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楚留香头顶心隐隐发凉，按下苦笑道：“这便走。”
“是吗，楚留香？”一个幽昧的声音出现在楚留香身后，“我看你不担心前辈的诘问，反倒觉得刺激。”
楚留香顿时汗毛四跳，惊骇回头，便见一袭银白缎袍的于廊道深处荧荧散光：“玉公子！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这人究竟在他身后坠了多久？简直一缕摸不着的归混！
玉摄提不答反问道：“你先前同前辈讲了什么，怎惹怒了他？”
“玉公子跟得还挺久。”楚留香道。
倒也不瞒他，将两人方才的交谈大略讲来，向他请教道：“我与归一先生提起靖北王世子旧事时，我看他虽嘴上反驳，实则想法与我相似，嘲讽多过赞赏。玉公子，你与归一先生更为熟稔，可知我是哪儿犯了他的忌讳？我到时也好补救一二，叫先生别厌烦我……玉公子？玉公子？”
楚留香看着不远处的玉公子，莫名心下一紧，不自觉地、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
在长久的、无端窒息的沉默中。
玉公子恍然苏醒，答非所问道：“你错了。不是靖北王杀他，而是他本可以得救。”
楚留香道：“想也是，靖北王当年定然事先营救过世子，可惜营救失败了。”
玉公子却道：“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得救。”
楚留香一愣，惋惜道：“不是靖北王杀世子，是营救的人先杀世子。”
玉公子气势沉沉，喉头泛出一声低哑的讽笑：“是啊，何等无能之辈！”
就在此时！
“铛——！铛——！铛————！”
巨大的撞钟声响彻整座蝠牲宫！
“轰轰轰——”
内侧廊道徐徐下降，露出阔大椭圆的蝠牲宫二层大厅。只听得隆隆之声作响，蝠牲宫二层的地面、三层的天花板，从中心处如纤巧花瓣般均匀地裂开、盛放，一片片向上竖起，向二层的墙壁推来、向楚留香推来。
楚留香眼前一闪，玉公子银白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他矗立不动，注视那巨大的“花瓣”徐徐移来，垂下浓浓的庞大阴影，将他整个人从头到尾笼罩。不消多时，冰冷的巨石便近得贴上他的鼻尖，下一步就要将他碾压成肉沫——数丈厚的“花瓣”陡而倾斜出一个角度，轻巧地、优雅地，嵌在了他身后的走廊上、墙壁中。
将每一间牌匾文雅的房间，正好分隔而开。
蝠牲宫的二层与三层，就此打通。
楚留香站在二层毫无防护的走廊边缘，向下望去。
满目漆黑。
风声上下呼啸，衔着海水腥气扑了他满鼻满口。海水不安翻涌，隐隐有巨物在底下深沉游曳。
“蝠牲宫一年一度的拍卖盛会——”
耳熟的优美男声从漆黑的下方扬出，充斥整个空旷的空间。那声音骤然尖利昂扬，溢满狂热煽动之意：“开幕！”
上百把火炬应声而燃，点亮整个漆黑的三层！
火炬密密麻麻攀满椭圆形的三层内墙。
明亮四射，辉煌灿烂。
向上照亮了楚留香俯瞰而来的乌黑双目，向下映入翻滚的蓝黑海水，犹如梦中星辰点点。
鱼群聚散，鳞片繁多反光。鲨鱼潜游，鳍翅时隐时现。更有粉色紫色的水母悠游出没，叫不出名字的荧光海草拖曳着虾蟹游荡。
‘蝠牲宫三层竟无地面，全是海水！’
低着头的楚留香忍不住弯出腰去，仔细逡巡：‘蝠牲宫整个宫殿都在海面之下，第三层又是蝠牲宫的最下面一层。第三层没有地面，海水怎么还没有倒灌而入？三层没有地面……蝠牲宫怎么还不沉！’
“拍卖会不是要等到明天？邀请函上写的时间可不是这个！”有客房中的客人出声。
“客房都还没满，我记得还有废物逗留在第三层下不来？这是不等了呵？”
“说好的让我等在二层好生畅享一番，蝠牲宫要违背契约不成？”
楚留香环视二层一圈，共二十九间客房。
说话和不说话的，都紧闭房门。
“诸位客人见谅。在下花管事，谢蝠牲宫之主厚爱，负责主持拍卖。”那楚留香耳熟的男声在三层有礼道，“事变从权，神算归一取了蝠牲宫近乎半数客人的蝙蝠币，应了归一先生的要求，蝠牲宫特此提前开始拍卖盛会。”
窸窸窣窣的异议之声响起。
“否则，”花管事无奈道，“再等上一段儿，拍卖会开始时只剩归一先生唯一一位持有蝙蝠币的、有资格参加拍卖的顾客，蝠牲宫也怕面上无光哪！”
什么蝠牲宫面上无光，分明是指着二层这帮宾客的鼻子骂：‘怕时间再拖下去，你们这帮废物全要把自己兜里那点蝙蝠币输到归一手里，蝠牲宫只好急吼吼提前拍卖时间，省得你们犯蠢犯到归一手上，拖累蝠牲宫的拍卖会成了只有一个客人参加拍卖的笑话！’
一阵极短暂的静默。
窸窸窣窣的讨论再次丛起，落入楚留香耳中。
“若不是怀疑那无情雪骨同归一勾结，谋算我等的蝙蝠币……”这声音小得很。胆小的小。
“你就是去掉怀疑二字，无情雪骨的刀暂时也看不上你怀里那点儿薄棺材本儿！”
“就是杀了再多又如何？这就是蝠牲宫的规则！猎人抓不到猎物的尾巴，就活该被猎物耍得团团转哈哈哈哈哈哈真是迷人哪！”
