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只记得美丽、诡谲，像极了一幕从容开场的剧目。
只记得那时他心中竟生仓惶，流淌出一河绵长无垠的惊忪……
呢喃低语着，自散发着橘子香气的记忆穿梭而来，响在玉罗刹的耳畔。
很快，玉罗刹连这“忘了”，也一并忘了。
玉罗刹忘了，越覆潮却没忘。
没忘他是这南宋王朝的靖北王，南宋王朝排得上号的话事人之一。
他没忘，却置身事外事不关已地看着，旁观这留马平原周边围满了大汇披甲带刃的军队——
两个时辰之前。
那惊艳了整个江湖也震慑了整个江湖的绝代刀客无情雪骨，以一己之力掀开了匍匐在中原百多年的庞然大物青龙会的真面目，并揪出青龙会之主长生道主，当众杀之！
当西门吹雪终于杀了木道人赶到，恰好错过了无情雪骨化为飞灰的最后一幕。
白冰寒雪中，万籁俱寂，唯余琴音哀厉、绵绵不绝！
一件藏青色的斗篷，坠着琉璃流苏坠子，衬着雪白的无穷无尽的浑然天成的白貂毛，在强风中悍然冲天，在高天上张扬，酣畅淋漓地舞蹈。
又婉约摇落。
落啊。落。
落在西门吹雪的剑上。
被截去一半的断剑。
堂堂苍天，寂寂大地，再也寻不出第二个人，可以将西门吹雪心中断剑修好的人。
永远断的断剑。
而琴音，久久不肯离去。
正值众人皆被无情雪骨之死这离奇而幻美一幕，震撼得不知言语、不明东西的时刻——
马蹄跺地之声如平地惊雷骤远而近，响作急促的密集的战鼓！
战马嘶鸣如龙，战甲摩擦溅出火星，雨水混着黄尘溅起三尺高，帽上长长红缨冲天飞扬，如烈火般自烟尘之后、凌空袭来！
不过五百人的军队，却踏出万人成军的气势！
不过须臾，留马平原的四面八方亮起延绵不断的火把，在风雨中连成一圈。
飘摇不定的一圈。
却也如这军队主人那熊熊燃烧的野心般，绝不可能被熄灭的一圈！
仿若从天而降的黑山倾轧而来，为这阴暗落雪的原野，笼上一层来自大国机器的巨大压迫感。
“这是什么？”
“我等被包围了！”
“是谁？这是朝廷的军队？皇帝想把我们一锅端，也得看看他有没有那个好牙口！”
“皇帝？呵，看清楚！这是汇帝盛年手下最负盛名的铁臣军！”
“铛、铮！”
动作齐整，令行禁止，军纪严明。
壮马铁铠八尺汉，弯弓砍到重铜盾！
“哗啦——”大纛倾展，遮却半边天空。
黑为底，赤红作字，染出血惺肃穆的两个大字：铁臣！
正是汇帝尚为蒙古若相时一手带出的嫡系，大汇名震天下的三支军队之一：大汇铁臣军！
“这是你的安排？”宫九讶道。
“不，不是。”赵旉的脸绷成了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窗户纸上红绿蓝靛紫各色交错闪现，极为难看。
“咯啦。咯啦——”
黑沉沉的军队中，一道坐着轮椅的身影越众而出。
苍白如雪，俊秀寒傲，正是昔年小北宋的四大名捕之首、如今的大汇秉烛卫副掌卫，本该同雨化田一同在福建追查长生膏之案后续、追捕蝠牲宫余孽的无情！
无情甫一现身，不言不语、不听不看，径直从怀中取出一卷轴，将其展开，辅以内息扩音，朗声念道——
“门下：朕绍膺骏命，抚驭寰宇。今待归之地，黄河将决，百姓将难。留马之原，谣辽国宝库之将出，传战神古殿之将临，诸国至臻不问而入，绿林更啸聚而横行。朕心忧黎庶，日夜难安。
“诏曰：朕闻邻国大汇，有军铁臣，有卫秉烛，素以骁勇严明著称，善治江湖，心向往之。且汇帝纯臻善和、德行粹美，不忍见朕之哀，以我国百姓之忧为己忧，特遣使臣以告朕朝，愿派军铁臣、遣卫秉烛，入待归、留马等南方诸地，整肃江湖纷乱之象。朕甚感怀，衷心允之。此非屈膝之举，乃治国之策，以除江湖乱武犯法之宿疾，而保百姓安宁。汇军将士驻军期限，自今日始，以两年为限，一切粮草供应，朕自筹措。
“敕曰：南方诸府，凡大汇军士，有政事搜查抓捕等一应要求，皆以礼相待、尽心辅助，不得生隙。若遇纷争，速报朕知，朕自裁决。
“故兹诏示：朕以天下为念，暂借外力以定内乱、清旧患。朕感念汇帝之愍情爱义，唯金银、精米、丝绸、瓷器、茶叶等俗物，以谢其无价之惠举。
“钦此。”
无情话毕，诸皆无声。
一个他国臣子，对着我朝子民，宣读了我朝皇帝的圣旨！
宣读了“朕问大汇军队借了军队两支来我朝替朕管理江湖，朕感恩又感动，臣子们都好好配合，包了这两支军队在我朝的人吃马嚼粮饷是基本，朕还要给大汇皇帝送好多好东西永结秦晋之好！”这一倒反天罡能把赵宋太祖气得从皇陵里跳出来用雷劈了当今宋帝皇宫龙床的圣旨！
不知何时赶到的陆小凤和楚留香相视一眼。
即便两人身为江湖中人，对南宋朝廷没什么归属感，也为不得不为他们的朋友、南宋贤德太子赵旉捏了把汗：“这大汇，来势汹汹啊……”
“我呸！滚出去，汇廷的鹰犬！这南宋江湖的地盘，还轮不到你一个他国人伸手来管！”竟连区区一个江湖无名之辈，都知道喊出这句话！
“簇！”
一支箭。
一支箭身黑木、箭镞银白的箭，正中此人眉心！
洁净的箭镞穿脑而出，仍旧洁净如初，唯箭尖生出一点珊瑚红的血，凝而不落。
一句话，被箭杀而死。
