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仰青走过去，谭小磊已经替他拉开了椅子，后者的脸比当初晒得更黑了：“来来来，给你介绍，我老婆，印虹，这是我儿子。这就是跟我最好的仰青。”
只听印虹说：“小磊总是念叨你，可算见面了。”
“他就爱操心。”仰青笑着，把带来的玩具礼物递过去，孩子立刻跳起来，接过去抱在怀里。
“叫仰叔。”谭小磊拍了下他的脑袋。
孩子头也不抬，声音倒大：“叔叔好！”
谭小磊哭笑不得：“这小子，就知道玩。”两边坐定了，他打量仰青，“你怎么样？”
“挺好的，你们呢。”
“都是老样子，”他大大咧咧地给仰青倒了茶，又说，“点菜点菜，别跟我客气。”
饭桌上，谭小磊聊了分别后的近况，还有一路来的见闻，话题主要围绕着孩子太熊了，难管教，整个暑假，闹出不少洋相。
他老婆在旁边听着，道出真相：“就会说，你不比你儿子吵多了？”
谭小磊被噎了回去，嘿嘿笑。
仰青始终笑着看他们，如此细碎的热闹，家长里短的趣事，他能听到的机会并不多，心中对它们渴望而又充满了陌生。
孩子吃个半饱，就闹着要出去玩，印虹带他出了门，让他们慢慢聊。
桌上碗筷撤了些，谭小磊又给彼此倒了酒：“说真的，看你怪没精神的，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仰青在要不要坦诚以待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敌不过内心的孤独：“是有点，我奶奶住院了。”
谭小磊举到嘴边的杯子又放回去，惊讶道：“怎么了？”
“心梗，抢救过来了，可不敢离开医院，我找了护工在照顾。”终于有人能分担这个消息，仰青虽然尽量说得平淡，可语气还是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沉重不少。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谭小磊急了，“上次问你，不都还好好的。”
“你也有自己的事。”仰青神情黯淡，“一开始，也不确定她能不能挺过来。”
谭小磊“嗐”了一声：“我们俩说这干嘛呢？”说着便感慨不已，“也是辛苦你了，我下午跟你去医院看看。”
他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出趟远门，不该把宝贵的时间拿来往医院跑。
可仰青见他这么真挚，到底没舍得拒绝：“她要是能认出你，应该也会很高兴。”
说话算话，草草吃完饭，谭小磊和老婆打了招呼，让娘俩先在酒店歇着，自己则跟着仰青上了出租。
他执意在楼下买了果篮，到了病房门口，见护工正在给奶奶喂药。
老人神情恍惚地半靠在床头，仰青走过去，俯身说：“奶奶，我来了。有个朋友也来看你。”
谭小磊跟进来，站在床边：“奶奶，还认得我吗？”他的大圆脸凑过去，“我是瘦猴啊，原来老去家里找仰青，您还给我煮过荷包蛋呢。”
奶奶总算缓慢地转过头，茫然而温和的望着他。
谭小磊又说了几件往事，当年他调皮捣蛋，跟仰青一起闯过不少祸，试图用这些唤起她的回忆。
但他很快就察觉到老人完全认不出自己，不仅如此，她连自己的孙子都没认出来，看仰青的眼神跟看他是一样的。
只好就此作罢，他轻轻叹了口气，回身拍了拍仰青的肩膀：“奶奶跟这样多久了？”
“好几年了，一年比一年严重。”
谭小磊沉默了许久：“人老了，也是难免的，你别太伤心。”
仰青点点头，他知道谭小磊在努力安慰他。
起作用的并非这些话语本身，而是有个朋友能陪在身边的事实。
又坐了坐，奶奶很快昏昏欲睡，扶着她躺好后，两个老朋友才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谭小磊问清楚这些年的来龙去脉，听着听着，表情就变得难过起来，反而还是仰青回头宽慰了他几句。
一阵伤感的无言后，仰青见话都到了这个地步，干脆直说：“瘦猴，还有件事，我没人能说。”
谭小磊忙道：“你只管告诉我。”
仰青黯然道：“我爸妈回来过，我走了以后，他们找过我和我妹。”
“你怎么知道？”谭小磊也惊讶极了。
“奶奶清醒时告诉我的，说他们想把我们接走，但打不通我留的电话。后来他们没找着，就算了。”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仰青摇头：“不清楚。他们留了联系方式，但奶奶弄丢了，她现在这样，也问不出来什么。”
人到中年，大约生离死别都该看淡了，可是如今并肩坐着聊起来，对于无法对抗的命运之手，两人心中还是有股说不出的憋闷。
“真可惜，就差一点。”谭小磊听得唉声叹气，见仰青神情落寞，很快猜出他的心思，“不过，你要是想找他们，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吧？”
“大海捞针，连照片都只有一张，还很模糊。”仰青已经试过查找蛛丝马迹，然后就如同早已被夷为平地的江山公园，往事无迹可寻。
谭小磊又想了想：“依我看，你要是有余力，不如把老房子买回来。这样万一他们再动了念头，至少还能找到个家。”他打包票，“我帮你留意，要是有人去那家找你们，我就告诉你。那条村的人我大部分都认识，传话也方便。”
