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归一感到自己的袖子被拉起，被某人拿去擦不存在的眼泪：“哎，前辈，我都知道的！最不可告人的真心话往往藏在最不经意的玩笑里。什么‘养虎为患’、什么‘等它报复’，都是为了掩盖你对仇虎之子的同情、掩盖你想留虎囡一命将它养大的心意罢了！”
归一：“…………”
归一产生一丝丝不可思议的迷茫：“玉摄提，你认真的？”
继面对林大掌柜后，他少有地又一次难以招架：“不是，你就是要恶心我也不用这样吧？”
玉摄提难过得“痛哭”：“唉，前辈啊前辈，你怎么这么擅长抹黑自己，让自己显得像个用心不良的恶人，以此来掩盖你的善良？”
“善良——”
归一要吐了。
服了服了，这个玉摄提！为了恶心他！竟然颠倒黑白！用词无所不用其极！
归一捏着袖口，使劲从玉摄提手中揪自己的衣袖。
“我还没说完呢，前辈逃什么？”玉摄提反揪，将这些“玉罗刹”会以玩味语气说出的话“抽噎”讲出，“我知道了，前辈！是否叫别人以为你用心不纯，以为你是个冷酷恶劣之人，届时，等别人待你狠些、虚伪些、恶毒些，你也省得失望，好顺理成章地对自己道一声——‘本应如此’！？”
归一：“……？！”
要不是舍不得自己的袖子，盛年现在就掌刀一竖，跟这“恶心归一大法”已经盛年境大成的玉摄提，割袍分道！
玉摄提还在继续“感动”：“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前辈多渴望我能做理解你的那个人，可惜近乡情怯：怕我若不能如你预期一般，你反倒要对我生了失望！前辈何其爱护于我——”
玉摄提脑袋黏糊糊一歪，依偎到归一肩头，语气娇滴滴、怜弱弱：“前辈！你为了不给自己对我失望的机会，竟不惜自伤，骗自己的心、骗自己的脑，骗自己一点儿也不期待我！”
肩上被依偎着个玉摄提的归一：“…………”
一声声前辈，是一块块不睬他恶心的石头。
似有一整座泰山的石头，被塞进盛年肚里。
沉默极其细小的一息，归一转向疑似不存在第三人：“楚留香，你怎么不说话！”
咽下破口而出的笑意，玉摄提附和道：“就是就是，楚留香，你怎么不说话？还不快说，前辈要听你的表态！”
楚留香：“……”
楚留香：“…………”
楚留香多希望，此时此刻，自己是真的不存在！
第123章 玉公子的心忧
归一先生要他说话。
玉公子也要他表态。
不说上两句，简直对不起此情此景。
楚留香从善如流道：“若两位没忘，我最初进门，便是有话要讲。”
好哇！
如果胡铁花在此，定要大呼小叫：真诚如楚留香楚香帅，竟也会假笑！
楚留香不仅假笑，还真诚地假笑。
理直气壮地掩饰心虚地对归一真诚地假笑：“归一先生，先前与我同行的那位，请你与他私下一叙。”
私下一叙。
小尾巴玉摄提被归一揪下来，强按在房里。
“……好罢，那前辈可要早些回来。”
门扉在两道背影后徐徐闭合。
玉罗刹生白温润、筋骨分明的手掌搭在那贵妃榻的扶手上，面具下的脸孔还挂着未褪净的笑意，掌骨缓缓合拢。
“嘎嘣！”
那钢铸的扶手、那曾将他指尖吮得发皱的银.秽机窍，就这么被他不加半毫内力的手劲——拗断！
“呵。”
眼睑低垂，遮去异色双眸，掩去了其中湛湛华光。
玉罗刹腰身一歪，似轻盈的雪山迎面崩隆，向那贵妃榻懒散倾躺而去。
掌间内力升腾，空气隐隐崩出沉闷爆响，钢铸的扶手化为一捧握不住的钢沙，从他指缝间连绵淌落。
“呼——”
蜷曲的黑发盘旋在颈项上，玉罗刹双唇微开，呼出一口气。
一口蜕去连日来感悟之糟粕的气。
这一口气呼出，他身上银白缎衣霎那染成了玄黑的衣，衣摆上的红绣字符竟微光昂扬、呼吸般一涨一缩，好似心脏般大力搏动，亟要跳将出来！
“呼————”
玉摄提呼出一口气未尽，也不吸气，竟违背人体本能，呼出绵绵不尽的第二口气！
这第二口气呼出，他衣襟下、袖口底，全身泛出一层莹白如月的蒙蒙微光。
是一轮弯月裹了衣裳，落在这水下榻间。
蜷曲的黑发愈黑愈潮，寸寸生长，魔性似千万细小黑蛇盘踞耸动，让人惊惧魔中魔神在此破茧。
寡薄的双唇愈鲜愈润，盈盈盛光，却是将观音眉心一点朱砂拈来染他唇上，圣洁得叫信徒匍匐！
帘，动。
烛，骤舞。
不存于此地的唢呐刀剑，峥嵘强鸣！
此时此刻，此间此地，若有第二人在场，心跳都要擂出胸膛！
这玉摄提，他分明半躺在那里，好一尊圣洁的邪恶的神魔法相，整个人的存在感强烈得空气都在哀鸣逃离；他却又分明不在那里，一缕烟、一朵花、一抹鬼，整个房间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找不见这个人的半分踪迹！
而此时，还偏偏、真有第二人在场！
