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藏青色的斗篷，帽沿下坠着一排亮而剔透的琉璃珠子，珠子下是长长的藏青色流苏，光滑的同色暗纹在雨天下静谧流淌。
但凡听说过无情雪骨事迹的人，都不会认不出这件斗篷。
——那斗篷，坠落在归一肩上。
瞎眼的神算，睁了眼。
一双绝不像是拿刀的手，拈起斗篷上和阗玉的扣子，扣好。
半透明孔雀蓝的烟斗一按一挑，兜帽上翻，将归一的头罩住，只露出半个下巴。
这一刻。
天上的阴云、空中的刀雨、地上自花瓣溅落的雨滴，尽皆凝滞刹那。
明里暗处见证这一幕的人，眼睁睁看着那神算将烟斗挂在腰间，用那一只惯常算卦的左手，按住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腰间的刀。
一切漫长如斯，却在眨眼间完成。
便听这从未在人前说过话的无情雪骨，于万千雨落刀气之中缓缓拔刀，对着空旷的雨巷幽幽笑叹：“——你们要找的刀魔，不正在眼前么？”
话落，挥起一片粉红的血雾，留下两具奔逃中的白骨骷搂！
令狐冲目眦欲裂。
刀已回鞘，斗篷飞扬。
雨落成刀，为他铺开前路。
无情雪骨迈步向前，有白骨自两侧楼上参差摔落，溅碎无数雨洼。
“碎碎平安，”藏青斗篷的无情雪骨于抬步间倏尔挥刀，随心取命，话中是诗一般的遗憾，“唉……这个时候，当有一曲琴音，才是应景！”
第150章 至诚人的至诚（3合1）
“轰隆——！”
惨白的闪电横亘于待归城的顶上苍穹，劈亮城中每一个人的脸。
无情雪骨现身了！
神算归一就是无情雪骨！
无情雪骨在待归城大开杀戒，人挡杀人！
杀人、杀人、一路杀人！
多么可怖的杀人。
多么魔诡的刀法！
正是那雨中漫步的刀魔——
所有人都看见他挥刀。
却没有一个人看清他的刀。
然而每一个人，都看见了他的刀下亡魂！
阴云撑天，骇寂四野。
洪水割命，刀也割命！
遍地的白骨。
无情雪骨向前而去，比拈花更漫不经心，拿捏着节奏，以指节叩响漆黑的刀鞘。
“铮——”
拔刀时刻的吟鸣，点缀了曲调的一个音。
他的身后，摩肩接踵的白骨从城西穿至城东，铺出一条从待归城到留马平原的白路。
雨中的城池原野，浮上一层腥气四溢的、粉色的雾。
久久难散。
美丽。
悦耳。
亦梦幻。
一场盛大无声的杀戮戏曲，无有哀嚎，来不及斥骂。
一如沉默的洪水中，官僚带着百姓民夫蹚水背袋，徒劳地救那破碎的大坝，徒劳地卷入波涛汹涌之中、来不及呼救便没然消逝。
从容缓慢的脚步声中，唯有雨声作景、铮鸣之声作伴，新鲜白骨“喀喀”地坠地、破碎。
这样一个无情雪骨，谁还敢挡在他的前方，挡他的路？
有。
太有！
这“讨刀联盟”的江湖人，竟是疯魔了般，把自己当成了舍生忘死的英雄，不知死活地前赴后继，从四面八方的潜肤之地追赶、冲来，阻在无情雪骨的前方——
连他披风的一片衣角都未看清，便被不知从哪儿来的一片刀光淹没，滚落一颗白骨头颅在无情雪骨的足前，供他垫脚、踩踏。
使他的足靴不被泥沙所污。
有尚且理智之人按兵不动，在暗处伺机。
“这些不入流的杂鱼，是打算用自己的命堆死无情雪骨么？”
“堆死？耗死？累死？哈——莫非都忘了，无情雪骨刚在江湖出道时，从西夏横穿金国一路南下，不眠不休半个月，沿路杀取人命总计近千条！而且是在西夏和金国数位登峰境高手的追杀之下，毫发无伤！”
“你且看，到如今，有谁近得那无情雪骨之身，又有谁、让他出过第二刀！”
“不是说连剑神西门吹雪的剑，都折在了无情雪骨的手下？”
“说来，西门吹雪竟是唯一一个与无情雪骨交过手，还活了下来的人。”
“西门吹雪一年要出门四次，每次都要杀一个江湖极恶之人，‘讨刀联盟’广发天下英雄帖，没有发到万梅山庄去么？”
“发了，万梅山庄还未给出回复。”
“哈，你们是没有老婆么？西门吹雪的妻子都怀孕好几个月了，谁在这时候出门决斗！”
“‘讨刀联盟’中有不少登峰境，更有好几位武功未必在西门吹雪之下的武林宿老，他们还未出手。”
“……他们在等什么？”
“别忘了，留马平原上，战神殿将出，诸国至臻都等在那里，等了很久。”
“无情雪骨也正往那儿去。”
“无情雪骨究竟有何底气？他莫非要自寻死路？诸国至臻绝不会允许有人打扰他们观摩战神殿的出世！”
“届时，至臻会出手诛魔么？”
“‘讨刀联盟’打着围剿刀魔的旗号，要定了这个名声，岂肯让无情雪骨的性命落到哪一个至臻手里？”
“所以，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在等无情雪骨的疲惫。
在等他松懈的那一刻。
“要有耐心。”
“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喀哒——”无情雪骨的兜帽上，一粒连着长长的藏青色流苏的琉璃坠子，坠落入泥水中。
