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以及，需要我帮你将林大掌柜唤来临安么？”
“苏梦枕啊，你可真是个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梦啊……”盛年笑叹着摇头，“不必唤林大掌柜，不必。”
盛年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是多么的迷恋、憧憬和余烬不熄的遗憾。
将所有迷恋埋藏起来的苏梦枕看到了。
苏梦枕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若自己在此刻吻他，就能将他从玉罗刹处夺取过来，轻而易举、易如反掌！
苏梦枕抓碎了轮椅扶手。
青筋毕露，木屑深深杀进掌心。
他用尽了过去二十几年加起来的抵抗身上二十几种病的全部的意志力，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脊背——不让它弯下去，亲吻不该亲吻的人。
盛年拍了拍苏梦枕抓碎了轮椅扶手的那只手，道：“苏梦枕，无需难过。你是我留给大汇的锁，我唯独信任你忧民报国的情操和你那颗绝在私情之上的公心。你当初因此效命于我，如今，我把你实现梦的道途交到你自己的手中。”
‘绝在私情之上的公心么？你看人的眼光，一如既往地精准。
‘你可知，若你、若你……
‘若你身体康健、未来绵长，我怕是要不计后果地将我的公心全副寄生给你，任凭自我被私心吞噬！
‘还真是、讽刺哪。’
苏梦枕反手抓住那只苍瘦而冰凉的手，流下了泪水，低沉地问道：“那你的梦呢，我的陛下，我的……恩主？”
盛年本在这对一个个人交托身后事的见面中装模作样地低郁，配合每一个来人的心绪，假情伪意地应和他们的留恋之情。他不觉哀伤、亦无憾恨与不舍，但乐于将游戏的笑靥藏在深处，顺势表演一番，品鉴他在临别前方能见到的千种情愫、百般心态。
苏梦枕的这个问句，打破了盛年浮于表面的情绪，割破了深海巨鲸盔甲般的表皮，揭出皮下血肉黑腐的一角。
盛年没有回答，而是向着越覆潮道：“林大掌柜是我此生最重要之人，她身侧虽有白飞飞、林仙儿和李寻欢在侧，但没有一个可靠、没有一个真心对她。我若离世，定有一个人会执于杀她给我陪葬。我会请独孤求败帮我照看她，防止她被那人所杀；苏梦枕，还请你帮我从世情上看顾她，以免那人用别的办法将她逼死。”
越覆潮听着这指控，没有被侮辱冒犯的恚怒，也没有因心虚而急于辩解。
他一如既往地平静、澹然，甚至小花儿一样笑了笑，为他的羲遐果然如此了解他而欢喜。
越覆潮道：“你不问玉罗刹去了哪里？”
盛年道：“你没杀了他罢？”
越覆潮道：“没有，杀他的权力属于你。”
盛年没有再问：“那就行。你怎么不说，杀林大掌柜的权力也属于我？”
越覆潮道：“若你因不肯饮我的血而死，别说林诗音和玉罗刹，一切与你相关的人，我都会取他们的性命，送他们去地府常伴你身。”
盛年笑了声：“你在威胁我？”
越覆潮温和地微笑。
盛年也不气，心里还挺欢喜，笑意一并带到了脸上：“我是个很怕寂寞的人，又怕下葬没多久就被人忘记，这种背叛比活着的时候从背后刺我一刀更无可忍受。我设想过，不如在死前了结所有我喜爱之人的性命，省得他们在我死后、在我不知道的后来中变质。
“当然，这种事我也就在心里想想，您这样闷声不吭地揣摩我的喜好，想要把这礼物送给我，我还是很窝心的。”
越覆潮听懂了：“你要拒绝我？”
盛年道：“但你不会听从我的拒绝。”
越覆潮道：“耶律南琼曾经发疯，认为她姐姐一个人死了留她活着，就是一种背叛。我从前对此感到无法理解，现在也对你的决定感到了心寒：你要背叛我么，羲遐？”
盛年道：“我之将死，其言也真。我真的很想见识见识，我死后您会变成什么模样。听说您早已走火入魔多年？可惜啊，没机会见到您为我发疯的场面。梦枕，须拜托你了，别人也罢，勿让林大掌柜被他的发疯波及。”
苏梦枕再次承诺道：“必不负所托。”
盛年躺在床边，冲躲在窗外的郭靖招手道：“半个月而已，你走了又回来，时间全在路上了，现在人到了，反而对我无话可说么？”
郭靖红着眼睛道：“不是、我、盛哥……”
盛年立即虚弱地咳嗽两声，轻轻道：“九月十五那夜，你已经应我的邀请来帮了我了，我以为我们已经和好了，还在为我射伤了铁木真生气么？”
郭靖急道：“当然和好了！我、我们……”
他抽噎得说不出话来。
“大汗对我和妈妈都很好，像我的亲人一样，但是我知道，大汗是我们汉人的敌人……”
盛年道：“不气了就好。铁木真在等着我呢，估摸得听到我的死讯才肯咽气。等铁木真一死，两边就不太平了。趁铁木真活着的时候还镇得住他那些儿子和臣子，你等下收拾下就出发，去把伯母接回汇境吧。”
郭靖听着，一边点头，一边竟脸色难看地笑出个鼻涕泡。
盛年道：“笑什么？”
郭靖难过道：“你以前在大汗帐下的时候，不生病的时候嘴很毒，生了病更是没耐心，对谁都没好脸色。只有这一回，你对每个到你床前的人都温声细语……”
