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轮椅上的青年雍容闲雅，绒簇珠佩，有端昳庄俊之貌、富埒王侯之财，罩着透明轻纱的外袍深蓝近墨，如粼粼起伏的广阔海面。
这海正泛着淡淡的酒气。
酒气熏晕了羞涩的唯唯诺诺的朝晖，也染醉了长街尽头的远来人。
任谁都看得出他是将人追杀至此的远来人靖北王，停驻在远远处。
执剑的手筋骨缠绞，泛不出半点活色，纯白无暇如不染尘俗的雪，又似一只胆小羞涩的白兔子，连着剑柄一同藏入素白的袖口之下。
虎口处沁出的一滴血，是兔子绯艳的眼。
“不需迎……”靖北王顿道，“我经过这里。”
‘经过。’
区区数字，竟叫人品出三分局促，七分惊慌。
还有九十分比山更重比海更沉的、便是老天爷也要被他蒙骗而过的克制。
扒在衣府左右两扇大门上的陆小凤与楚留香来不及惊讶，对视一眼，呲溜窜进衣府门内。
“——您经过这里。”轮椅上的衣公子颔首应和。
他仍是含笑。
含笑望那驻足在远远处的靖北王。
笑得斯文有礼，笑得比远古祭祀上天的巫覡更为礼节周全。
但是，假若他真礼节周全。
将生意做得遍布大江南北的衣公子，朋友遍布五湖四海的天下无双孟尝君。
怎连一句请人入府落座都不有，硬生生让话掉到地上，让堂堂王爷自己来捡？
……是衣公子醉了么？
是衣公子真醉了罢。
“这两人是你的朋友？”“经过此地”的靖北王问道。
“王爷何出此问？”衣公子笑得温文，平静淡雅的笑容叫人如沐春风，似乎一万年不会变，“是小凤凰和香帅得罪了王爷？”
“若他们是你的朋友，就不算得罪。”靖北王道。
衣公子脸上万年不变的从容笑意刹那消散。
衣公子不肯再笑。
因为他再笑，便是泻露他真心绪的笑。
不论是滑天之稽要他当场质问掷落嘲讽的笑，还是他竟自甘下贱于惊异之中难以自抑地生出几丝欢欣的笑，都叫他作呕！
“那么陆小凤、楚留香，两位是我的朋友么？”不笑的衣公子侧头发问。
当不笑的衣公子褪去那一层柔和温雅的光辉，便暴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险峻峥嵘，令陆楚二人几以为正跪于阶陛之下，觐见威重令行的无上权贵。
好一位胡天胡地的公子，骇然一副独断专行的习常！
陆小凤冷不防被煞得心头颤颤，舌头跟不上头脑：“衣公子……”
“唉，我这种人，哪有什么朋友呢？”素有“天下无双孟尝君”之名的衣公子这般自笑，“我却是愿意有两位这样的朋友——在下便赧颜，承了王爷这份恩典。”
‘恩典。’
衣公子的咬文嚼字，仅差半步便窥得破碎虚空之门径，就这样轻易地，使人在无声处两败俱伤。
神姿潋滟的靖北王猛然垂下眼睫，睫羽裹挟着狼狈，在金晖下颤巍燃烧。
纤薄的杀意如晨间的一缕风，温柔拂过陆楚二人的颈间。
风拂过。
那一株枯立于绝峰的死寂的冷松，死而复苏般摇摆枝条。
谁人能读懂孤松的苦恼？
‘但凡早一刻杀了这两人，也不至于此时弄巧成拙。’
陆小凤差点以为就要这么在衣公子面前被靖北王割喉，惊觉自身死里逃生的楚留香，却听得靖北王用那微漠寒彻的嗓音问道：“我也想与你做朋友。”
衣公子愣住，好似看见一头大象在奔到他面前用鼻子跳舞，好似见卧丘宁肯饿死也不肯噬母食肉，一时失却言语。
一霎那抑制不住地想咳嗽。
一霎那无由来地实在想笑！
然而他的咳嗽和笑声，都被靖北王的一句告辞拦在喉口：“今日贸然叨扰，改日奉上赔礼，再登门拜访。”
人影消失在朝晖下。
仿佛从未来过。
除了青石板上，那一滴瑟缩的血。
——来亦无由，去亦无端。
衣公子问他的两位“朋友”：“靖北王为什么要杀你们？”
“这、我和楚留香都发过誓……”
陆小凤真恨自己，怎么眼就这么利，看到了衣公子那藏于衣袖下的、紧握的、颤栗的手！
是因他这个配不得当他朋友之人的隐瞒而怒，还是正暗暗压制为阻拦靖北王对他俩的杀心而承受的泼天压力？
楚留香当场继承陆小凤的愧疚，将话补完：“抱歉，只是、我二人不想你成为靖北王要灭口的第三人。”
衣公子闭上了眼，睫羽颤抖如摇摇欲坠的飞鸟：“可以，你俩走罢。”
逐客令来得猝不及防。
陆小凤欲言又止，楚留香也还想说些什么，苏梦枕却从影壁后走出，只一个手势，家仆便从两侧暗处涌上来。
衣府大门贴着陆楚二人的面颊轰然关闭。
“咳、哈……”厚重的门扉之后，衣公子终于咳出来，也笑出来！
这一笑轻轻地耗尽了他余生的力气，笔直的脊背在轮椅上蜷如虾子，精钢铸就的轮椅扶手在掌下哀嚎成泥：“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咳嗽得这般压抑，将性命一同压抑，几让苏梦枕以为他将一座火山藏在胸中，闷着它爆发、又强闷着它直至熄灭！
喑哑的咳嗽声中，轮椅在朝日下倾斜。
苏梦枕立时单膝跪地，接住了在轮椅上咳嗽着、低笑着，震落的青年。
