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回去时，范文跟张岳和校长一个车，陈季晓、蒋穗和黎粟坐一起。
看着黎粟手里鲜艳的人民币，蒋穗眼馋极了。惋惜自己没有参加，但同时也暗喜不是自己在队伍里。毕竟，他会打球，却不擅长打球，初中那会儿全是因为个子矮，被陈季晓拉着去锻炼，争取骨骼愈合之前再长高点。
不负所望，蒋穗的确长高不少，但小时候营养不良有些严重，一直都很瘦。
“蒋穗，我厉不厉害？”黎粟将钱仔细清点了，卷起来放好，问蒋穗道。
蒋穗跟小迷弟似的，点头，视线跟着人民币的消失，停留在黎粟手上，眼里满是惊羡。
“回去分你。”黎粟哪里不懂蒋穗的小财迷属性，快速凑到蒋穗耳边说道。
“不不不，那是你的钱。”财迷属性过分展现的蒋穗赶忙坐直了，靠在车窗边上，“我以后要是做生意了，也能赚很多钱。”
黑色的短发迎着风往后扬，发丝较细，吹起来又软又蓬松。
黎粟看得眼热，自然地搂上蒋穗的肩膀，赞同了蒋穗说的话。摸着完好无损的肩头时，黎粟又想起那天，蒋穗向他飞奔而来的场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靠在蒋穗身上。
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陈季晓说话了。
“穗穗想做生意？”
蒋穗扭头，“对啊，跟我二叔一起。”
肚子里藏不了一点事，蒋穗将那天发生的事情，通通跟陈季晓说了。
“这样么……我相信，穗穗肯定能做好的。”陈季晓目光直视前方，听完蒋穗的讲述后，他缓了片刻，问道，“姨妈跟姨爹初五回来吗？”
“之前好像是这么说的，但我也不太确定，这几天都没跟他们打电话。”
陈季晓唔了一声，点头。
黎粟懒洋洋地靠着蒋穗，听到陈季晓的称呼，好奇地小声问道：“他是你表哥？”
“不是啊。”
“那他叫你妈妈‘姨妈’？”
蒋穗哦了声，“因为按辈分算，季晓哥的妈妈是我妈的远亲姊妹，她们一个姓氏，按祖上算下来，是姊妹关系。”
“好复杂……”
黎粟又朝蒋穗那边拱了几下。
蒋穗担心黎粟撞到头，扭过身子，抱住黎粟的脑袋，“小米别碰到了。”
“我……”
“穗穗，坐直了。”陈季晓的声音冷冽肃穆。
听到这熟悉的语调，蒋穗恍惚间回到了初中，整个人如同听到军令般，轻轻推开黎粟，坐得板板正正。
“坐直了。”蒋穗回答道。
“不是你这么听他话……”黎粟见状又想倒蒋穗身上。
“刚拆石膏解绷带，压到伤口不好。”陈季晓语气丝毫没有变化，说出的理由无可挑剔。
黎粟的动作暂停在半空，他看了眼蒋穗的肩膀，换了个方向，瘫坐在另一边，不再说话。
似乎是又感受到那股奇怪的氛围，蒋穗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很不习惯这种气氛。于是他开口询问去哪吃饭，借此缓和。
“你不是喜欢吃烧烤吗？我闲着在家焊接了一个烧烤架，食材我都买好了，一会儿去我家里烤烧烤。”
“真的吗！”
听得出蒋穗语气里的欢喜，黎粟不在意地耸耸肩，再瞄一眼蒋穗，他似乎看到两只竖起来的耳朵，毛绒绒的，一颤一颤。
这件事陈季晓很早就准备了的，还和范文商量过了。于是在蒋穗他们到达的时候，就看到范文和张岳在忙活。
蒋穗对吃的颇有研究，一下车就兴高采烈地清点食材。当看到切得整整齐齐的瘦肉块时，蒋穗开心地在陈季晓面前疯狂夸赞。
陈季晓很自然地伸手接近蒋穗，那是他们之间展现友好的动作。只不过，在摸到柔软发丝的那一刻，黎粟长臂一伸，将人圈进怀里，拉远了。
“怎么没有火腿肠啊？对了，蒋穗你喜欢吃鱼不？我现在去下面鱼塘买一条。”
陈季晓静静地看着黎粟，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平和地笑着。
“穗穗，屋子里还有很多吃的，我去拿出来。”
“诶，别去了，我都搬出来了。”范文挽着袖子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大把竹签子。
“范哥！要不要我来帮忙？”蒋穗感受到黎粟收紧的力气，在自己这么多朋友面前，毫无征兆的，脸上一阵一阵地烧。
他挣脱开黎粟，快步走向范文。
“行啊。”范文将竹签子递给蒋穗，“穗穗这手艺，一会儿可得辛苦你多烤点，我饱饱口福。”
“那肯定啊！”蒋穗回头对黎粟和陈季晓打了招呼，挥挥手，跟着范文走到张岳那边去了。
看到两人走来，正在烧火放木炭的张岳发出埋怨声，不过，接受范文“友好”的一巴掌后，瞬间变成心甘情愿的笑容了。
黎粟没有跟过去，他站在原地，转向陈季晓。
这间瓦房前面的小院子还挺宽敞，车子停在侧边，正对大门中央是长方形小花池，上面贴了光滑的白瓷砖。烧烤架要背风，于是架在另一侧边。
黎粟站得脚累，往花池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看着对面的陈季晓。
许是感受到对方打量的视线，陈季晓将目光从蒋穗身上收回。
“你喜欢坐就坐吧，我过去帮忙。”
”难道你不觉得，我们需要聊聊？”
陈季晓看着黎粟，语气平淡至极，“聊什么？我们，很熟？”
说罢，陈季晓就要离开。
“如果我告诉蒋穗，你一直都在骗他，你觉得，他还会这么亲近你吗？”
陈季晓脚步一顿，脸上是浅淡的笑意，“哦？我怎么不记得，我对穗穗说过谎？”
“虚伪。”黎粟双手后撑，身子后仰，“你把他当什么？我不否认你对他的保护，但你的恶趣味熏到我了。甚至让我一度觉得，你只不过是在培养一个好用的信徒，让他奉你为神明，对你言听计从。”
