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宫九停步。
看到一个拿屁股望月的赵旉。
宫九近前，见赵旉的腰下折，将脸埋进了大腿中，问道：“你在干什么？”
赵旉没有抬头，问道：“老九，今天的月美么？”
宫九道：“辉煌无两。”
赵旉又问道：“那星星美么？”
宫九露出了欲哭又笑的讥讽神情：“你不问，我都忘了天上竟还有星星这种尘埃。”
赵旉肩膀剧烈抖动。
他埋在大腿里凶狠地喘夕，双腿倔强地扎在地上，强自压抑的哭腔闷得让狼都害怕：“老九，我不甘心啊……若没有天上这轮硕月，我就是众星中最璀璨的那一颗！我不甘心啊，老九！”
宫九听着，几乎咬碎牙关，颊肉随之神经质地翕动。
他嘲道：“已有星，何必有月？”
他好想杀人，环顾四周发现最适合被杀之人正是自己，只因他自己——
“不过尘埃，不过无关紧要的尘埃！”
血气，愈浓。
赵旉直起身，一边抹脸，一边用劲一下下捶打胸口，试图将那股郁气生生捶下去。
他说：“史书记载今夜，要先写集国家权力于一身的汇帝发动他那唯命是从足堪碾碎一切的国加暴力机器，举起滴血的屠刀，揭开了这空前激进的改革……一连写上九页，才肯在末尾敷衍地添上一句：同日，赵宋亡国，末帝赵旉！”
宫九道：“前宋王安石变法时，没有足以支持其这么做的权力和军队；强如能独断天下的汉武唐宗，他们能这么做，却没有这么做的远见和心性。只有他，推行了这种急于求成且后患无穷的变法方式，也会将无穷的后患一一终结。”
在宋土各处响起的斩首声很轻、很远，却连绵不断地钻入赵旉的眼睛和耳朵。
赵旉感到自己的心气正随着这血肉断裂之声寸寸流失，随口讽刺道：“呵，是啊，在你眼里，归翼总是完美得无人可及。”
背对着白天还属于自己的金銮殿，赵旉虚无地回眺一眼。
就在此刻，赵旉对端坐其中的银发帝王的恐惧，后知后觉地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陌生而冰寒。
赵旉轻轻地道：“你也看见了，他不仅是归翼，也不仅是我们认识的衣公子——他是皇帝。宫九，他是汇帝、盛年。”
你我之间缺失的十年，换来一道鸿沟天堑。
你站在崖巅，我自谷底仰望。
我看不见你的脸，偏自作多情，因你的漠然惊怖痛伤！
耳畔传来宫九的声音：“赵旉，你怎么还哭？”
“星月同天，没人在意星辉，”赵旉捂住了脸，“何以明月也如此薄情，看不见离他那么近的星粒？我什么都没有了啊，宫九。你至少还有太平王，有你的爱恨，我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啊……”
月啊。
你为什么这么圆，这么亮。
又这么遥不可及地冷？
‘九月十五日夜，大汇吞并南宋，中原一统。
‘临安金銮殿上，汇帝盛年以罪录示众，八成中枢重臣皆斩首于阶前；豪强按律伏诛，田产没官，族灭门焚；冗吏逐名尽黜，恩荫尽绝，新规束吏如锁喉；鱼鳞册启，田亩重勘，财赋尽归公帑。
‘凡此七昼夜，人头如秋穗，斩落不息，骨积如山。自古帝王未有如此暴烈孤行者，早蓄罪录，漏夜发难，一击而天地失色，万魂同葬。’
——《大汇建国初期的社会政治经济形势与变革（选段）》
天将熹微。
汇帝走下御座，踩血而过。
神情隐秘地隐忍，隐隐地尽兴。
——‘痛吗？难忍吗？烦躁吗？绝望吗？我能听到你心中的暴戾，别试图瞒过我，因为我比你更熟悉这种感觉——哈，是不是很想杀几个人，见一些血，让别人也经历经历和你一样的感觉，才能稍稍平息你心中的恶焰？’
‘随云哪，你不曾猜错我。
‘你若泉下有知，可会了解我的忍耐、我的蛰伏？
‘我绵月延年地等待和筹谋，终于等来这一个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势所必然不容置辩的、可以让我脱去伪饰大开杀戒是放杀性的时刻！’
众人的忌惮和恐惧。
应死之人的哀嚎和求饶。
这丑陋的、甘美的，于我手中流逝的性命啊……
“平易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
黑龙盘身的朱袍帝王低诵着，于无声处受用他的飨宴、经承他的痛楚，雍静如昙地向御书房而去。
暴雨过后总有一段树静风止的时候，杀人过后总有如山的文书工作。
制度。人事。货币。授田。赈恤。赏罚。边防。文教。
还有除了帝王本人所有人都很在意的国本。
这么多，这么多。
汇帝的手扶在书房的门上，忽然就不想进去了。
一道胸口染血的白衣身影，自不远处的殿顶飘来，在汇帝身后落定。
“你赢了？”汇帝问道，终究下定虐代自己的决心，推门而入。
“我没赢，”叶孤城跟在他身后进入道，“自西门吹雪杀了木道人后，他的武功境界已与我不相上下，况且据闻还有一位剑魔前辈受你引荐，至万梅山庄与西门吹雪交流了两个月的剑法。昨夜以前，西门的剑道境界在我之上。”
汇帝落座，不去看被尽职尽责的帝王近卫从两京尽数抱来的文书奏折，慢吞吞地挑毛笔，道：“但你活着来见朕了。”