“轰隆————！”耀眼的灼热的冲天的熊熊的火光，自无情雪骨脚下，轰然炸裂！
“小心——！”方方查到消息便千里奔袭而来的陆小凤嘶声裂肺，肝肠欲断！
“轰隆！轰隆！轰隆隆——！”
爆裂之声响彻连城，要天地反复！
可以炸毁一整座蝙蝠岛的火药，尽数埋于此地，于此刻引爆，施于无情雪骨的血肉之身！
“刀泓一！刀泓一！”
比陆小凤的喊声更快的是剑。
一道剑光，蕴含了峨嵋剑法的清灵秀奇，同时带出凌厉刚烈的刀意，在琉璃坠地之时发出，携着必杀之凶气，投入那一片乱石翻飞的白茫、那一片爆裂声沸反盈天之地！
峨眉前代掌门独孤一鹤——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
那是一个高大的人影，自雨的尽头出现。
腰杆挺直，严肃而沉默。
他持着剑，目光如鹰，紧紧盯着烟尘不散的前方，身上是绝杀的凛冽。
陆小凤的喊叫消了音，愣愣地看着这独孤一鹤，又愣愣地看向那自爆炸后便毫无动静的白茫。
他的脸刹那血色尽褪，喉管干渴颤抖如筛，露出傻子般的、绝望的、失意的苦笑。
‘独孤一鹤，不是死在西门吹雪剑下了么？’
一个人，一位登峰境的刀客。
身受足以将血肉之躯炸得枯骨无存的爆炸，再加上一个近乎半步至臻的、全盛时期的独孤一鹤的一剑……谁能活得下来？
“踏。踏。踏。”
脚步声渐近渐清。
无情雪骨掩面轻咳，自硝烟弥漫、火焰灼烧的白茫中，缓步而出。
“刀泓一！”将死枯萎的陆小凤立时活了过来，“你受伤了，刀泓一？”
陆小凤马上发觉自己问了个傻问题：怎有人能在这种火药爆炸之中活下来？但刀泓一活了下来。刀泓一竟然伤而不死，已足够他庆幸！
无情雪骨伸出右臂，将伤口给陆小凤看了看。
黑色鳄鱼皮的半掌手套烧烂些许，手背至手腕沿着小臂一路往上，皮开肉焦、血肉模糊，还有碎石和刀剑碎末纷繁嵌入。内里貂毛绵密透亮的斗篷，也燎焦了部分。
他这般狼狈模样，却不让人觉得肮脏落魄，反显出刀客的潇洒落拓。
‘一点小伤，勿忧。’
挥舞的刀意在地面上肆意泼墨，昂扬的字体在陆小凤眼下成形，如搅海巨龙背上那节节立起的脊骨。
陆小凤心头阴霾稍去，笑道：“刀泓一不与人言，神算归一也不与朋友言么？”
神算归一便如了朋友的意，开口是低沉沙哑的音：“陆小凤，你不该来这里。”
“不该来这里的不是我，而是你。你躲得我好苦啊，刀泓一！”陆小凤目光划过“死而复生”的独孤一鹤，“这里有一个人、许许多多个势力，早有预谋、设下惊天圈套，就为在这里等你入彀、取你性命，你却不躲不避，竟真自投罗网、来赴这必死的约！”
无情雪骨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你知道？”
无情雪骨道：“要杀的人太多，一个个去找又太麻烦。”
兜帽之下的脸抬起，望向独孤一鹤，望向藏在暗处亏视的无数猎物：“如今汝等抱团结群前来找死，吾岂有不笑纳之理——？”
独孤一鹤充耳不闻。
他看着这能炸沉一座岛屿的火药也杀不死的刀客，目光已不像看一个人，而像看一个从十八层地狱之下爬出来的怪物。
他沉着气、蓄着势，全身筋骨神气紧绷已极，只等待无情雪骨的出刀。
却不察他握着剑的手，那皮肤下的经脉，正无声颤栗！
陆小凤却不动声色地察觉了他的颤。
于是心中微安，面上带笑，大咧咧地面向刀泓一，将后背露给独孤一鹤，再问道：“今日局面，是你顺水推舟么？不，是你蓄谋已久！”
无情雪骨道：“或许。”
陆小凤道：“你可有信心赢？”
无情雪骨用指节摩挲了下漆黑朴素的刀鞘：“或许。”
陆小凤道：“那便是有可能会死？”
无情雪骨道：“或许。”
陆小凤连得三个“或许”，仍是追问道：“你若死了，燕姑娘怎么办？”
无情雪骨这次不再答“或许”。
而是答：“有衣公子。”
陆小凤骇然。
陆小凤叹息！
叹息这个外人眼中杀人盈野、以取人性命为乐的刀魔，骇然这实际上纯粹得连己身所爱都能托付给情敌的男人：“我赶来就是要告诉你，你可知那‘讨刀联盟’的成立，有都一大半要归功于衣公子？”
“我知。”
“你就算以前不知，现在还能放心将燕……”陆小凤像被大鹅啄了屁股，“你知道？！”
“我自然知。”
“你知道？你竟知道？你竟早就知道？！也是、也是，你与燕姑娘本就是一对亡命鸳鸯，最初的最初，恐怕就是你亲手将燕姑娘送至衣公子手中……你知道他为了燕姑娘处心积虑置你于死地，你还甘心将燕姑娘交予他！你知道他有多变泰，燕姑娘在他那里过的又是什么日子？刀泓一，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陆小凤真是悲哀、悲痛、又悲伤。
一个人。
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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