“算得差不多了罢？”
“归一手头的蝙蝠币，约摸与剩下所有人加起来的数量相当。”
“若遇到归一与我等竞价……”
“迟疑什么？只要还在这蝠牲宫一刻钟，就得提心吊胆，当心无情雪骨的刀从暗处砍来！”
“别忘了，归一可是同对面那傻站着的楚留香一样，是把脸露出来的。待我等出了去，还不怕等不到神算和刀魔分开的时机，然后——”
楚留香用他没用的鼻子，都嗅得到“然后”二字后的杀意。
“以后是以后，等你先活着出去再说！今天拍卖会上，我、还有你们，就只能眼睁睁干看着，给归一谦让了？”
“所以嘛，我等必须联合起来，同归一的力量相抗……”一个青年笑吟吟、亲热热地提议。
“你要求蝠牲宫提前拍卖？去位七三目，”楚留香听见身后屋内东方不败的话，“我记得你与有个人打赌，要做唯一一个能参加拍……”
“我改主意了，上位四六目，”归一道，“时间就是生命，我可没兴趣在蝠牲宫里百无聊赖地干等到明天。且多点人与我‘竞争’，也能添点乐趣。”
“那你与那个人的赌约……”
“诶，东方教主！说话不算话，不是人之常情么？”
沉默。
然后东方不败大笑！
东方不败渐渐止住笑音：“外面的声音可听见了？他们大摇大摆怀疑你与无情雪骨勾结杀人谋夺蝙蝠币，正要联盟对抗你呢。”
归一摇摇头，颇为委屈道：“我只是偶然进了这儿，只不过看蝙蝠币圆润可爱，便忍不住多收集了些罢了，哪有什么要从拍卖会上买的东西哩？”
东方不败道：“这话本座不信。平位九九目。”
归一自怜自艾道：“去位八六目。果然，这年头说真话，就是容易落到小玉子公公那般可怜下场。好罢、好罢。真要说来，我确实有一目的——就是为我那价值十万金的宝贝卦象，寻个冤大、诶！寻个火眼金睛的买家！”
东方不败道：“我已听见了冤大头的前两个字。”
归一不以为耻、反而求赞道：“我对你还算不错吧？”
东方不败道：“哪里不错？”
归一道：“我这个令人感动的实在人哪——不坑棋友！”
东方不败好笑之余，竟真生出些受宠若惊之意，又觉得这谪仙气度的盲眼神算一说起话来，竟活泼得很了：“那就，谢归一先生不坑之恩？”
到这里，东方不败输出内息，屏蔽了两人话音。
楚留香回神。
其余坐在房内默然偷听的宾客，也回了神。
话说回来，归一口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那价值十万金的天谴之卦，谁会因为神算归一随口一言，就放弃对它的觊觎？是个人都知道，要听神算归一说话、要相信神算归一的话，只有在付钱买卦之后！
“既然诸位客人已准备好，也都回到了各自的拍卖室——”
仍明晃晃站在走廊上的楚留香终于转移视线，垂首将目光落到三层北边内墙上。
墙中腰早已延伸出一座凸至中央的悬站台，摆着遮着红布的拍品，站着一位即使戴着面具，也遮盖不了他丰神俊秀之姿的花管事。
声音让楚留香耳熟得就算诈死两次，也认得出他身份的花管事！
他曾经的好友、后来的敌人、至今无法忘怀的惊艳人物——妙僧无花！
花管事、妙僧无花见楚留香终于将注意力投注到他身上，在专注无比的目光下微微一笑，将那几乎灼烧他脊背的目光若拂去春风般忽略过去，续道：“那拍卖便正式开始！”
“楚留香！”
也是在此时，楚留香南北方的一间房打开门，黑猫脸面具喊他一声，流云飞袖凌空而过，递到楚留香脚下。
“第一件拍品是！”
楚留香脚点飞袖，倏忽划向对面，比一根羽毛还轻。
轻得薄若云雾的飞袖无有半丝低陷。
“辟邪剑谱！”
比羽毛还轻的楚留香在黑猫脸身边降落，在石地板上踩下一个重重的坑！
“起拍价：一蝙蝠币！”
茶香袅袅。
香炉冒出细细的烟，丝丝盘旋。
属于东方不败的内息将室内外的声音两相隔绝。
一室之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报棋位的对话、东方不败落子之声。
归一道“我没有要买的物什，教主也无么？”
东方不败道：“我已嘱咐莲弟在隔壁为我盯着。”
不论是武学至臻的东方不败，还是归一这位神算，两者都算力不俗，在弈棋上绝非凡类。
这一局厮杀得堪称精彩，然而棋盘两边的棋手，心思都不全在这一盘棋上。
东方不败道：“先生在想什么？”
归一道：“教主的这位杨总管，心跳声与寻常男子颇为不同。”还有点说不上的耳熟。
东方不败并不掩饰：“归一先生不愧神算之名。”
归一笑道：“都说了是听出来的，教主何必如此捧我臭脚哩？虽说就是换一个与杨总管身量一般无二的的大汉来，行走迈步之间也未必能比杨总管更像个男人，但男女心跳的声音大有差别，做瞎子的，这点辨别力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颇为迷茫道：“教主原来并不喜欢男人么？”
东方不败试探道：“你觉得男人喜欢男人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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