仰青闻言，认真看了谭小磊半天，确定他是真心实意想帮自己的忙，应道：“我想想办法吧，奶奶住院，妹妹也在看病，两头花销都大，我得考虑清楚。”
谭小磊连忙拍胸脯：“没事，有兄弟在，只要你开口，我能帮一定会帮的。”见对方低下头，他忙补充，“别灰心，仰青，总会好的。”
仰青这才点了点头。
再把谭小磊送回酒店，仰青回到荣家。
他习惯性去看看荣琛还有没有事情要办，往里头走了两步，先是看到管家等在不远处，又见会客厅的灯大亮着。
“有客人？”仰青用口型问了问，管家点点头，他已经走近了。
往里一瞧，沙发上坐着个人，穿着件深紫色的衬衫，照旧领口微敞，漫不经心地翘着二郎腿，正低头看手里的平板。
居然是景屹川。
荣琛则坐在旁边，正在跟他说话，两个人中间的茶几上摊着几页纸。
仰青的脚步停在门口，景屹川抬起头来，见了他，面不改色。
荣琛也看到了：“回来得正好，我们在说项目上的事，你听听。”
仰青走到荣琛身边站定，后者把自己的那份文件交给他，上面有几处用红笔圈了注释：“开发区下季度的节点要提前，景总说他们的人手能调过来支援，你看看有没有排期上的冲突。”
仰青低头浏览，快速过了遍概况：“可以配合。”
荣琛转向景屹川：“那就定了，你提前发个名单过来，走流程。”
“我让助理明天发给仰青。”景屹川公事公办地说，“还有件事，你抽空，最好能安排简家的人跟我见个面，有些用地的事，我需要打听点消息。”
他说着把平板转了个方向，往荣琛那边递，仰青站在中间，正好接住，上面还有余温。
接下来的时间，景屹川完完全全像个正儿八经的合作伙伴，一脸认真地跟荣琛交流。
不过对于他这模样，仰青早已看熟了，深知这只是他偶尔显露，但绝对持续不了太久的人格版本。
话题渐渐变得和仰青关系不大，可他不敢完全放空注意力，看起来就像在望着景屹川出神。
结束时，挂钟的指针指向九点半，荣琛没起身：“我让人送你？”
“不用，我开了车。”
荣琛抬了下手示意，仰青明白那是让自己送客的意思，忙往旁边让开。景屹川头也不回地出去，仰青跟上他的脚步。
出了门，夜色浓郁，两人站在台阶上，周围没有别人。
景屹川没急着走，嘴角慢慢地翘起来：“就我们俩了，还板着个脸？”
不知怎的，对于这样的景屹川，仰青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曾经让他紧张戒备的靠近，此刻竟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仰青虽然不说话，神色却没有很严肃。
景屹川又笑道：“什么都不问，就这么让我走了？”
台阶的高度差让仰青难得地能俯视他：“有什么好问的。”
“原来是这样。”
仰青避开他的视线，看向院落的远方：“慢走，景先生。”
“真伤人啊。”说是这么说，景屹川还是笑着的，“再往外送送我吧。”
仰青下意识回头望去，身后大门紧闭，四下无人，更没人注意到他们，他不说话，跨下台阶。
景屹川走在一旁，仰青忽然想起什么，摸出车钥匙：“既然你回来了，还给你。”
“你留着开吧，我还有别的车。”
很奇怪，虽然听上去看上去，二人似乎还跟更早的时候一样，可是气氛里，总有种淡淡的拘谨。
比如要是从前，景屹川大概会说出些更过分，或者说更有趣的话，但是现在，他居然正经得仰青难以拒绝。
“我没机会开，我每天要回荣家，还得提前找地方停车，完全多此一举。”他说完，自己也感觉到了其中的变化，以前他不会解释这么多，他会把钥匙塞回去就走，甚至当时根本不会接过。
“不说了，我走了。”景屹川在脑后摆摆手。
独自留下的仰青抬头看了眼夜空，云层很薄，月光漏下来，花园里树影婆娑。
第52章 生日快乐
项目节点往前一提，所有人脚底下都像上了发条，就连说话的节奏都变得紧凑。
以前仰青觉得忙起来挺好，每天过得很快，脑子不用空转，不必去想根本想不通的事。可现在，再忙好像也填不满时间。
例会照开，景屹川自那次在荣家露面之后，就没再出现过。欧皓森倒是每天准时上线，发进度，收反馈，转发文件。
有时穿过工地，仰青遥遥望见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便知道那人又没来。
日子不等人，仰澄迟迟没有好消息，奶奶的住院费又要续交，工作每天都得赶进度，他还记挂着老家房子的事，事情像摞越叠越高的瓷盘，摇摇晃晃，他也抽不出太多精力去琢磨别的。
这天清晨，手机比他先醒了，仰青迷糊地摸过来一看，是仰澄发来消息：“哥哥，生日快乐！”
仰青愣了愣，眯眼看了下日期，居然已经到了九月二十号。
他这才发现小星在凌晨也找过他：“仰哥生日快乐！虽然我走了，但你还是要快乐哈！”后面跟了一大串乱七八糟的表情。
当时他已经睡了。
他自己完全忘了这件事，往年也总是妹妹提醒，最多晚上收工了，兄妹二人和奶奶吃顿饭，今年项目正忙，所有事挤在一处，他更加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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