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而蒋穗，从此失去了联系他的方式。
他以为自己会后悔，可现实给了他响亮的耳光——他的生活越来越好，朋友越来越多，“蒋穗”这两个字，什么时候从他生活里溜走的，他都不知道。
探监时间卡得很紧，黎粟在排队等候半个多小时后，终于轮到他。
隔着玻璃，黎粟看到父亲沧桑的面孔。
黎海营看到儿子的第一眼，不是欣喜更不是激动，而是生气，是不可抑制的愤怒。
“谁让你回来的！”父亲黎海营的脸几乎压到了玻璃上，瞳孔因惊怒而紧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我是不是让你跟你舅回乡下？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他拳头落在台面上，引得警察侧目。
刚拿起话筒的黎粟冷不丁被吓一跳。
“爸……”
“谁允许你擅自跑回来？赶紧的，现在赶紧回去！”
黎粟手抖了下，没想到一向宠他如命，性格温和的父亲，会这么吼他。
“我待不下去，想回来住朋友家。”黎粟稳住心神，硬着头皮回答。他几乎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从小到大，还没见过对方如此生气。
“待不下去？你就是在那生的！有什么待不下去的！”黎海营越说越激动，后面差点站起来，被身后的警察压下去了。
“黎粟，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滚回去，别仗着我现在不自由，你就可以在外面浪荡了，你要是敢不回你舅舅家，等我出去打断你的腿！”
黎粟更懵了，为什么一定要他回乡下。
“可是我真的住不习惯，难道我就不能待在朋友家等你吗？叔叔们不是说，能为你解决这个问题嘛……”黎粟情绪激动了，眼泪水瞬间蓄满眼眶。
黎海营看到儿子哭了，嘴唇颤抖着，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放缓了语气，“粟粟，听爸的，先回去，等爸出去了，肯定马上去接你，好不好？”
“我……”黎粟擦擦眼睛，到嘴边的“不想”咽了回去。他看到父亲眼睛里的红血丝，皱纹爬满的脸上挂着忧愁，握着话筒的手紧紧用力，血管鼓起。
“哦……”
见黎粟闷声答应，黎海营依旧是不放心，他紧紧盯着黎粟，“你的朋友，不全是朋友。”
“粟粟，回乡下去，回你舅舅家里去。那是你亲舅舅，你妈妈去世得早，他怎么可能不疼你？”
“时间到了——”身后的警官提醒着。
黎粟因父亲这番话震惊得无言以表，他手臂颤抖，看着父亲被带回去，在门关上的那一秒，他似乎看到父亲在说：快回去，小粟，回去。
疑云重重，黎粟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父亲的这件事绝对不简单，可惜，他没本事，什么忙都帮不上，临了，还得父亲为他打点安身之所。
黎粟突然感到委屈，眼睛酸酸胀胀的。
出来后，又继续拉着与自己相依为命的行李箱，打算灰溜溜地回村里。
恰在此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他那个朋友。
“小粟，怎么了？是需要帮忙吗？”
黎粟看了看消息，阳光明媚的天气，想到父亲刚刚那番话，还有此时宛若踩点发来的消息，他脚底窜起一股寒气。
“没事，测试一下网速。”黎粟面无表情地回复了。
见那边“正在输入中”闪烁好几次，黎粟的心一截截凉下去，他不知道那番话的意思，更不知道此时的朋友，是否正如父亲所说那样，“你的朋友，不全是朋友”。
他想不明白，直接敷衍了几句话，锁机。
比起难以接受的乡下生活，黎粟更担忧的，是他的未来，在这座城市，有父亲的未来。
晚霞满天，火车飞速驶入山洞，不多时，延长的鸣笛声响彻云天，疾驰而出，蜿蜒扭转，映在醉人的霞光里。
下车时，繁星满天。
黎粟心情极度低落，在火车站转了半天，迟钝的大脑许久才回神。人声鼎沸里，他卸下了浑身的力气，游魂般飘荡在人群中。
现在好像没有客车回去了，他该去哪里。
寻了个偏僻静的地，黎粟靠着墙蹲下，把自己蜷得紧缩。
星光很亮，流动的人群嘈杂，远处饭店的灯光昏黄温暖，却照不暖他半分。
兜里那点零花全用在这次逃跑之旅上，他开始盘算在火车站过夜的可能性。
蹲久了，一种被全世界遗起的冰冷感，从水泥地渗进骨髓。
疲乏席卷全身，在意识快要涣散时，一个声音穿透嘈杂，轻轻落在耳边。
“小米？”
他以为是幻听，直到那声音带着熟悉的焦急和确信，再次响起：“小米，真睡着了？”
黎粟猛地睁开眼——蒋穗晒黑的脸庞，关切的眼睛，近在咫尺。
所有的委屈、寒冷和恐惧，在这一刻决堤。
“蒋穗……你怎么来了？”
蒋穗眼里满是心疼，他捧起黎粟冰凉的脸，“我和杨叔说你回去了，杨叔很生气，说什么都要来火车站找你。我跟他说你应该早走了，杨叔说你会回来的，所以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想起舅舅暴怒生气的模样，黎粟竟然会感到几分心安。
“没想到，真让我等到了！”蒋穗很开心，他的头左右摇晃，看了黎粟许久，“小米，我会保护你的，跟我们回去吧。”
黎粟心里咯噔一下，“你知道了？关于我家的事情。”
