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也正是在这三个字间。
轻风拂掠。
瞎眼的归一，就这么消失在玉摄提面前。
也消失在暗中窥听的王怜花眼中。
“好呀，”玉摄提抚墨腹部伤口，气极反笑，“什么秘密。不让我跟，我还非跟不可了。”
海水狂涌。
被一箭射穿的宫殿正在沉没。
一切人，如硕鼠狂逃。
还有人没逃。
始终稳如老狗身份多如藕孔的蒙古国金国南宋加若相大人的忠诚下属钱督妄没逃！
自从在蝠牲宫重归若相大人麾下后，钱督妄就如回到了家的港湾，干起若相大人吩咐的命令来速度嗖嗖地快质量嘎嘎地高，一想到头顶有若相大人这个大魔、大靠谱顶着掌握全局，心底的安全感自豪感不可一世感就哐哐地涨，大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尔等皆为若相掌中偶”的寂寞。
然而，钱督妄还有一件事没解决。
被“无情雪骨式刀法”抑或称为“圆月弯刀式刀法”杀死的人太多，以致于太多活下来的人都忘了：最开始有七个人，并非死于此！
——除林平之外，蝠牲宫中，还藏着第二个凶手！
前七个死者中，有一个是“钱督妄”，正是钱督妄取而代之的“千手赌王”真身、此次带来为行事方便以防万一的死替，被折断颈骨而死。
正是钱督妄为隐入暗处便宜行事，自己动的手。
但是谁，将首首钉在十字架上？
后面六人又是谁所杀？
以人心饲口，这悚然而隐含深意的行为，又是谁的手笔？
“不必查，这是摆弄给我看呢。呵，当我还是当年的七岁小孩吗？”
若相说这话时，钱督妄仿佛听见万魂哀鸣。
那些若相曾于谈笑挥毫、一手纸令下达之间，便轻易覆灭的无数金兵魂灵，在哀嚎惨叫。
“是。”钱督妄乖乖遵令，决定阳奉阴违。
这不是忠诚不忠诚的问题。
就如胡萝卜钓驴，香烤鸡勾黄鼠狼。
身为一个谍子，一个探究若相往事隐秘的机会摆在面前，这谁能忍得住啊！
整座蝠牲宫全由石料筑成，便是各室家具亦皆为上乘名贵木料打造，玉镶金缕珠宝缀，奢华无假。
十字架的木材有且仅有一个来处：棺材林。
事实也正如钱督妄所料，两者的木料果然同出一源。
钱督妄循着蛛丝马迹一路追查，便查到了指使棺材林大苗和老麦的幕后上级、疑似同蝠牲宫之主祝融有直属关系的一位面具宾客：金孔雀。
钱督妄已暗中监视金孔雀许久。
此时此境，金孔雀不急着逃命，反而有头有门地在这蝠牲宫的暗门间穿梭，让钱督妄愈发肯定他的猜测：抓到了一条大鱼的尾巴！
海水狂涌。
被一箭射穿的宫殿正在沉没。
一切人，如硕鼠狂逃。
还有人没逃。
不知自己正被尾随的、在重重密道间穿梭的金孔雀没逃。
或者说，金孔雀早急着逃。
但在逃之前，她还需“见”某人一面，获取宫沉人亡前的最后情包！
终于，金孔雀来到早已约定好的母室。
她摸索着打开暗门，匍匐进入那条长长深深黑黑的仅容半人高孩童通过的暗道。
这条暗道所在之隐秘，直叫暗处尾随的钱督妄倒吸一口凉气：在整座石宫即将沉没的当下，这条长长的暗道中，竟干燥如初、滴水不沾！
鼻端萦绕着不知何处而来的陈年血气，钱督妄心一横，施展缩骨功，摸着黑悄然尾随而进。
金孔雀已达目的地，如婴儿般安然蜷缩，耳朵紧贴墙壁上的一个金属色圆盘。这圆盘乃特制铁棒的一端，传音极良的铁棒横亘于石墙中，另一端直指石宫尽头的某楚子室，彼端所言所语，尽收耳底。
与此同时，蝠牲宫之主也正在密道间穿梭跳转，向早有约定的子室疾奔而去。
李寻欢欲追又止，便听身侧的原少庄主道：“石宫沉没在即，小李飞刀既为林大掌柜而来，便先去寻人罢，蝠牲宫之主我来追便可。”
见人犹疑，原随云又道：“前辈可莫小看随云！且不论随云乃无争山庄少主，惩奸除恶本为随云应有之义；况随云自幼习武，自问同登峰亦有一战之力。蝠牲宫之主几经战斗，早已身受重伤、消耗甚巨，随云拿下此贼不过时数问题，前辈放心且去罢！”
李寻欢拱手道：“寻欢私情难舍，那便多谢少侠了！”
于是李寻欢撤走，原随云遁入密道之中。
密道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然原随云自幼目盲，即便复明不久也仍为护视力蒙着眼，进得此地便如蝙蝠展翅称霸黑夜，听声辨位间，偌大蝠牲宫的繁杂密道，便了然于胸。
原随云如胜券在握的猎人，不紧不慢地追赶着猎物，几个时辰前同越归翼的对话重现脑海。
“好、好，多谢你，多谢在你利用的那么多人里，独独看重我！”
“说利用也太过分，要知我寻你做的事，也正是蝙蝠公子此刻最迫切的事，”棋子落入经纬之中，乾坤定音，“狙杀蝠牲宫之主——青龙会祝融！”
蝙蝠公子为何要杀祝融？
蝠牲宫仿名蝙蝠岛，甚至其中细节之处桩桩件件皆有模仿蝙蝠岛之嫌，挑衅之意昭然若揭，不杀祝融不足以立威于江湖。其罪一。