“城里长大的孩子，想象力都这么丰富吗？”陈季晓推了一下眼镜，“我算是看着穗穗长大的，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保护他最好，再说，他也不用太了解这个世界的恶意。我会一直陪着他，保护他，让他一直维持这份天真，不是更好吗？”
“天真，我看你才是真的天真！”黎粟气笑了，“他什么都不懂，除了每天哼哧哼哧干农活，对于感情方面的了解，简直就是根小豆芽。你保护他？结果让他对两性关系完全陌生，他压根不会防备陌生人！”
“他如果生得白嫩漂亮些，你知道他会遭受些什么吗！”
“村里面没有你们城里那么乱。”
“那就代表没有吗！”
黎粟的音量克制着，但泻露的怒意却死死环绕着陈季晓。
“你这不是保护，你简直就是不把他当人。”黎粟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陈季晓，“他不是你的玩物，更不是能被你豢养的宠物。”
看着步步紧逼的黎粟，陈季晓那双眼睛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我说过，我会保护他一辈子。这辈子，他要什么，我给什么。”
“死顽固……”黎粟嗤笑，瞥一眼侧边的几人，又转头看着陈季晓，还想继续指责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推着陈季晓往后退，两人的身影遮蔽于侧边凸出的土墙。
“你刚刚说什么？一辈子？”黎粟笑了，“你凭什么决定他的一辈子？还是说，你要这么一直纠缠他？”
面对黎粟的咄咄逼人，陈季晓微微垂眸，拍开对方揪住衣领的手后，他整理着揉乱的衣领。
“对。”他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况且，我比那种突然抛弃他，跑到城里享受好日子的人好多了。”
黎粟气势落了不少。
陈季晓好似抓住了致命的把柄，“穗穗说，小学一直都有个好朋友保护他，但是突然搬走了，那个人刚开始还会接电话，写信，可是没过多久，音信全无。”
“你知道，他初一的时候，被期付过多少次吗？”
黎粟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看着黎粟的反应，陈季晓的声音都染上了蔑视，“穗穗很乖，但可能不怎么擅长学习，每次都要花费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才能勉强完成繁杂的学业。那时候，他经常留在教室补作业。”
“有一天中午，我去找他，他瘦瘦小小的一个，孤零零地坐在教室里抹眼泪。”
“我问他，怎么不去吃饭，他说他的餐票丢了。我不信，带着他吃完午饭后，我让告诉他有事就说，但穗穗害怕给我增添负担，红着眼睛摇脑袋，说班里人都很好，都对他很好。”
“放学后，我跟在他后面，想看看他的餐票怎么丢的。”
陈季晓的声音停了，他盯着黎粟，眼里满是嘲讽，“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黎粟扭过头去，起伏的胸腔可以看出他的情绪波动极大。
“一群初三初二的，把穗穗堵在厕所后面的角落里，各种期付。”
第41章 对峙
“也是从那天我才知道，他一个星期能有三天吃不上饭，文具盒总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垃圾桶，桌子板凳一直歪七扭八。连班上的同学都怕惹祸上身，全都疏远他。穗穗甚至都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专门针对他一个人……。”
叙述声里带了些嘲弄，陈季晓这番话也不知道是对谁说，“他爷爷老早就打了招呼，让我多关照关照，我还以为穗穗会是有事就说的小孩，没想到，他怕给我添麻烦，什么都忍着。”
陈季晓的目光不知不觉飘到蒋穗那边，他的语气又平又轻，似乎在讲述一件珍宝的由来——不是天地孕育而生，而是他亲手一点点修复起来的。
“所以，你垄断了他整个童年，将他变为没有你就不敢说话的小孩。我精心呵护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为他打造了一个完美的世界，却被你指责居心不良？”
“什么时候……”
“你想说你没有？”两人的位置瞬间发生了转换，黎粟从最先的上位，沦落为被审问的落败方。
“我只能说，是你太自大，你才是把穗穗当个人所有物的自私者。”陈季晓的话犹如刀刃，字字珠玑，“他没有爸妈陪着，从小就跟在你屁股后面跑，吃饭睡觉上课……就没和你分开过，在他小小的世界里，你占据了所有色彩。因为你的影响，他根本没有结交其他朋友的意愿，甚至一度将你的一言一行奉为圭臬。”
“而你呢？”陈季晓深吸一口气，“是你不要他的，为什么现在还堂而皇之地跑回来，责怪一个始终为他着想的人？”
字字句句，如蚁噬心。
黎粟被绕进这个解不开的愧疚迷宫，他甚至差点以为，真的是他，才导致蒋穗往后悲惨的生活。
这种想法一旦滋生，铺天盖地的愧疚与自责如气势汹汹的海浪，将他拖进无尽海渊。
陈季晓微微一笑，轻轻拍着黎粟的肩膀，声音冷冽，“穗穗需要的，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月亮，而是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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