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青黑的衣，旋散的下摆。
便衬得帝王整个人白得苍寂，瘦得轻薄。
白龙鱼服，低调但华美。
用料之奢且不论，仅时间就至少要数个顶尖绣娘耗费数月以上，才能制得帝王这么一件“常服”。
落在越覆潮口中，却成了“简单”。
也确实简单。
礼制上的简单。
“朕穿什么，朕皆为朕。”帝王道，“乃朕成就大汇，非皇袍成就朕。”
答非所问，避开了越覆潮所问的——
‘怎不穿典礼冕服，以纯然帝王之身来见？’
‘怎不以纯然帝王之身，来受我的跪拜之礼？’
越覆潮眼睫又扇动一下，憾叹道：“我还不曾见过陛下冕旒加身的姿容。”
帝王道：“王爷很迫不及待么？”
——‘很迫不及待地向我下跪么？’
越覆潮道：“既为质入汇，这是罪臣应有之义。”
帝王问道：“王爷就如此甘心，一派柔顺媚服之态，毫无自尊廉耻之心？”
“自尊？廉耻？是身为一国王爵却被自己的国家出卖，不得不向你这位敌国帝王下跪称臣的自尊？还是——”越覆潮上身前倾，正面凑近帝王的面颊，轻轻地问，“身为父亲，却要向你这个亲子叩首臣佛的……廉、耻？”
几乎耳语。
盛年目视他。
一寸不动，一言不发。
“你心跳快了，”越覆潮微挑眉，“只是听我说这些，便这么喜欢？”
盛年无甚表情，强行克制着自己，不给出任何反应。
越覆潮却听到，他的心跳又快了一分。
“世俗尊卑立场，父子人伦纲常，这些东西……”越覆潮顿了顿，眼尾忍不住下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成了两轮倒悬的弦月，寒漠的嗓音染上糖葫芦凉丝丝的甜意，带了些不可察的欣悦，“羲遐，但你喜欢，我便欢喜——无不可为，无不应允。”
——‘故我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地想满足你的戏弄，取悦于你。’
盛年道：“即便我欲戏辱于您，以您之含恨咽苦为乐？”
越覆潮道：“若你喜欢，我便欢欣鼓舞，何足妨害？”
盛年道：“即便我如此设计于您，您也似乎对我无恨、无怒？”
越覆潮眷眷地注视他道：“你肯报复我，比你压抑心中不平好太多倍。我之羲遐，既愿如此亲近于我，唯受宠若惊不及。”
分明是来自亲子的报复，大逆无道、居心恶毒，在他眼中却成了难得的“亲近”。
盛年怔了数息。
似在消化他这绝然反常、绝然出乎自己预料的反应。
夕阳坠在他耳边，笼下浓重的影子，一并笼住了身前将跪不成的父亲。
在这不可测的安静中，越覆潮握住对方垫在自己膝下的手，欲将之抽出，问他道：“羲遐？”
盛年被他握住的那一圈手腕似烙了铁，烫得盛年自匪夷所思中惊醒，烫得他要站起来，却因久蹲腿麻、身形不稳地摔去，越覆潮立时施力，令摇晃的青年人摔在自己怀里，连同他急促的呼吸也一并摔落在耳畔——
被青年人按肩，猝不及防向后跌倒在地上。
华服如倾雪开了满地。
“……你简直有病。”站定的盛年骂道。
越覆潮手肘向后撑地，支着上半身望去，整个人皆切对方的阴影中，眼底惊讶未褪、不解又起，神祇般尊贵清淡的面孔上是无措与近乎无辜的茫然：“……羲遐？”
这两个字，不是盛年的字，而是两头贪婪噬人的洪水猛兽，一左一右地暴跃而出，狂啸着刨地而来刹那咬上盛年的衣角，教盛年霎时一退两退——
挥袖转身，大跨步走向宫门。
急得慢一步就要被咬上。
“踏踏踏。”
宫墙流沙，周遭景色皆幻，唯身后始终保持一步之距的脚步声，清晰而如影随形。
盛年头也不回地呵斥：“别跟着我！”
越覆潮道：“若不允我跟着你，我便只好将目之所及的人一个个杀过去，直到你愿意理我。”
盛年径直向前，冷道：“你有病？”
越覆潮低笑道：“我早在十年前便走火入魔，此乃人尽皆知之事。”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曼声叙说：“十年至今，一日不曾出魔。”
盛年一时说不出话来。
越覆潮却有话要问：“为何不开心？我哪里做得不好么，羲遐？”
盛年道：“好？哪有不好？您连尊严和脊骨都递到我的脚下任我踩踏只为博我欢心，为父卑微婉转至此，您还能有哪里不好？”
“你生气了，羲遐。”越覆潮道，“是生我的气么？你觉得我不知自重、轻易作践自己，哪怕是为你辱及自身——你也为我动怒？”
盛年踏入金銮殿：“哈，要折辱你的是我，为你将遭折辱而动怒的也是我？我是活得太闲，还是犯了蠢遭了瘟，专爱干对自己出尔反尔的事？”
越覆潮亦步亦趋，在他身后轻道：“因为你爱我，羲遐。”
——‘你爱我，故施暴不忍，珍之不能，辗转自苦。’
盛年在御阶旋然转身，指向脚前铺满汉白玉砖的地面：“跪下。”
越覆潮看向他手所指的方向，微惊之下退却小半步：“陛下……不登阶上龙椅么？”
盛年掀袍，在第一阶御阶上坐下来，道：“在这里也罢，上龙椅也好，你跪的都是我，有何区别？”
