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越覆潮在棋盘前止步，横抱着怀中青年人，一时间没什么动作。
直到盛年靠在他胸前打了个哈欠，他才动了。
越覆潮在执黑一侧坐下，将怀中青年摆在他的双腿上，双臂自青年身后环过腰腹，手掌在对方小腹处交握。
盛年忍着腰腹处的温热和痒意，右肩压上一颗头颅，右耳畔传来越覆潮匀长的、阴山般沉寂的呼吸。
这屋中可落座之地不止一处，他偏视棋盘对面的空座而不见，仍将这青年人占在怀中。
盛年低头，见越覆潮从烟青色的袖口深处取出一粒黑子。
越覆潮将黑子捻在指尖，衬得手指愈白，白如箭矢破空时那一声厉啸，而黑子正是箭矢自月光下曳尾而过的一点寒色余烬。
他的语调永远是低慢的、吝于沾染情绪的：“第九粒黑子在这里。”
盛年以为他要把黑子给自己。
越覆潮却把指尖一卷，将黑子藏进了掌中。
他伸手，自白子棋盒里拣了一粒，同掌心的黑子一并搁回烟青色的衣袖，道：“好了。两个棋盒都差九粒了。”
盛年没有立场问他那黑白共十六粒棋去了哪里，此时却生出探究之心。
然而被越覆潮遮住了眼睛：“怪我，十年里……思你太过，不知节制。”
他解释道：“棋子记住了你幼时的光阴。”
因为不知节制，故而一次又一次地以内息催动棋子，令它展露棋子旧主的往日幻影，直到棋子耗尽了气机，他也仍不甘心而不知节制地注入内息，直到……承载了亡子旧影的棋子，在重压下、粉碎而去。
于是，碎了一粒、又一粒。
直到他藏在袖中的第十七粒。
上等谎言，九分真，一分隐。
这技俩盛年使得炉火纯青，越覆潮也不例外。
盛年本该装傻。
但越覆潮的谎言破绽太大，想要掩饰的事实比万军阵前的银甲元帅更惹眼，教盛年即便想闭眼不见，都要被硌出眼泪。
盛年道：“你袖中的那枚黑子，不是你从这棋盒中取的。”
越覆潮环着怀中青年人腰身的手臂僵硬地收紧一刹：“归翼……”他颤声，欲阻。
盛年道：“这里的每一粒棋子，都被你磨得很圆润，唯独方才那枚，即便你只让我看见了它一个侧影，我也看得出，它还很新。比这里的这些都新。”
盛年的右耳耳畔，越覆潮的呼吸变了节奏，仿佛正压抑着什么：“为何要事事分明？世间本难有黑白……有些事，就让它稀里糊涂地过去，好么？”
盛年听不得越覆潮那节奏不一的呼吸，这会让盛年错以为自己的情绪被他裹挟着起伏。
可盛年又逃脱不得。
他分明已恢复了力气，越覆潮也不曾将他的四肢黏住，盛年却逃脱无法。
莫非他还留恋、乃至享受这种对方为自己心绪不宁、难抑悲欢的情态么？
盛年道：“前几日的西湖地牢，原东园说，他曾在十三年前特意嵌了一枚棋子在地宫中，就是这一枚棋子，对否？”
盛年说得很简单，但双方都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枚棋子。
不必解释这枚棋子又“记住了越归翼幼时”的什么“光阴”，如今不知真疯还是假癫的原东园，早已解释得清清楚楚。
——‘王爷，那一枚棋子，你可收到了？那一枚十三年前我特意放到越世子身上的、录下了你的独子如何在你看不见之处被你的王妃步步紧逼之往事的棋子，那枚十三年前在越世子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地宫后我又特意回转、将其嵌入越世子那刻满了向您求救字迹之囚室的棋子——你可收到了？……哦，看来您收到了。’
越覆潮环住怀中青年人的双臂，反而放松了。
他回答道：“对。”
“若非原东园吐露，我至今都不会知道这一粒黑子的存在。”盛年道，“是在哪一日取到它的？”
越覆潮张了张口，盛年却不需要他的回答：“是你追杀陆小凤和楚留香的那一回，是么？
“我曾疑心陆小凤的态度，猜他或许知道了点什么，若如此解释，便都说得通了。
“想来那一回，陆小凤和楚留香一同入海，共探蝠牲宫，他们找着了那枚棋子，不慎往其中注入内息，看到了其中蕴藏的影像——后来，这枚黑子落入了你的手中，对也不对？”
越覆潮答道：“对。”
盛年沉默了。
越覆潮等了等，终于等不住，摸了摸怀中青年人的脸颊，藏着柔软乃至惊茫的恳求：“归翼……说说话？”
“我至今想不明白，”盛年道，“那一回，你为何要追杀陆小凤和楚留香？”
越覆潮道：“他们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得太多？”盛年轻声问，无处安置的目光落到面前的棋盘上，“他们知道了什么，叫做知道得太多？知道了靖北王世子曾经被他的生母当作物品卖给他人，还是知道了靖北王世子为逃离敌穴小小年纪就害死了整座地宫上千的人？亦或是——
“知道了你的靖北王世子，是个茹毛饮血、靠弑母换取自己活命的畜、生？”
越覆潮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许再说了、孩子，我的……好孩子……”