叶孤城卷起衣袖，取了墨锭，站在御案边为帝王研墨。
他道：“侥幸临死突破，两败俱伤，勉强平手。”
不是剑法平手，而是两人都重伤到无力再挥剑施展己身剑法的平手。
“哗啦啦——”
汇帝掀帘子般挠了一把笔架上排挂的毛笔，倾过身去，左手支颐道：“你大可先去治伤，朕不至于如此严苛。”
叶孤城低首，往砚台里加水。
他的气质仍是孤傲的、冷寂的，玉白面孔上那两颗寒星般的黑眸，此时却在他研墨的姿态下，泛出鲜见的柔晕。
三分斯文气，一点出尘意。
他说：“我从来把最想做的事放在第一位，故我先来见你。”
“赦免、除职——朕践诺，”汇帝道，“‘叶孤城’此人的死亡，需要否？”
“我很需要，但我更想换一个条件。”叶孤城道。
“说。”
叶孤城道：“昨夜你曾说，你有一个至臻境的侍卫，现在不在你旁边。”
汇帝道：“朕安排他有别的事做。”
叶孤城道：“我要填补这个侍卫的空缺。”
汇帝愣了一下，问道：“你可知战神殿六圣之会中，我有‘剑主’之名？”
叶孤城道：“天下皆知。”
汇帝道：“那你便该知，以朕的武功境界，根本不需要侍卫。”
叶孤城道：“但我需要这个侍卫，不是为你身为‘剑主’的剑法，是为站在你的近处，看你这个人。”
汇帝终于愿意挑一支笔，他边润笔边道：“说详细些。”
叶孤城道：“很奇怪么？对一个几个照面就把我看透的人，我对他的生活、思想和为人生出探究之心，是人之常情。”
汇帝“啊”了一声，恍然道：“你是因此临阵突破。”
叶孤城对他的看破介于猝不及防和确该如此之间，唇角也因此翘起：“这乏味已极的红尘世俗，长久地让人提不起兴致，栈留或离辞都无甚差别。就在昨夜，在我不介意了断此生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我在其眼中一览无余、我却对其一无所知的人。
“要知道，三十年来，我不曾掩饰什么，然而就算是我身边最亲近的管家，都以为我君子、爱民、孤高、寂寞，看不清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孤城抬头，与汇帝狭长的眼眸对视，温柔而轻柔地说：“这样一个谜团，若不能解开他，我怎甘心结束此生？”
汇帝道：“你自认平庸，然确实目下无尘；你遴选可交之人，以至筛除到最后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无能与你相交，随之感到了寂寞。”
而后，汇帝颔首道：“侍卫，可以。”
“我心境有瑕，自加冠后剑法已十年没有进益，直到方才，都以为此生再无突破的可能……”叶孤城摇头，掐断了这一句，掐断了再说下去就要向他示弱卖怜的走向，“日后请指教了，陛下。”
之后半个月，汇帝坐镇临安皇宫，陷入了没有间断的繁忙。
叶孤城自然而然地发现了帝王的秘密：“你不需要睡觉？”
“他需要。”
一双手从身后捂住了帝王的眼，内息蕴于指尖，为其温养按摩。
玉罗刹将他向后扯倒进怀里，道：“你该歇息了。”
叶孤城习以为常地敛目，退出御书房。
关门前的最后一眼，看见汇帝侧转头颅，面向御书房那一个照不到阳光的西北角，说：“我养在汴梁的两头丹顶鹤被送到了御花园，您帮我去看看可好？免得它俩被卧丘当了零嘴儿。”
叶孤城悚然盯视，脊背汗毛皆竖，握剑的掌心冷汗淋漓——
空无一物的西北角落里，走出一个穹顶仙神般的男人。
银灰色的常服，鸦黑柔软的发。
腰佩纯钧，淡黄蜜蜡珠链和绒球编作的剑穗摇曳垂落，与那挂在大腿边上的结冰不化的纯白面具掩映生趣。
他冲叶孤城的方向走来，跨出御书房的门槛，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洇黑得谧谧沉沉，桃粉的双唇抿起一个细小的弧度：“半个时辰，羲遐。”
——我如你心意走开，但只有半个时辰，不会再多。
叶孤城阖上了门，对方的背影渐行渐远。
这曾经的南宋无冕皇帝靖北王，后来被尊仪尽去被送入大汇的质王……
到如今，南宋亡国、大汇统一中原，越覆潮此人，要如何面对越归翼？
如何面对这曾被他箭杀的亲子，成了他不得不跪拜的君王？
竟如斯从容、坦然。
不觉忍辱，无有局促。
外人私私窃想，靖北王落到了实为汇帝的靖北王世子手中，恐怕折辱无算、境遇难堪。
若叶孤城不曾在此，也很难不作如此想。
但叶孤城已做了汇帝半个月的侍卫。
这半个月，足够叶孤城笃定，如汇帝这般人，即便恨得再毒再深，都不会自降身段，以粗糙直白且耗时的手段磋磨仇敌。
当初化身无情雪骨的汇帝报复长生道主的方式，不就如此？
冷静、干脆、深刻而绝无转圜之余地，就连仇恨也无法将这个人俘虏，让他露出丑态。
至于越覆潮……
匆然一面之下，叶孤城敲了敲剑柄，心中问道：那样一个人、不，那样一个木胎镶金的神像，真的会有落入窘境、生出俗人般恶意的一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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