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仰青看到自身整个人都在开裂，从中间往下掉灰。
第58章 雨中真心
事情千头万绪，总得一件件解决。
仰青跟护工交代清楚，万一有紧急情况，而他来不及赶回来，应该怎么处理。他又托谭小磊帮忙去初步谈谈老屋的价格，与此同时，他买好了去洛杉矶的机票。
从那令他五内俱焚的坏消息中缓过神后，他不是没反省过自己对景屹川的无名火。
那天的话，或许也并非出自他的本心，但已经是泼出去的水。
同样的，仰澄的手术他无能为力，奶奶的病他也无能为力，还有那么多在他眼皮子底下发展得越来越复杂的状况，许多说不出口的愤怒和无力全堵在一处。
他能做的，仿佛只有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可以推开的人身上。
对于这样不理智，更谈不上成熟的行为，他实在有些羞愧，对自己的失空感到难以消化。
而与之前的争吵不同的是，这几天，他和景屹川还在照常碰面。
项目上有会，他们常常被迫共处一室，一坐就是一下午，偶尔被迫对上视线，除了工作，还能正常地说几句闲话。
可是楼梯间的争吵，谁也不再提了。
失去了身边最聒噪的声音，仰青变得比往日更加沉默寡言。
秋雨连绵的傍晚，仰青离开工地。
雨下了整天，水混着泥土，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明天就得出发，他想最后去趟医院，出去时，外面华灯初上，正值晚高峰，一派车水马龙。
远远地，他就瞧见景屹川的车停在路边，他本想视若无睹地走过去，哪知喇叭响了。
还好窗户落下，露出来的是欧皓森的脸，他问：“仰哥，要去哪儿？”
仰青不太习惯他的热络，含糊地回答：“去办点事。”
“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我走出去拦车。”
不料欧皓森非常坚持：“雨这么大，你得等到什么时候。”
“……”仰青往里一看，景屹川正倚靠在座椅深处，低头摆弄手机，并没有看他。
可是他懂欧皓森的身份，像他跟自己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擅作主张。
到了这个地步，景屹川居然还在关心自己。
仰青陡然有些恍惚：“我……”
幸亏欧皓森理解了他的意思，又邀请一遍：“景总要去吃饭，反正也得往外开，没事的。”
仰青抬头看了眼雨幕，老实说，并不算特别大的雨，可是就这么一会儿，也落诗了他的肩膀，他还在给自己找理由：“我鞋脏。”
欧皓森忍俊不禁：“有脚垫啊，这怕什么。”
看来似乎不再有推辞的余地，仰青也没办法再去瞧景屹川的反应，只好盯着欧皓森破天荒的笑脸：“那麻烦你了。”
欧皓森莫名如释重负一般：“真不麻烦，快上来吧。”
门滑开，仰青无言地坐到副驾驶，拉上安全带。这期间，景屹川自始至终没说过半个字，任谁看了都要问一句：究竟是从哪天开始，欧皓森能作他景屹川的主的？
虽然不言语，这人的存在感却强得要命，在仰青背后沉重地压迫着他，令他后脑发麻。
欧皓森仿若无知无觉，慢慢打着方向盘：“往哪儿走？”
“去趟医院，我看看奶奶。”
以往从不多事的此人居然主动攀谈：“奶奶最近好些了吗？”仰青说：“说不上好坏，就是身边离不开人。”
“那你去洛杉矶了，这边怎么办？”
仰青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欧皓森笑着解释：“喔，我是听他们聊天，说起你要出去一趟。”
也算合情合理，毕竟自己跟吕工还有孙总监交接时，确实提到过去向。仰青垂下视线：“先让护工照顾吧，我尽快回来。”
“能放心吗？”
仰青说了实话：“家里没别人，不放心也没办法。”
谁知欧皓森竟然提议：“不然，你把我的电话给护工，要是真有什么事，我可以先帮你处理。”
仰青不免哑然。
他跟欧皓森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这实在是过分越线的关心，仰青无法领受。
然而，他刚刚吃过了拒绝别人的苦头，排开其他因素去想，这个提议对他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
仰青的表情松动了：“那就……”
欧皓森再度及时地心领神会：“那就这么说，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回来请我吃顿饭就行。”
原来可以是这么轻松的决定，只需要点头，就能解决一大难题。
仰青的眼底浮出笑意：“之前的饭还没请。”
“攒着呗，正好一起。”欧皓森高兴得一拍方向盘。
从见面开始，他亲切得令仰青倍感陌生，也许应该仔细想想其中可能存在的关窍，但在景屹川的阴影下，仰青醒悟，踏上捷径也不失为一种放过自己的选择。
此时，窗外越发暗了，对话暂时停下，仰青望着外面。
去医院的路上堵着车，前方的尾灯在雨幕中晕开颜色。他想起来，上次回国接到养老院的电话，他也是这样坐着景屹川的车去医院。
景屹川可谓是无条件地伸出援手，这几日反复折磨他的念头再度出现，仰青想，自己真的不该把那些命运宽容的细节，全部描绘成筹码。
