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完成了记挂于心的执念后，再无执意地泄了劲。
“让他们……进来……”铁木真道。
众人入。
铁木真气若游丝地宣布道：“本汗……要将、整个蒙古，交给、盛年……继承。”
众皆哗然。
各色怨毒和隐含杀意的视线，在帐中交织纵横。
铁木真道：“尔等不服……又如何？本汗、给与不给，蒙古都已是、他盛年……口边肥肉。各凭、本事罢……”
铁木真停了很久，被八师巴叫醒，方睁眼继续，仿若一抹随时要被风吹灭的残烛：“哈，谁要是……能把蒙古、从盛年手中……夺来，本汗就是……到了、阴曹地府，都要开怀大笑……痛饮它、三天三夜。”
话中不甘有之、恨铁不成钢有之，自认成王败寇认输认得豪放利落，洒脱到放手一切的豪情比壮年时更醇三分！
盛年平和地笑道：“让大汗到了地下还不得不因我的缘故禁酒，我着实抱歉了。”
话中如此自信。
衬得他的平和，都成了打在铁木真的子嗣和臣子身上的铁鞭！
“忽必烈，来……”铁木真唤道，一个不及盛年膝盖高的男童走近，“本汗、知道，这帐中的人，没本汗的……能力，却都、学了、本汗不肯居于人下……的脾性，待本汗……去后，怕是要、一个个、不自量力地……撞到你屠刀下。”
铁木真的胸膛重重地抽出浑浊的一声：“盛年……这是本汗、孙辈里，最类本汗……又像你、几分聪颖的。他们的、死活，自有命定，这孩子、他……”
盛年道：“斩草除根这种事，还是大汗曾教给我的。好罢，那我便为大汗破一次例，不论往后如何，我必为大汗保存忽必烈这一丝血脉。”
闻言，铁木真沉沉地，阖上了眼。
长久长久，气息若悬丝。
“盛年……”铁木真呢喃。
“我在，大汗。”
“你的、发色……”铁木真张口，没有声音，众人只能读唇，“若当年……你不曾……被投毒……你我君臣相得……父子相亲……该多好……”
“大汗，”盛年告诉他，“毒，是我自己下的。”
“咚！”
铁木真双目暴睁，陡然仰起上半身，五指成爪抓向盛年！
“盛年——哈、好你个盛年！”
铁木真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得知真相，在刹那间想通所有，怒和恨和被背叛的痛和心服口服的赞叹汇成千言万语，在这姿势中颓然坠落：“盛年、啊……”
“唳——！”
鹰啼泣血，刺破苍茫的草原。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第194章 盛年的傲（2合1）
盛年研判地巡察铁木真的遗体。
年幼饥饿的卧丘第一口咬下虎母的遗骸时，怕也是这样的的神情：
谨慎地试探着下口，牙齿嚼合时一边意犹未尽地眯起眼睛，一边对眼前一幕何以令自己生出茫然之感的无辜与无知。
与之不同的是，盛年在铁木真活着时就吃空了他的血肉，甚至直到铁木真变成遗骸前的最后一刻，还在贪婪地从铁木真的骨缝中榨出甘美的髓液。
盛年垂落长睫，唇角餍足地，弯起小小的弧。
“这一回，你也是因嫉妒大汗么？不——”八师巴摇头，极轻地道，“你是唯有伤害重视之人，尝遍他们因你而生的痛楚，才能让你感到自己仍活在这人世间……”
“是啊，”盛年仰脸，长吸一口气，饱足地叹息道，“从我离开蒙古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口，终于……让我在活着时等到。”
一阵被扼制的窸窣。
旁边的八师巴、身后的窝阔台，还有帐内许多人，都有话想说。
盛年来之前想过，要在这时候同诸位旧识好生叙旧，然此时他看着铁木真的遗体，兴致蓦地淡了下去。
饱足的微醺之感退潮而去，涌上来的是让盛年一时无所适从的空落。
“啪、啪！”盛年拍掌两下，“御气诀”调动所有人体内的内息，令之僵滞噤声，乖巧若傀儡。
突兀的怒意骤然蓬勃，盛年撇眼，“呵”然训斥道：“一群废物，连保护铁木真的能力都无，竟还让他在战场上中了敌人致命一箭！”
‘那不是你射的箭么？’
‘真贱啊，你说这话，是在嘲笑我等？’
‘哈，总不能是后悔杀铁木真了罢？’
“别闻了，你以后都不用再扇着翅膀来这儿了，一颗心分成两半的坏鹰！”
语罢，控制在场人以身体整齐地让出一条道路，甩袖卷鹰而去。
前脚刚踏出帐篷，盛年脚尖一顿。
不知在这站了多久又听了多久的越覆潮，弯起眼睛，腼腆从容地冲他笑了笑。
盛年脚步不停，嘤嘤哀啼的白眉苍鹰自他袖中冲出，直刺云霄。
盛年越走越快。
一步十里、一步百里，枯黄覆霜的草叶化作黄河，向后奔腾翻滚而去。
他埋头赶路，偏每一脚都跺得用力，像个跟铁木真闹了脾气在心里凶凶地发誓“我再也不来蒙古了要让铁木真后悔一辈子”的孩子。
很快就到了蒙古的边界。
一块不规则的界石矗立于此，一面刻着蒙，另一面刻着汇。
踏过就是汇境。
“噗——！”
一支箭从云头坠冲下来，呼啸声眨眼而至，撞上界石，糊碎成一团！
原来是一只鹰。
一只自绝的白眉苍鹰。