隐蔽之处，暗中亏视的钱督妄被牵引气机，气血比寒冰更冷，心跳擂泵之声几欲震破耳膜，思绪节奏全被贵妃榻上之人的吐息击碎得不成体统：‘这玉摄提、这……新结交的人，修炼的究竟是何等魔功？这哪里是什么隐居已久的海商私生子！分明是人之敌、魔上魔！神人见了也要煞！’
钱督妄全身内息聒噪若沸，惊魂不定神思不属，强打精神思索道：‘玉摄提此等人，跟在……身边，定然所图甚大！
‘啊，若非我还需完成……交代的任务，查清这蝠牲宫二层的宾客名单和人手布局、不！我需立马向回……、呃、向若……、不、向归……、对！向大人！向大人禀报！向他警示玉摄提这一隐患！’
“呵。”
一声谩笑。
‘太可怜了，给自己放假还要被抓苦力哇呜呜呜！
‘先前在一层时那些宾客的信息也是我收集后秘密交予大人的，好在我在进蝠牲宫前就提前掌握了大量不为人知的绝密情包，否则，不能及时满足大人的要求，肯定要被他狠狠羞辱！
‘哼，这可是我当多重谍子的基本素养！才不会给那个惯爱压榨下属的魔鬼骂我是废物然后做掉我的任何机会！
‘……呜呜呜可恶！太偷懒了！神算的金字招牌上，淌的都是我辛勤劳作的汗水啊！’
“还有什么？接着说。”
一道兴味之声钻入钱督妄的耳朵，比天籁神音更为动听，比情人的热吻更加撩仁。疯狂的喜悦如火燎原，在钱督妄心底轰然涌动！
就在此时。
蜷伏的无形铡刀陡然苏醒，铮然咬合，铡断了操纵钱督妄的傀儡线！
“呃——啊！”
钱督妄痛嚎！
眼前斑斓色彩漩涡般融化，钱督妄迟疑地动动眼皮，一阵天旋地转，瘫倒在地面上。浑身虚脱，四肢抽搐着，冰冷汗水刺入眼球。
色彩闪烁变幻的衣角映入钱督妄的眼底。
他竟早中了对方的迷心类功法，一一应答，吐露情包和心声，还一无所觉！
“好生精妙，是归一上的禁口令罢？竟连我这个专研此道的行家，一时半会儿也破解不得。”
地面潮冷，冻得脸颊生疼。
钱督妄强睁双眼，抬脸，自下而上望去。
“至臻……你不是登峰境么？怎能在吐息之间毫无滞碍地破境！”他哑声惊骇，“不、不对，内息外放……”
哪里是银白的缎面无端染了黑！
竟是这玉摄提满而自溢的内息铺满全身，每一缕道意相异的内息彼此激烈厮杀、争夺领土，却在极动之中，玄之又玄地形成一种妙不可言的平衡，以致在一个呼吸间折射过数千种斑斓色彩，混合在一起，才叫他先前错看成了黑色！
“嗯咳！”
钱督妄道行太浅，承不住道意冲击，蓦地闭上眼睛，嘴角渗出一丝鲜血，眼中也留下泪来。
好一件内息外放、常人不可直视的外袍！
好奇心驱使下，钱督妄顾不得内伤，又一次迫不及待地睁开眼。
这一次，他试图看清玉摄提身上那些呼吸般搏动的、彷佛有生命的红字——
刚一触目，立时闭上了眼！
不再看、不敢看！
多看一眼，就要走火入魔！
那外放的内息。
顺着玉摄提衣服上不知名红字流动的内息。
不争不抢、乖乖巧巧好似小姑娘排队的内息。
竟饱含着高深晦涩的魔道武学奥义！
“怎么可能……”
钱督妄不敢置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一个人，能同时修魔又修道！古往今来，所有试图这么做的天才蠢才，不是疯了、就是死了！”
前人早已证明，魔道同修与天才与否无关、与悟性高低无关，魔与道，就是水与火、矛与盾的关系，不得共存！
境界越高、学得越多、悟得越通，就越明悉这个道理！
钱督妄喃喃问道：“玉公子，道魔同修，你还没有疯么？”
与在归一先生面前全然变了个人的玉公子问他：“你还不走么？”
钱督妄当即听话。
门扉合拢。
这一回，是真只剩下玉罗刹一人。
清去了房内垃圾，玉罗刹随手拣起书案上的一册书，兀自整理思绪。
‘归一果然另有姓名，藏得这么紧……’玉罗刹疑道，‘在无人记得武林皇帝的今天，武林皇帝的本名，还有这么不可告人么？’
红与黑交织，内息勃勃鼓动，一滴透色液体从指尖逼出。
这不知名姓的迷幻.药物弥漫在整个蝠牲宫内，于呼吸间无孔不入，无形间诱变人的心性，使人贪婪、纵欲、纵恶、纵情、肆无忌惮，想平日之不敢想，为平时之不敢为。
然而，对于武功高强的人而言，要压制它的部分药性并非难事。
此事玉罗刹知道，玉罗刹知道归一也知道。
‘别人是借酒吐真言，我倒成了借毒……纵情？’
此时终于将浑身毒性全数逼出，玉罗刹之梳理先前归一反应之余，也自我反省出些微的懊恼。
‘但愿归一别太把我那些行径放心上。’
‘不、归一怎么好不放心上？！’
又对方才的懊恼生出懊恼。
黑的赤的“衣”，在玉罗刹身周随心情鼓动席卷。
凌乱如麻。
翻开书册，想到那谍子方才的问题。
‘道魔同修？呵，用这四个字来概括本座的武道，实在浅薄已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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