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盛年将他扶在怀中，语言是高高在上的冷漠：“莫非你以为，在那之前，我俩便是朋友？”
原随云恍然。
原随云自嘲。
“哈。”曾同楚留香矢口否认“原随云同越归翼是朋友”的人是他，如今在这质问越归翼“你竟从没把我当作朋友”的人……
也是他。
“你说得对。身为原东园之子，我有何资格与你为友？甚至你我初识之机，就是你不得不委曲求全屈服于我父的一场算计！”原随云猛然呕血，染红了盛年的衣角，“但是，越归翼，你果真，一日一刻、一丝一毫，都不曾付以真心，不曾将我当过一瞬的朋友么？——我不信。”
“是么？”
原随云笑：“就凭你现在扶着我的双手，在颤抖。”
盛年道：“因为我的计划里，从没有想过要你的命。你是第一个砸了我棋盘的人。”
原随云笑得更厉害了，血也咳得更烈：“那就看在这‘第一个’的份上，越归翼，一命换一命。”
“洗耳恭听。”
“凡负我的，我必负他。”原随云笑着张口，两列贝齿殷红至极，“我说，我要原东园活着。我不能看着他死，你也不能看着他毫无负担地活着——那就让他背负着我的死，就这么活一辈子吧。”
原随云愉快地笑起来：“原东园毒瞎了我的眼，一手安排我的人生，自以为是地爱我，他凭什么？他凭什么？！我又凭什么，要接受这带毒的爱！越归翼，一命换一命，帮我监视他，直到他忘了我，直到他不再为我的死痛苦——”
原随云抓紧了盛年的手，五指指甲嵌进盛年的肌肤，掐出月牙血痕，越说越快，越说越轻：“到那时，你就杀了他……送他来见我。”
“……我答应你。”盛年承诺。
原随云颤巍伸手，伸向那石桌上的红漆木盒子，却再也没有开锁的力气。
盛年帮他打开。
盒子里面，是悦来客栈的一部分股。
曾经的越归翼，让原随云代管的股。
原随云道：“我早就想还你，不料一拖，就是十三年。咳咳，如今……物归原主。”
“我收下了。”盛年道。
“好、好……越归翼……谁也别想掌控我的人生——原东园不能，你也不能。”
原随云竭力抬头，凑近盛年耳边，气若游丝，说下最后一句话：“你为我复明推演的那部功法，它的名字我已想好了……”
天亮了。
原随云气绝。
笑容得意而得胜。
朝阳破晓，万物沉默。
金辉亲吻原随云的睫毛，仿佛他在睡梦中眨眼。
原东园撕心裂肺的无声嚎泣，他却看不见了。
又是一个晴天。
盛年慢条斯理为原随云擦净脸上的血，为他整理衣冠、梳理发丝，宛如庄严的仪式。
而后将人抱着，站了起来。
在原地站了很久，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良久。
盛年转过身去，背对钱塘江，对越覆潮道：“看着你的礼物，别让他死了。我已承诺了随云。”
晨风微冷。
苏梦枕上前，为盛年披上裘衣。
盛年直视那朝阳，神情似笑非笑、如雾如梦：“苏梦枕，你说，我究竟是不是原随云的朋友？”
苏梦枕一言不发。
原随云不在你的心中吗？说不是，你专门为他推演功法，令其复明。
原随云果真在你的心中吗？若说是，令他双眼复明也是你令他卷入绝望深渊、落得如今死境的关键一手。
“你心中已有了答案。”苏梦枕答。
“……我本可以像救你一样救他。”盛年道。
盛年又笑。
笑着笑着，将脸埋进了怀中人尚未凉却的胸膛中，遮掩了一切。
无人知道，他被遮掩的面孔上，如今究竟是笑，还是泪。
真真假假，非花非雾。
这只猫的一颗心，血肉中裹着生冷冰和毒，又在冰和毒中，萌动着血和肉。
叫人猝不及防，又爱又恨……
盛年将复明赠予原随云，原随云得到的却不是新生。
原随云以死回馈盛年，了结了盛年延续十三年的仇业，盛年却也……再无法同“越归翼”这个名字，割席。
今日不是越归翼仇人的祭日。
今日是最了解越归翼也最能将越归翼重伤之友人的……祭日。
今日看似是无情雪骨的葬礼，实则是越归翼的葬礼。
今日本该是猫的诞日——
却也成猫的葬礼。
“平易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
观潮亭空空荡荡。
一团凌乱的线，被弃掷于地。
冷静得令苏梦枕恸然的声音，怀抱着被他步步紧逼到死去的友人，渐行渐远。
属于靖北王的手，捡起了地上无人问津的线团。
‘盛年通常习惯在什么时候念诵经典？’
苏梦枕注视朝阳，双目被刺出泪水。
他想起了原随云在盛年怀中时，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
“你为我复明推演的那部功法，它的名字我已想好了。便名——”
“再樊笼。”
第165章 玉天宝的夕阳
“人活一辈子，事事争事事抢，事事身不由己，到了此生最后一件事还由不得自己做主。人生啊，真是好荒诞的一场戏。”
晌午，陆小凤强墙入院时，正巧听见衣公子的感叹。
如何不荒诞呢？
盛年在西湖水下泡了数个时辰，方拣回了原随云那条被泡发的左臂，好让原随云全尸入殓。