‘——是因为你要死了么？’
盛年翻白眼道：“哪有每个人，杨康要来了我肯定嫌得很。”
“盛哥，你要是在杨康面前也肯叫他这个名字就好了……”郭靖说着，反应过来，“对了，叶城主做了你的侍卫，那杨康呢？他去哪儿了？”
杨康在擦剑。
杨康坐在背阴的茅草房里，擦第三十二遍剑。
杨过光着屁股从床上滚下来，笑咯咯地坐到他脚背上。
穆念慈曾请托林仙儿，让其代为转达盛年，为杨过取一个名字。
盛年拒了。
反正已与杨康诀别，穆念慈决定让杨过姓穆，名字等孩子大了知事了，自己取。
这一日，穆无名被悄悄潜入家中的杨康偷走，带到了这茅草屋。
“郭靖这名字其实取得很对，”杨康对什么也听不懂的穆无名道，“就该叫杨过。”
“你可知你为何该叫杨过？”杨康翘了翘脚背上的杨过，一句一句说，“杨过的‘过’字，是杨康的过——弑父之过。”
说是弑父，杨铁心其实还好端端活着；完颜洪烈死于蒙古军之手，包惜弱谋同盛年设局完颜洪烈之死的时候，杨康还是被蒙在鼓里的一心报效金国的小王爷。
“我其实不该恨盛年，还得感谢他。若非他，我或许现在还夹在两个父亲和一个母亲之间，舍不了情、断不了义，最后成为一个不忠不孝的懦夫。”
茅草屋里，烛火摇晃，将杨康的影子幽寂地打在墙上：“可是，规定了不该恨，就不能恨么？”
杨过被亲爹忽然激烈的模样吓了一跳。
杨康起身，拎着剑和他，踏进茅草屋外的阳光下，起程。
“你知道么，杨过？”杨康的嗓音似两块磨刀石互相摩擦，西边的太阳正在落山，“我活到至今的人生，从头发丝到指尖，从一身武功到牙齿的整齐度，每一个毛孔都充斥着他盛年的意志，没有一处属于我自己——没有、一处。”
自包惜弱从蒙古回到王府之日起，完颜康的一切，都被遥在蒙古的若相盛年所操纵。
他的所见所闻全由盛年把控，身边的小厮侍女乃至每一个王府教授都经包惜弱询问了盛年得到其点头后，才有资格出现在他面前。
就算是完颜洪烈教导给他的金国王族宗室学识，也在无形中过了一遍盛年的手，被其增减得当了，才借由完颜洪烈的口教授给他。
至于后来，盛年更是手把手传授他为政经验、帝王之道。
杨康在帝王卧病的寝宫门前落定。
“你知道什么人才能做这种事吗，杨过？”杨康问着，又自顾自地回答他，“连君王也不能这样安排一个人的人生，唯有父亲可以。”
唯有父亲，可以训导一个人的母亲，并布置他的功课、筛选他的交友、设定他的将来，乃至提前为他决定立场、决定要认谁为他的仇人，提前为他将仇人杀死于仇恨暴露之前。
唯有父亲，可以如此摆布一个人，但在摆布这个人的同时，也当对这个人的未来、思想、爱恨，负有全部责任。
寝宫空寂无人，只有一道隐忍痛楚的呼吸。
杨康打开了门。
盛年躺在厚厚的被褥里，整个人如一尊瓷白将碎的玉像，苍白到极致反而渗透出极端的艳色来：“我还以为是陆小凤来找我了，原来是你。”
杨康走进，将小小的杨过随手搁在地上，道：“你明知是我，甚至特意支开了所有人，偏要提一句陆小凤。”
盛年道：“陆小凤是个好朋友，他没从我手上得到可以治疗失明的法子，就一定有一天会回来找我。就不知他在查些什么，又想拿到什么足以与我交易的筹码……我要不干脆将《春生般若经》给了花满楼，换陆小凤吃掉他自己的好奇心罢？”
杨康道：“你放在任何人身上的注意力，都比给我的多。”
盛年半支起身子，咳嗽道：“恨我关注你太多令你窒息的是你，恨我予你自由冷落了你的还是你。”
“分明是你对我用心至甚，又将我弃若蔽履。”
杨康一步步走近，单膝跪到盛年的床上，单手掐住了他的左腕：“盛年，你既然掌控我的人生，为什么不能一直掌控下去？你既然曾关心我、注目我，将我栽在你给的花盆里，每一条根须都必须精准描摹出花盆的轮廓，一分一毫都不能有差错，为何你又放生我，将花盆摔碎？”
盛年道：“我已尽了我的慷慨，让你学得文武双全、有自己的人格，让你不至于被完颜洪烈养熟成被他的父爱和女真人思想所驯的忠犬。怎么，失去了我的引导，你就连路都不会走了么？”
“是、是，你想让我在完颜洪烈死后不成为第二个完颜洪烈，所以就按心意将我打造成了你的人偶——”杨康揪住他的衣领，“我从言谈思想到一颦一笑都遍布你想要的痕迹，我活到今天，活的到底是我自己，还是你盛年的阿康？现如今，你抽走了操纵我的傀儡线，还要来厌弃我竟然废物到不能自己走卧！”
‘盛年的人偶。’
盛年为他的形容感到一丝出乎意料，先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整理了下发皱的衣襟，方好笑道：“我有什么必要，要你做‘我的人偶’？若你由此怨恨，你该问你自己，何以如此无能，不能在起初就活出自己的模样？”
杨康摇头。
他后退着摇头，讽笑着，彻彻底底看穿了他：“盛年，你这个恶棍、骗子，虚伪至极的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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