何况他还狠狠掀翻了跟景屹川的赌桌。
念及此处，仰青有点想去看景屹川的表情，他瞟了眼后视镜。
视线并没有对上，景屹川正在少见地闭目养神。
那也没办法了。
一路堵堵停停，好不容易到了医院门口，欧皓森还想开进去，仰青忙阻止：“不用了，已经耽误你们吃饭了。”
欧皓森把车上的伞抽给他：“这个你拿着。”
这次仰青仍然只是犹豫了几秒，便伸手接过来，他真诚地说：“真是谢谢你。”
“别跟我客气。”欧皓森的语气已经相当熟悉了。
仰青推开门要起身，侧后方忽然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几点了？”
他当然不会是在问自己，可仰青还是下意识回过头。景屹川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正沉沉地看着他。
眼见欧皓森也不动作，只能还是仰青看了眼表：“要七点了。”
“奶奶快休息了吧。”
“……差不多。”
“那你在医院待不了多久，不然等你吃饭。反正总得吃。”景屹川又意义明确地补充，“皓森也会一起去。”
仰青的腰还弯在那里，雨飘进来，丝缕停在他的脸上，让他清醒，又让他困惑。
要拒绝吗？要再次拒绝吗？还能拒绝几次？
“也可以……我正好请客，”仰青深吸了口气，“你想上去看看她吗？”
景屹川也愣住了，但很快，他的表情变得柔和。
他没有给仰青反悔的机会：“好。”
欧皓森留在停车场等他们，仰青撑凯了伞。
一定只是职业习惯，仰青偏手，头顶的伞大幅度地朝景屹川倾斜，后者什么也没说，握住伞柄，把它扶正到两人的中间。
明明没有过去太久，可是仿佛好久不曾有过这样的距离。
景屹川的一切就在身侧，只是不见了不以为然的气质，连步伐都变得沉稳。
雨下大了，噼啪砸在伞上。
他们穿过大厅，上了电梯，又经过长长的走廊，一切都很平静。
护工见仰青来了，笑着打招呼，奶奶确实已经躺下了。
仰青先把欧皓森的电话给了她：“如果奶奶有情况，你就打这个欧先生的电话，他会帮忙。”
护工忙点头：“这可太好了，不然这山高水远的，真有点事可咋办。”
仰青听他这么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幸好自己没有拒绝欧皓森。
奶奶木然地望着这边的人影，在仰青跟护工说话的工夫，景屹川率先走了过去，自作主张地叫了一声：“奶奶。”
老人缓慢地眨眨眼：“老大？”
仰青还以为她在叫自己，一回头，却是景屹川在答应：“是我，奶奶。”
奶奶欣慰地笑了：“作业写了吗？头发怎么诗了，是不是去玩水了？”
护工趁这个时间去打饭，仰青轻轻走过来，不远不近地停在了奶奶的视线外。
景屹川对老人笑着：“早写完了，没玩水，是下雨了，才淋了一点。”他的话语又轻又慢，是仰青见过的最温柔的模样。
“哦，下雨了……赶紧擦干，感冒了可不行的，”奶奶的目光往窗外飘，“你爸还在田里呢，你去给他送个雨披，让他快回来。”
仰青眼前如同出现了画面，早就面目模糊的男人正在田间劳作，被雨淋诗了头发。
喉咙一紧，他赶紧偏过头去。
景屹川依然像在哄孩子：“我等下就去。”他撒交似的，“奶奶，我得出远门，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回来。”
奶奶的脸色变了：“出门？你去哪儿啊？好孩子，别出门……你陪着我。”
景屹川更加小心地说：“别担心，就几天，很快就回家。”
老人的手颤巍巍地从被子里伸出来：“老大，别跟你爸爸一样……”景屹川忙包住她的手掌：“不会的……奶奶……”
仰青再也做不到无动于衷了。
那些心酸和辛苦漫涌不息，分秒不歇地往上涨，即将淹过头顶。
他赶紧转身离开病房，几步走到了走廊里。
过了好阵子，景屹川才出来：“奶奶睡着了。”
仰青疲惫地抬起脸，一眼之间，顿时动弹不得。
……景屹川居然也红了眼眶。
仰青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愣愣地看着对方全然陌生的表情。
良久，他才勉强笑问：“……你哭什么。”
景屹川平静地说：“我可没哭。”
“眼睛都红了。”
“红眼病。”他的胡说八道如此亲切，轻易就冲散了适才的沉重。
以前总觉得他根本不了解自己，言行举止都犹如隔岸观火，现在看起来，自己也没有完全了解过他。
人的性格，原来这么复杂多变，仰青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像景屹川这样充满反差的，竟似乎还是第一个。
这样的对比，让仰青感到了新奇。
两人相对无言地站着，各自缓和情绪。
“走吧，”仰青先说，“别让欧皓森等太久。”
景屹川低着脸越过他，仰青跟在后面，二人再次进了电梯。
转瞬即逝的独处中，仰青反复酝酿，反复斟酌，最终在走出门时，他开了口：“……那天的话，我说得太重了。”
景屹川脚下停了，在候诊大厅的人群中看过来，脸上还是沉静的，辨不出喜悲。
这又是打破刻板印象的一点，原来景屹川可以不显露任何情绪。他同样能竖起屏障，让所有人无法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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