青年倚在他怀里，黑发汗湿凌乱，掌骨几乎捏碎他的左肩，而那一颗从闭门后一直埋在掌心的头颅，那一双深埋着不肯泻露半丝情绪的狭长的丹凤眼，终于了抬起来——
赤红遮天，暴戾饥渴：“他的、血……”
他喘夕着，笑意侵略已极，属于一头等死的饿兽。
这饿兽喉骨滚动，干渴地、狠狠地吞咽！
花要浇水，狼要吃羊。
——那么，日渐凋零的长生种究竟要灌溉什么才愿活？
“盛年？”苏梦枕问。
盛年埋在苏梦枕的肩窝，重重地喘夕两次，肆无忌惮地放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意由低沉克制越发高亮，直至张扬、直至夺取原以为死望的希望，直至……
悬丝飘渺的、无人读懂的悲哀！
“盛年？”苏梦枕再问。
盛年松手，滚坐到地上，单手撑地，望向东方那一轮朝气蓬勃的红日，后知后觉地问道：“刚才的是靖北王？”
“是。”
“……哦。”许久之后，盛年应声。
此时东曦既驾，万道霞光浩浩汤汤地铺展四方大地，为披珠挂玉的青年人裹上一件乘风而去的炫丽羽衣。
美极，奂极。
“……他说要改日拜访？”
“是。”
“呵……”盛年抬首，直视那无可匹敌的朝阳，狭长眼底涌出清凌凌的决意，将饿兽的扎得体无完肤、扎出终于臣佛于是不敢肆虐的理智，也将那初升太阳，悍然shexiang西陲沉暮之地！
有的人，在死生之间挣扎沉浮了一辈子。
唯独他的盛年。
唯独他那连光耀万方的朝阳、都要退避三舍的盛年意气——
即便死生绝怖，也不得玷污半分！
苏梦枕听见盛年倦怠的吩咐：“他若来，都由你接待。”
“您不见越王爷？”
“没必要。”
“……是。”苏梦枕遵命。
但不论是盛年还是苏梦枕，都没有想到，靖北王改日拜访的那一日，正正挑中了，衣公子绝不会避不见客的一日。
陆小凤和楚留香，也决定挑中这一日。
陆小凤怕靖北王去而复返，不敢去衣府隔壁花满楼的小楼，同楚留香挑了个不像靖北王此等仙阙中人会踏足的地方落脚。
于是，百花楼这一日，迎来了两个各具风流的男人。
两个点了一桌子菜、却不点一个姑娘，就一起进了一间空房的男人。
包厢内，陆小凤来不及吃菜压惊，便率先看向楚留香道：“原公子为何建议我们来找衣公子避难？”
楚留香亦有疑问，问陆小凤道：“随云怎么就笃定，衣公子能拦住靖北王？”
或者问，究竟什么人，能拦住这南宋王朝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连皇权都要忌惮于他的靖北王？
绝非权力能为。
再大的权力和钱财都不能！
一个离奇的猜测，浮现在两人脑海之中。
“怎么可能？不，绝不可能——！”
陆小凤变了脸色，像个极力反抗被嫁给一个有八十房小妾还掉光了牙的老太公的闺阁小姐，抗拒地尖叫！
但楚留香只是冷漠地看他。
看得陆小凤叫到最后，只剩勉强至极的一个笑：“楚留香，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楚留香不语，一味地用眼神挼他。
挼得陆小凤不能再装傻。
陆小凤掷了筷子，后退、后退、再后退：“不。你去，你同归一是至交好友。”
楚留香也拒绝道：“不，你去，你同无情雪骨是生死之交。”
楚留香看向陆小凤。
陆小凤瞪了瞪楚留香。
楚留香道：“我不能去，我同衣公子素无交情。”
陆小凤跳起来，大叫道：“那我更不能去，我前些天刚跟衣公子掰了！”
一阵沉默。
“再过几天，衣公子要为刀泓一办葬礼，要不然，咱们那时候再说？”楚留香道。
说实话，不知怎地，楚留香心里也有点发怵。
见识过那样一个人、那样一种经历和那样一种复仇的手段，尊敬惋惜有之，发怵定是难免。
“好好好，”陆小凤立即赞成，捡回了筷子，“等等好啊，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步步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陆小凤的胡言乱语戛然而止：“楚留香，有了。”
他说：“葬礼那天，我要找西门吹雪当我的靠山。”
——我要找因“无情雪骨之死”堪破无情关从而剑道大成的西门吹雪，当我的靠山！
“沙沙”之声落于画纸之上，墨迹渐渐成形。
衣府门口，一位丹凤眼狭长如刀的青年坐在轮椅上，含笑而漠漠地望向作画人。
一只筋骨玉琢的手，搁下画笔。
虎口咧着新鲜的伤口。
窗外日头正当中。
那手深深沉沉地，将画中的青年凝望。
流连忘返，珍之又重。
于是手划向腰间，指腹吻过纯钧的剑锋，血珠溢出。
指尖蘸着血，一触一触，抹在青年唇上。
——点绛唇。
越覆潮弯起一个微笑。
因为他看见，画上的轮椅青年，正勾起红唇。
餍足地，予他一个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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