘争’，还是‘无人敢争’的‘争’！”
原随云默然不语，悄然抓紧原东园胸前衣襟，低下了头颅。
也一并遮去了那无神眼底的无边阴郁。
‘一次又一次……如果注定治不好我，为什么要一次次给希望，又一次次让我绝望？’
原随云早已厌烦了这无休止的重复。
厌烦了被领到外人跟前，似个供人取乐的玩物般，被迫暴露他的一双瞎眼。
这一个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在轻慢地赏玩够了他的最大弱点、他全身的最丑陋之处后，碍着他爹爹的面子，怜悯抛出一句置身事外的道歉、一句居高临下的惋惜。
但是。
不论原随云心中再怎么厌恶这些人、恶心这些自诩高高在上可怜他的言论，原随云都不忍对一心为他奔波的爹爹说一句：别再治了。
一室禅香中，他只是扔下指尖摩挲的佛典，说：“爹爹，我想出去透透气。”
“云儿，这莆田少林你从未来过，周边陌生得紧，若没有我陪着你……天峰大师？”
“阿弥陀佛，贫僧前些日捡了个与原小施主同龄的娃娃，就在后山禅室养病，也正寂寞得很，”与原东园就着秘籍一事打机锋的天峰大师慈和道，“无花，领原小施主去后山转转吧，两位说不得能有上一段朋友之缘。”
无花是个比原随云大上几岁的小沙弥，据说天生聪慧灵巧、一点就透，颇受天峰大师看重。原随云细细一体会，只觉此人说话很少，解说起山中风景时言简意赅、生动形象，给他这个瞎子带路的脚步倒也挺令他舒适，不似旁人，过于周到得恨不得时刻提醒他是个残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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