盛年被大地钳住双腿。
他停在界石边，茫然不知所措，僵冷如一个要杀了这界石的杀手。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
“盛年……？”玉罗刹担忧地按住他的肩。
“好啊——”
盛年扶住界石，弯腰躬下了身。
久久寂然。
唯胸腔中的呼吸震耳欲聋。
“好啊、好好好！”盛年咬牙发笑，怒不可及，指着那鹰骂道：“铁木真死了，但我还活着！你要给扔下我给铁木真殉葬，那你就留在这里，让铁木真来给你收尸吧！”
盛年甩开玉罗刹的手，踏出几步，忽回头厉喝道：“都别跟着我！”
眨眼消失在天地之间。
越覆潮掠身而去。
玉罗刹驻足原地，拦住了要跟上去的叶孤城。
“等一下吧，”玉罗刹脱下外套做成个布兜，将界石上的赤血黑羽小心地剥进去，“草原上食腐者多，他会回来的。”
刮耳的草原风，染血惺腥，还在嘤嘤泣啼。
果不其然。
在两人收尸到一半时，盛年又无声息停在了界石上。
玉罗刹抬头，在刺目的日头下眯起眼睛，看见盛年艳红的眼角，柔和道：“放心，没有教蜣螂爬上来，秃鹫也都赶走了。”
“多管闲事。”盛年低道，“这种一双眼睛里装着两个人的叛徒，就该教秃鹫叼走它的眼睛。”
玉罗刹没有反驳他，也没有顺着他的话说。
只对着他笑了笑。
无言中。
风嚣里。
界石上站着的人，又消失了。
赵旉在陆小凤没个头尾的哀叹里，真想他立马消失。
“唉。”
“唉！”
“唉……”
赵旉忍无可忍道：“陆小凤，到底是什么事，教你这个来探监的人比我这个坐监的人更像个牢犯？”
陆小凤蹲在墙头，嘴巴抿得好似一条苦瓜，深深苦情地看赵旉一眼，摇了摇头，下巴顶到胸口，叹道：“唉！”
“砰。”
一粒石子砸中陆小凤的屁股，宫九道：“我没有兴趣对着一个男人的屁股说话，有屁快放。”
陆小凤侧过身子，骑坐在墙上道：“唉，你们也知道，在汇帝陛下还是衣公子的时候，他拒绝了将治眼睛的法子给我，故我一直在追查靖北王府当年的往事，想着找到些价值足够的、可以同其交易的情包。”
赵旉道：“你找到了？”
“找到了，”陆小凤道，“找到了一条当今汇帝绝不知晓的隐秘，一个能让我陆小凤变成死乌鸦的秘密！”
宫九道：“怕什么？人人都不喜欢带来坏消息的乌鸦，但归翼绝不是那样是非不分的庸人——陆小凤，你这什么眼神？”
“汇帝是明理，可有人定要杀我灭口。”陆小凤怜悯地看着他，“真羡慕你啊，就算造反失败也可以被关在这里吃白食，胖都胖一圈了。若把你换成我，知道了这个折磨得我睡觉都睡不好的秘密，你怕是连我还不如！”
宫九道：“少用激将。”
赵旉道：“陆小凤，你想把这秘密漏给我俩，借我俩的口转述给归翼？”
陆小凤讪讪道：“毕竟无情雪骨也是我的朋友，我做不到知道了这个秘密却不告诉他，让他一直蒙在鼓里。”
赵旉道：“陆小凤，你这模样，像是知道朋友的妻子在外面有了男人，犹犹豫豫不敢通风报信。”
陆小凤道：“与燕青衣无关，是关于靖北王的。”
宫九立即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越覆潮有什么事？”
陆小凤道：“还记得十三年前，靖北王妃与世子越归翼在王府失踪，大半年后世子联系王府，一个人被接回来的事么？”
宫九道：“当然记得。”
宫九怎可能忘记？
就是那一年，他跟随小老头离家上岛，学武学艺，也在学中，错过了归翼失踪，错过了寻回他的机会！
归翼失踪期间，靖北王找他、赵旉找他、宋帝找他、宋后找他、太平王找他、岳将军找他……太多太多人派人找他，唯他宫九，没有找他！
宫九道：“我至今不知道归翼当年为何失踪，失踪后去了哪里，以及——归翼的母妃到现在都没有被找回！”
‘不，王妃已被找回了。’陆小凤思及他同楚留香共探海下蝠牲宫的所见所闻，心中叹道，‘甚至王妃本人，就是主导当年越世子失踪的罪魁。’
陆小凤道：“你们不奇怪么？十三年前，靖北王在南宋的权势如日中天，触角遍布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为何整整大半年，靖北王都找不到一个从他王府里失踪的儿子？”
陆小凤听到两个人同时屏息之声。
赵旉不祥道：“你找到了什么？”
本该冷笑的宫九比更赵旉冷静，直勾勾地盯着墙头的陆小凤道：“为何？”
陆小凤道：“只因当年寻找越世子的，不是靖北王那片扎根于南宋土地上的庞大脉络，而是靖北王身边的一个副将自作主张派出的麾下人手。”
说到这里，气氛安静无比，连甲兵巡逻之声都停止了。
陆小凤道：“靖北王府的宗管家告诉我，当年当月当日，他到军营中找到靖北王请罪，向其秉报王妃和世子失踪的消息，请靖北王立马派遣部下寻人时，靖北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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