死时，仍是站着，不知其性命之已终！
众人寻向箭之源头。
就在这仗义执言反遭封口杀戮之烈士的正前方，一名黑金甲胄的铁臣军，正冷漠地垂下掌中血红色的弯弓。
“他娘的你们敢——！”
“我宋人还轮不到你汇人来杀！”
“杀了他们，我们突围冲出去！”
五百弓箭手对准胆敢叫嚣之辈。
“无情，你大汇就是射死我们所有人又如何！这江湖中，总有不畏死之辈为侠为义，挺身而出！”
黑金甲胄连成的包围圈让出一个缺口，数门铁铸大炮被缓缓推出。
便只剩下了谨慎和尊重的风雨冰雪之声。
在这为侠为义的不畏死之辈不发一言的尊重中，无情念出那死人的身份：“胡广林，河南人，善双刀，江湖花名‘飞剪子’，交游广阔，义气为先。青龙会第八堂成员，负责为青龙会暗杀挡路的朝廷官员。无名落魄时曾拐卖贫家孩童五十余人，卖予江湖中有名的采生折割团伙，其手中双刀便是由此购得。按律当斩！”
说罢，向东北方拱了拱手，一语道破：“太子殿下，贵国皇帝予以我等‘但凡证据确凿即可就地斩杀’之特权，此事合法合规，您也看见了？”
赵旉按捺心中怒火。
按捺心中对着他那“好父皇”和满朝朱紫公去的怒火。
更按耐着，对着自己这个半点风声都不曾听闻、连阻止他那“好父皇”做下这决策之机会都没有的、“贤德太子”而来的，焚天怒火！
赵旉撑伞而出，面对这昔日臣子、今日侵饭他南宋的敌臣，不见喜怒道：“无情公子办事，果然合法合规，那这被尔等包围的其他人呢？可有确凿证据？”
“该当如此。”无情颔首道。
只见无情将目光放去。
目光落下之处，无情竟不论名头大小、身份隐秘，将这包围圈中隶属“讨刀联盟”的江湖人一一报上其生平名姓！
有人作恶之罪行简直罄竹难书，有人行事之糟污根本不堪入耳，太多太多人的名字后都跟着一个“青龙会成员”的名头……皆得来无情一句“按律当斩”。
赵旉极力压抑心中怒火。
怒他南宋竟被青龙会蛀空至此，他的父皇不知，他这个太子不知，反而是无情这个大汇臣子，掌握得一清二楚！
若非、若非。
若非父皇防备、使得他手中少权；若非父皇无能、使得我朝积弱……
而随着无情的口“斩”一人，其身后五百黑金甲胄铁臣军，便举弓射杀一人。
无情与无情雪骨只差两字，行事风格却丝毫不差，当定了这阎王，演定了这一出“阎王点名”的戏！
但也有少数人，不曾大奸大恶，不过砸烂过几个摊子、滥杀过几个罪不至死的人，也得了无情一个冷酷眼风：“按律当捕！”
便有秉烛卫不知从何处现身，斗上数百回合，便将人捕获。
这当真是很可怕的事：大汇“借”给宋帝这加起来不到千人的铁臣军和秉烛卫，竟真有着压制江湖众多一流二流高手的实力！
盛名之下无虚士。
大汇秉烛卫巡管辖内武林之事早已有之，这武风最盛也高手最多的南宋江湖，却从未生出此等死到临头的危机感——南宋江湖，气数将尽了！
“岂止是南宋江湖气数将尽？把自家婆娘送给隔壁快活自己把门不够，现在是送了钱求着跪着让隔壁姓盛的进自己家门来还沾沾自喜感激不已……我看我朝也气数将尽，就要步小北宋后尘了！”赵旉走到陆小凤身侧，表情颇为阴沉。
陆小凤叹道：“我终于知道，衣公子为何能这般倾尽全力地，助无情雪骨掀开青龙会的秘密了。”
楚留香也叹道：“当青龙会之隐秘暴露天下的这一刻，也就是汇帝可以顺理成章向南宋朝廷施压，将其触手彻底遍布南宋江湖的一刻！”
陆小凤道：“拔除了青龙会的阻碍，衣公子的飞衣楼也可以肆无忌惮地成长了——他还一并除掉了无情雪骨这个最大的情敌，果真是一箭三雕！”
“不，是一箭四雕。”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出现在陆小凤耳畔。
熟悉，是因为这声音的主人跟陆小凤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陌生，是因为陆小凤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他，久到陆小凤都以为——
“朱亭！你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你死了！”
朱亭掸了掸从地底爬出来沾上的泥灰，翻了个白眼道：“我怎么会在这里？你当那抓住战神殿的杨公宝库，是不用人操纵就自己会动的么？！”
陆小凤道：“什么？真的？朱亭，那变来变去的杨公宝库，是你在里面控制？朱亭，你救了多少要因洪水流离失所的百姓！”
朱亭道：“岂止是我控制的！自从大半年前接了衣公子的邀约，我在那里面不见天日地待到现在，硬生生将一个陷阱机关城改造成了如今这能抓捕战神殿的模样！不过，我也只是个给人打下手的，负责主事的那个鲁家传人也不知衣公子从哪儿找来的，竟是当年建造杨公宝库之人的后裔，我这次也算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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