蝠牲宫于众目睽睽之下拍卖所谓“蝙蝠公子的秘密”，其毁灭蝙蝠岛之心姑且不论，焉知这所谓“秘密”是否涉及他蝙蝠公子的真实身份，又在蝠牲宫中乃至青龙会经了几道人的手，已被多少人知晓？其罪二。
此二罪，已足以蝙蝠公子对祝融恨之入骨。
蝙蝠公子有何理由，不杀祝融？！
况且：“我知道，你不惧蝙蝠公子乃原少庄主的秘密暴露。蝙蝠岛的势力由毫无根基到大成，何曾倚仗过原少庄主的身份势力？大不了原少庄主从此摇身一变，真当了那亦正亦邪、黑白皆惧的江湖一方霸主又如何！——你怕的，是原少庄主乃蝙蝠公子的秘密，在原庄主面前暴露。”
“哈，知我者莫若你……我只是不想让父亲失望，所以，”原随云尾随落子，道，“蝠牲宫之主祝融，必须死！”
“原公子，止步吧。何必紧追我不放？”
当苟延残喘的祝融这般问他时，原随云亦以同样的话回答他：“你欲置我于死地，我有何理由不杀你？”
“原公子，做个交易如何？”蝠牲宫之主道，“我多年经营所得，远非一个小小的蝠牲宫装得下，我拿这些财富与你交换，并发誓绝不泻露你就是蝙蝠公子的秘密，换我一条命离开，可否？”
原随云毫不犹豫地、徐徐吐出一个字：“不。”
蝠牲宫之主道：“为何？”
“哈哈哈哈哈……！”原随云笑，竟高笑放笑狂笑，笑出傲慢与不可一世之态，“你当我惧怕别人知晓我乃蝙蝠公子么？错！除却我父原东园，世上何人不可知晓，我原随云究竟姓甚名谁！”
蝠牲宫之主似未听懂，偏要刨根问个到底：“……为何？”
原随云低声一叹，不介意满足这死人最后的愿望：“我原随云何曾所忌，又何曾所顾？然我父原东园，身为无争山庄之主、武林擎天巨擘，一生行侠仗义、光明凛冽、赞誉无数，又何曾所忌，何曾所顾？”
蝠牲宫之主竟在此时插嘴了：“错。当年原东园折颜下腰，求遍四海八方正邪宿老，只为救治其子双目。江湖中谁人不知，他原东园一生唯一逆鳞，便是其子原随云？”
原随云含笑颔首：“是啊。所以我才不能让父亲知晓，他原东园竟有这样一个儿子。”
这一句话中，属于一个儿子的自贬与深情，出口得这样轻易、流淌得那样沉重，叫蝠牲宫之主刹那凝聚成一座几欲风化的石像：“什……么？”
原随云却已懒得睬他，手掌立刀，内息锋芒迸溅：“而死人，才是唯一有资格保守秘密的人——”极招上手，毕生所学，尽释于此刻！
蝙蝠公子神鬼莫测，武功包容七教八派，即便是曾访蝙蝠岛与蝙蝠公子有过交手的楚留香，也不敢说自己摸到了蝙蝠公子的底。
而原少庄主原随云？人人都传他少年英才，可也人人都暗笑暗叹、怜他瞎眼目盲，就是武功再强身世再高，不还是个看不着的瞎子？也唯有常与他交手切磋的其父原东园，才唯一知晓：我家麒麟儿随云，横压当今多少所谓天才、乃至武林名宿！
可恨可叹的是，原东园越是了解其子的优秀，就越为他的一双眼睛叹惋……也越恨自己的无能。
原随云知道父亲的骄傲和叹恨，原东园亦知晓，随云生性敏锐，对为父的骄傲和叹恨从来心知肚明——乃至心生厌烦！
“父亲，你为何、一定要执着于我这一双眼睛？！”
——你知不知道，你越是执着，就越是在提醒我：就连我最重要的亲人，都看不起我是个看不见的废人！
或许，这便是随着原随云逐渐长大，父子俩亦逐渐疏远的因由。
蝠牲宫之主即便身上多处重伤，仍是位值得尊敬的强敌。
内息与杀气交织，原随云将多年来的克制和怨，尽数倾注于这一场交战。
“我不想叫父亲失望，但你可知道，”原随云犹记得，自己说这话时，越归翼脸上那刻骨的惊讶和不解，“我对他的恨，就如我对他的爱一样多。”
“……为何？”
“因为他一意孤行地爱我，却从不知我——”语中带上了恨意，“甚至还不如你这个十年没见的死人知我！”
“你为何留手？”原随云疑道。他心中更疑的却未出口：此人出招之间的一些微小习惯，竟给他莫名的熟稔之感。
“疲了，累了，受了伤可痛得很，”蝠牲宫之主竟回以一道慵懒的笑，“还是要我回答：出力到这种程度便足够应付你？”
“哼！强弩之末，巧舌如簧。”原随云被他激怒了一半，“那便试试这招——天山折梅手！”
瞬发即至。小臂在剧痛中垂下的一刻，蝠牲宫之主也再不敢有所保留！
“不，原庄主知的。他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人。”
“你那么喜欢他，他在你眼里处处完美，恨不得抢他当你的爹，你当然要给他说好话。”
“不如打个赌，随云？”
“赌什么？”
“如果我说的是对的，你就在下雨天打赤膊绕山跑三圈，否则就换我，如何？”
“真是得不到的想要，得到了的不满足……呵，那就赌了。”
千钧一发之际。
当发簪之尾即将刺中蝠牲宫之主脖颈。
当鳄鱼皮手套外的沁毒甲套即将抹开原随云的手腕。
那发簪竟一压一挑，划断了蝠牲宫之主的面具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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