越覆潮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向来沉寂、孤漠，盛满了与世隔绝的纯黑色的冰，此刻眼尾殷红，满眼漠寒的冰融作了盈盈的水，滴落在盛年的耳畔，奏响撼天震地的乐音：“我什么都不关心，我只庆幸，十三年前，你活下来了……”
他环紧了盛年的腰身，将这失而复得的青年人包裹起来：“你恨十三年前的那个自己，我却感谢他……感谢他，忍耐着一切，让自己活了下来……”
“是吗？是这样……原来你是这么想的……”盛年喃喃道。
越覆潮还想回答些什么，却语拙了：“好孩子，恨我吧，不管什么难过和不甘，都来恨我吧……”
如此低缓、恳求。
——‘恨了我，就别再恨自己。’
‘若此刻停了“百病消”，就这么死在他怀里，定能死得很幸福。
‘就这么休憩，从此好梦。’
这个念头再一次生长出来，占据了盛年的头心眼口四肢胸腔，疯长不止，蔓延不休。
长成盛年这辈子做过的最美的白日梦。
“所以，不论十三年前，还是十年前，你都不知……直到拿到这一粒黑子，你方知。”盛年道。
越覆潮垂了睫，吐道：“是。”
“……原是如此。”盛年笑了。
‘所以，十年前的那一箭，你不知我的弑母之罪。
‘你不曾因判我的罪而厌我、弃我。
‘你只是，纯纯粹粹地，什么原因都没有，便连半丝犹豫都不肯施舍地、弃我……’
盛年的笑渐渐敛去了。
他听着胸腔的跳动，听着其中的心脏撕裂又愈合的响动，忽然不想再掩饰自己的痛楚，想教这个温情得让他陌生的父亲，见见自己的痛。
盛年试着展露自己正在痛，而且痛得厉害、痛得连生都是一种折磨……
却什么也没发生。
盛年茫然地发现，他假装自己强悍、假装自己无懈可击到不需要任何怜悯的面具，不知何时，已焊死在了他的脸上。
焊了太多年，以至于盛年忘了，向他人呼救……该是何种模样。
——他失去了求救的能力。
“你又不开心了。”越覆潮在他耳畔道。
好在“求救”从来就是毫无用处的技巧，盛年很快回神道：“你还没回答我，那日你为何要追杀陆小凤和楚留香。我不认罪，也自认无罪。我不惧此事昭告天下，便是天下人指责非议又如何？我不是原随云，从不在乎来自无关紧要之人的犬吠——
“我只在乎你的厌弃。”
越覆潮以指腹抹去滴落在他耳畔的水渍，道：“……归翼。”
他唤他的名，唤得又轻又沉重。
每一次唤前，都仿佛特意寻了时机，以免迎来对方的拒绝。
越覆潮道：“你不在乎，但我在乎。我不想看你被凡夫所指，那会让我心生杀意。芸芸众生，即便是上古尧舜，何人有资格诋毁我的归翼？若能叫你耳根清净，便是一剑一剑将嚼舌根的人一个个杀过去，我也乐在其中。”
说到这里，他垂着丹凤眼，不着痕迹地觑了一眼怀中青年人的神色：“但我还不想在你眼前，变成一个滥杀的魔头——我亦不想、被你厌弃。”
“……”盛年不知该答什么。
答什么都显苍白。
沉默中，盛年勾着手指，牵了越覆潮鸦黑的发，绕在指尖瞎玩。
“我怎么会厌弃你？”他低声得近乎自言自语，“……我究竟要如何，才能狠得下心厌弃你？”
越覆潮安静地看着他玩。
只是看着他。
今日分明地藏节，越覆潮分明以“为王妃超度”的名义，将盛年引上王府。
但会面至今，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谈起王妃。
一个是与王妃从来陌路，不知从何谈起；一个是觉得百事皆逝，不必再谈。
时间，仿佛要就这样过一辈子。
一声急报打破了这平静。
“王爷！王爷！”管家倒腾着双腿，强催轻功来报，“太平王世子打翻府兵，往无悔殿闯来了！”
第172章 宫九的忍耐
宫九本不敢强闯靖北王府。
如果不知道衣公子受邀，已入靖北王府。
如果不是站在王府门口，透过王府大门的缝隙，看到衣公子那铺了白熊皮的机关轮椅正孤零零地停在门后。
如果不是他从骨子里清楚，越覆潮对归翼这个亲子， 第一个十年不曾有过、那么第二个十年也绝不可能——凭空生出父子之情！
于是，宫九必须强闯靖北王府。
没有人比宫九更近距离地感受过靖北王的冷漠。
那是一种世间种种皆事不关己的漠然。
一种金钱美人权势武功包括一切感情，都不能勾动他玉念的孤漠！
宫九害怕越覆潮。
但凡体味过越覆潮那明明无意又看穿了一切，却不言不语，只将你当作一个无关的现象，在闲暇时随意瞥来、观察上一眼的那种感觉……
那种仿佛一头撞上接天连地无边无垠的纯黑冰山、而无所可逃的恐惧！
宫九也看不懂越覆潮。
至今看不懂他在乎什么、想要什么，又或者他什么都不想要，就算哪天被一个街头乞丐用一颗石头砸死，他都不会不甘不会留恋发怒，更不会有半点心绪起伏。
宫九不得不感叹。
越覆潮这等非人之人，幼时入逍遥派修道，真是天生注定的缘分！
但是。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妨碍宫九这十多年来对越覆潮愈发地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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