巧的是，昨日无情雪骨的葬礼上，原随云送了越归翼一个三尺长的红木盒子，盒子也比这条左臂大不了多少，里面的东西也是从水里捞起来的尸骸。
靖北王妃时隔十三年终得收殓的残尸。
一件神算归一孤身入蝠牲宫，唯一必须要做也没有做成的事。
一具被摄提亲手击碎成无数粉末碎块而后坠落深海，盛年早已不抱希望再能找回的碎尸！
好生叫人无处安放的一个……红木盒子。
“好生叫我无从操办的又一个葬礼。”
衣公子笑叹。
他竟笑！
陆小凤来此，本是见了原随云复明的眼，为花满楼来寻衣公子，求取那医治之法。
如今乍入墙围，却见一个昨日还双眼明亮的原公子，此时尸骸拼合、嘴角挂笑地躺在衣公子的轮椅前。
而衣公子还在笑！
一种叫陆小凤读不出其中感情、乃至可以说不含半点情愫的笑！
总爱被麻烦缠身也每每叫麻烦乖乖解开的神探陆小凤，在电光石火间再次想起他同楚留香的那个猜测。
‘随云怎么就笃定，衣公子能拦住靖北王？’
‘仅仅是府门大开，就让宛若南宋隐形皇帝的靖北王无声却步之人，世间除了那不必言说的唯一一人，还能剩下谁！’
“衣公子，听闻越世子幼年与原公子乃挚友？”
啪！
陆小凤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陆小凤真恨自己这张快过脑子的嘴！
你聊什么不好，偏在这个几乎板上钉钉是当年已故越世子的衣公子面前提这个！
“何以见得？”
衣公子寡淡地问。
盛年寡淡地问。
若陆小凤此时不因自己失言而失措，便能察觉此时的衣公子虽仍是披珠挂玉的衣公子，却已不是衣公子的性情——如一个爱演爱玩的人生了倦，提不起兴致来，怠怠地应付外人。
陆小凤道：“因那遍布天下、无人不晓的悦来客栈，本是越世子为本朝退伍老卒有个去处所出的主意。
“起初，是越世子、太子和太平王世子这三位各占三分之一的股，让悦来客栈开了起来；越世子亡故后，他那一份悦来客栈的股由当初的原公子出面接手，这些年来也都是原公子同另外两位在派人打理全天下的悦来客栈。是以，我揣测那位越世子当初同原公子必乃挚友。”
盛年道：“那是原随云自己要接手的，与已死的越归翼何干？就算是挚友，也是他原随云自己贴上来的。”
“衣公子……”陆小凤的目光落在原随云的遗体上，千言万语的问句和怀疑汹涌又咽下，终是愁肠泛滥而难免谨慎地道了一句，“节哀。”
“节哀？节什么哀？你还要给他办葬礼么！”
一句话冷冷地紧接着陆小凤的话尾，出现在衣公子的墙头。
这声音冷硬，像两块黏连的磁石结了冰，咯吱咯吱地摩擦。
陆小凤看去，白衣的贵公子站在蹲在墙头，一身无形的傲慢几乎叫陆小凤以为自己乃至对方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沙石底下的一指小蟹，平庸低贱，连供常人尝个味的价值也无。
曾出现在赵潘身边的那位“宫九”。
此时，这位傲慢得好像全世界没有一个值得他正眼看待之人的宫九，正直勾勾地盯着衣公子，神情一会儿可怕得像衣公子的死敌，一会儿怅恨得像个被衣公子始乱终弃的怨妇。
这衣公子的死敌兼怨妇道：“我帮你给他办葬礼。”
一个人说话，怎能同时兼具咬牙切齿和柔和讨好？
陆小凤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衣公子道：“多谢好意，不必。”
宫九道：“你还要亲自操刀给他办葬礼？！”
衣公子道：“你有意见？”
宫九道：“你是不是对他余情未了，心里又和他这个死人做回朋友，已经后悔夺他性命！”
衣公子道：“我何曾夺他性命？”
宫九森冷道：“你不要避开我的问题！”
衣公子终于抬头，看了墙头的宫九一眼：“这位公子，你我素不相识，你未免管得太宽。”
宫九道：“相不相识你心里清楚，我懒得与你多费口舌。你若咬定不相识，便是承认自己是赝品，我正好杀了你，还个眉眼清净。”
盛年寡淡摇头道：“好生凶狠。”
宫九扔了一块石头到衣公子脚下：“我一看你就来气。”
盛年道：“若非我的阿康护卫出了远门，他定容不得你放肆。”
宫九冷笑道：“你的阿康？他连我一剑都抵不过，也堪做你的护卫？”
他分明双手无剑，也未曾与阿康打过照面，却说得这样快、这样笃定。
陆小凤却从这贬低里，听出一种宫九“向衣公子毛遂自荐当他贴身护卫”的错觉。
宫九不给衣公子接话的机会，对暗处的下属命令道：“把这死蝙蝠拿出去，随便找个地埋了，别放在这里发臭。”
下属从角落阴影中横出，陆小凤听到衣公子的命令：“陆小凤，拦下。”
好歹受过原随云的帮助，陆小凤即便衣公子不吩咐也会拦；如今得了衣公子的命令，陆小凤拦得这般主动，便十分显得陆小凤是衣公子的狗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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