蒋穗重重点头，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目光灼灼，“没事的，黎伯会回来的……”
黎粟定定地看了蒋穗许久，听蒋穗喋喋不休说了会儿，他才道：“我舅舅呢？”
“啊？”蒋穗被打断也不恼，回答道，“杨叔来的时候可生气了，我们在县城等了你一整天，刚刚看到这辆车停了，他说去买吃的，免得你下车饿肚子。”
的确是舅舅能做出来的事情，没想到舅舅竟然会来找他。
黎粟忍着泪意，“今晚咋回去啊？”
蒋穗嘿嘿一笑，“我们跟村里跑运输的李叔说好了，他开小面包车送咱们回去，就在停车场等着呢。你吃好了咱就走。”
黎粟嘴里发苦，突然觉得自己跑回来的行为有些幼稚，但碍于面子，他还是梗着脖子道：“怎么，我回来你很开心吗？笑成这样。”
“没啊。”蒋穗连忙摇头，可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没有很开心。”
看到蒋穗口是心非，还呲个大牙乐，黎粟坏情绪消散不少。他用手捏住蒋穗的脸颊，拇指盖住两个小酒窝，“你看，都笑成这样了，一看就是早知道我会回来。”
“哪里。”蒋穗没有制止黎粟的动作，而是一脸认真地盯着黎粟，“这是成功找到你的笑容，可不是那什么幸灾乐祸！”
这样的蒋穗和记忆里很相像，黎粟一时间起了逗弄心思，揉着蒋穗的脸，说着：“不信不信我不信，你就是故意蹲点的！”
蒋穗说不过，也就不继续还嘴，笑意盈盈地看着黎粟，扶着对方的手臂，点头，好似在赞同。
两人闹了会，杨成回来了。买了两碗炸土豆，还有几杯不知名的奶茶，递给两人后，看着吃完才说走。
黎粟一上彻就犯困，封闭的空间里，他几乎是缩在蒋穗怀里。
而杨成也没骂他，只是和李叔寒暄几句，默默熄灭烟头，走过来把车窗摇下来些，让空气透些进去。
晚风透过车窗，并不是很凉。黎粟困意上涌，却强撑着没睡，他能感受到蒋穗在拨弄他的头发，身上盖着的外套也是蒋穗的。
偏头，看见副驾驶的舅舅并未点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李叔聊天。
黎粟心安至极，闭眼感受汽车的行驶速度。
这座城市在身后飞速褪去，连同父亲的困局、朋友的疑云、和他曾经拥有又顷刻崩塌的一切。
前方是沉入夜色，蜿蜒前行的山路。
第4章 起火
黎粟回来后还在犯困，蒋穗半拉半抱地把人带回去睡了。
他有问过杨成要不要把黎粟送回去，杨成摇摇头，说：“这小子嫌弃那些牲口，就先跟你睡，你家里看不见，他不烦。”
蒋穗想着也是，嘴上附和，心里却乐开了花。
天光大亮时，黎粟醒了，懵懵地坐在床边，白皙的脸庞压出红痕，打着哈欠。
蒋穗好心情地给对方擦脸，在黎粟意识朦胧的阶段，暂时不会嫌弃太多。
等擦完脸，蒋穗顺道帮忙穿鞋。推着黎粟起床，对方却耍起床气，哼哼唧唧地窝在他肩膀不肯动。
蒋穗无奈，直接拖着人下楼。然后放在摇椅上，见黎粟呼吸逐渐均匀，看样子是要睡回笼觉了。
可蒋穗要下地，要不是怕黎粟起来了没饭吃，他可能都不会把人摇醒。
“小米，别睡了，我要去地里了，我煮了稀饭，还热了点昨天吃剩的鸡汤，要是你不想吃稀饭，我烫了些米粉，在柜子里……诶呀，你别靠在我肩膀上，我要去地里了，你坚持下，靠着椅子，我去给你拿条毯子。”
感叹黎粟的好睡眠之际，蒋穗抱了新毯子下来。这些都是妈妈给他买的过冬套装，现如今提前有了用处。
黎粟的确又睡着了。
蒋穗无奈一笑，把家里的门窗关好，看了眼鸡鸭不会跑出来后，放心地背着箩筐，找到拐棍扔里边，出门了。
今天说好了帮范文他家收玉米，昨天范文还打电话说早点去，趁太阳不大多干点。
蒋穗可不能耽搁。
现在正是收庄稼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爷爷年纪大了帮不上什么，爸妈不在家，出去帮忙都是蒋穗去。
只有去帮别人了，等他收庄稼时，请人才会更方便。有来有往，人情不断。
蒋穗径直去了地里。
太阳刚升起，空气里凉丝丝的。到地坎边上，老远就听到范文让他戴帽子，地里这会儿毛虫多，那玩意儿叮脸了可就遭罪了。
“嗨！听说你那个发小回来了？”刚下地，没掰几个苞米，范文晃晃悠悠地过来了，杵了蒋穗一下。
蒋穗见是打听黎粟的，没忍住笑了，他点头。
“诶哟，瞧你这不要钱的样子。”范文经常听蒋穗提起那个发小，平时蒋穗一直夸那人怎么怎么好，还给他写信发消息。
“那怎么不带来我家耍？那咱们掰包谷又能增添人手了！”
蒋穗摇头，“估计不得行。”
黎粟去城里待了这么久，肯定都不会干农活了，再说现在人生得白白嫩嫩，铁定经不住这毒太阳晒，也不能让这地里的虫子叮咬了，白难受一场。
“咋就不行了，难道就因为他现在是个城里人？”范文肩膀撞了蒋穗一下，“穗啊，不是我说，你可别惯着他，一大男人不能干活，以后还能娶到媳妇儿吗？”
纵使范文说得如何有理，蒋穗略微思考几秒后，还是含笑摇头，“他肯定不行，诶，范哥，你是觉得我干活不行吗？总想找其他劳动力。再说了，一会儿张岳哥不也是要来吗？我们仨，再加你请的那几个亲戚，今天能做完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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