越覆潮沉默。
当然有区别。
他若上龙椅，自己便是以质臣之身跪大汇帝王盛年；
他若坐于此，自己便是以亲父之身跪亲子羲遐。
盛年掀了下嘴角，抬头望他道：“为何犹豫，王爷？为何不跪？你是否早已算到这一切？当你毫无异议地接下赵构命你入汇为质的圣旨，又将‘羲遐’这与‘盛年’之名音韵相合的一字予我，向我暗示你已知我汇帝的身份，你是否就早已算到这一切、算准了我的性情？
“算到当我发现你竟是明知山有虎而甘向虎山行，我定然受宠若惊、惊惶不已，定然因爱你而退却，半分玷污都不愿加之于你身——！”
盛年戛然止音。
越覆潮倾身，左膝触地，右膝随之跪屈。
他弯曲了脊骨，那双冰砌玉雕的、曾执纯钧射神弓的双手，按在蒙灰的汉白玉地面之上；从来冷觑山河、即便尊师父母皇帝后土都不曾令其低下的头颅，依礼一寸寸垂落、沉沉触地。
其形恍若泰山跌倒，流云覆地；其姿如现神像崩殂，万钟低鸣。
其额头，正抵在盛年的脚尖跟前。
一拜告终，越覆潮缓缓挺身，敛袖复揖。
揖、退、跪、伏。
四番跪拜，举止皆合典章法度，恭谨肃穆，尽显礼仪规整优雅之美。
即便匍匐屈身，其仪态也是一等一的端严雍华，风姿彻骨。
“罪臣，见过陛下。”越覆潮道。
从来受人仰拜的权势穷极之人，就这么在盛年面前折腰。
从幼时至今一直被盛年仰视憧憬的父亲，就这么跪在盛年的脚下。
这个盛年再三不敢触及、也被盛年再三试探的父亲，以最决绝的行动回应其亲子的彷徨——
‘羲遐，但你喜欢，无不可为，无不应允！’
“砰。”
越覆潮余光撇去，原是羲遐的左膝，砸进了他额前的地面。
越覆潮双颊生冰，被青年人以双手从地上捧起。
“你知道么，父亲？”盛年低哑道。
“我在。”越覆潮答。
越覆潮发现，颊边属于青年人的双手，正微微颤栗。
是激畅，还是隐怒？
‘……他头一回不再唤王爷，而是父亲。’
盛年道：“你自幼是我眼前不可逾越的高山，是我终其一生要追逐的背影。多年来，我贯通武功，驾驭国家，驯服一个个人杰，天下没有我不敢玩弄于鼓掌之事物，唯独你，唯有您——我从未想过掌控您……”
盛年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于您，我只想得到您的认可。我所创的武功，我打下的国家，我麾下这许多臣佛于我效力于我的人——我做得好么？我做得对么？您喜欢我做的么？您会为我骄傲么？还是说，仍如从前一般，不论我做什么，您都不喜不怒，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
盛年很复杂地笑了一下，不给他回答的机会，以大拇指抵住他的唇：“若真如此，那么，您喜欢我现在对您做的么？或者，您厌恶我现在对您做的？”
越覆潮的目光有些哀怜：“好孩子，你到底是在惩罚我，还是在惩罚你自己？”
盛年疑惑道：“您为何不对我生气？作为儿子，我就真的这么值得被您包容么？或者说——事隔十三年，您真成了一位父爱广博的父亲？越归翼求救到死也求不得的，我如今竟得来得这样容易！”
“羲遐……”越覆潮唤他一声。
“哈，”盛年低笑，一把将越覆潮扯进怀里，环抱他的脊背，“我刚才说胡话了，父亲。”
他指腹滑动，抚墨父亲那蕴满力量的脊背，和那方才为他弯折的脊骨，叙说道：“我只是今日才发现，即便我从不曾想过掌控您，我却已实实在在拥有了掌控您的力量，而您——哈，您也乐得臣佛于我。”
盛年向后坐倒，将怀中的父亲拥抱得更紧了：“只是、只是……”
越覆潮贪恋着这个拥抱，柔声善诱道：“只是什么，羲遐？但你喜欢，无不可为，无不应允。”
盛年道：“若我连你都能掌控，已长大到不需要追逐你、也不需要你的庇佑，那我——还要父亲何用？”
越覆潮僵成了一具冰尸。
“哈哈哈哈哈……”盛年埋进父亲的脖子，像只毛绒绒的小动物般蹭了蹭他，笑得不知是喜是泪。
越覆潮回蹭，低声呢喃：“我需要你，是我需要你，羲遐……”
虚弱得近乎乞求。
第185章 越覆潮的药（2合1）
盛年享用这个拥抱。
他的至敬至爱唯一至亲被他缚在双臂方圆之内，依求而驯服，为他而所有。
如斯紧密依偎、胸膛厮磨，盛年甚至陌生地感受到了作为人本应感知的温暖。
‘你需要我。’
‘为何呢？’
盛年想。
‘——你需要的到底是身为另一个人的盛年，该作为你孩子的越归翼？！’
有些人，有些事，它的美在于雾里看花。
若非要不聪明地将眼睛递上去，就要被灼得流下泪来。
盛年赶在问出口前，闭了眼。
当越覆潮察觉，怀中的身躯正沉沉地坠落下去。
盛年病了。
病得又急又凶。
抑或是，以神智强压了许久的病情，终于井喷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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