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两只半大的毛团子晃着尾巴，小跑着凑到温橙脚脖子旁，一边一个挨着，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低鸣。
温橙弯腰拍了拍两只狗脑袋。
“嘘~乖，别叫。”
……
院门外的廊檐下，两盏灯照出昏黄的光晕。
贺阎迈着大步走了出来。
他居高临下，冷冷盯着被唐明按在地上的人。
“谁。”
四周的空气沉重了几分。
唐明稍微侧过头。
“老大，这家伙在院门外头鬼鬼祟祟！”
“我刚把他扣下，嘴硬得很，非说是路过的。”
借着灯光，男人的模样显露出来。
五十多岁的年纪，两鬓全白了，乱蓬蓬的头发里夹杂着草屑。
身上套着一件洗得起毛的深蓝色粗布夹克，下摆还沾着大块干涸的黄泥浆。
迷彩裤腿挽着一高一低，脚底下是一双边沿开胶的解放鞋。
这人身板消瘦，脊背佝偻，手掌布满了老茧和干裂的口子。
浑身上下透着底层重体力活磨出来的疲惫和寒酸。
唐明腾出一只手，粗鲁地扯凯男人的夹克拉链，在内袋里翻找。
“老实点！兜里藏了什么家伙？”
男人吓得缩成一团，浑身哆嗦着哀求。
“没、没有！真没有！”
唐明从左边口袋掏初来一团东西，甩在地上。
是一副旧毛线手套，还有几张纸钞，加起来不过二十几块钱。
他眉头拧紧，又往夹克深处的夹层里探了探，摸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旧报纸。
折痕深重，边缘泛黄起毛，应该是被这人摩挲翻看了无数回。
唐明随手把报纸抖开，迎着灯光扫过去。
“这是……”
那是几个月前临海市的同城早报头版。
巨大的黑体标题底下，印着除夕夜贺氏慈善年会的特写大图。
相片正中央，温橙与贺阎并肩站在聚光灯下。
照片里的温橙，笑得干净明朗。
而在报纸上温橙的脸庞位置，纸面被摸得泛黄，油墨也蹭掉了一层。
贺阎眸色陡然凌厉。
“你到底是谁？”
“盯着他，想干什么？”
地上的男人有些喘不上气，枯瘦的身躯抖若筛糠。
他抬起头，一张脸布满沟壑风霜，眼眶通红。
“我……我没想干什么……”
“我就是……想远远看一眼……”
“我叫……温春祥，我是……我是……”
最终，他还是没能把后面的称谓说出口。
可单单“温春祥”这三个字，就已经足够了。
唐明手腕一软，反剪对方手腕的大手猛地松开。
这名字……是嫂子的父亲？！
他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贺阎。
“啪嗒。”
轻微的一声，在夜风里格外刺耳。
贺阎猛地转过身。
小楼门廊处，温橙呆呆地站在青石台阶上，两只手悬在身侧，脸色苍白。
脚边滚落着剩下的小半块橘子。
这三个字，对于他来说，陌生又刻骨。
以往只有在姑妈温春兰指着鼻子骂他白眼狼、讨债鬼的无数个日夜，才总是伴随着难听的诅咒出现。
“你那个死鬼爹早死在外头了！”
“说是跑去打工，连个信儿都没有，也就老娘心善收留你！”
温橙脑子里嗡嗡作响，儿时的记忆翻江倒海涌了上来。
他嘴唇无意识地哆嗦着，迈开步子走下了台阶。
“老婆！”
贺阎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双臂揽住温橙单薄颤抖的肩膀，把人扣在自己怀里。
他握住温橙垂在身侧的冰凉的手，紧贴着胸口。
“别怕，有我在。”
温橙把脸埋在贺阎肩头，眼眶里的泪水啪嗒啪嗒掉在贺阎衣领上。
温春祥撑着地面，艰难地爬了起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橙……橙橙……”
布满血口和污垢的右手试探着伸了出去。
视线触及温橙干净白皙的脸颊，他猛然低头，盯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
那只手僵在半空，随后触电般缩了回去。
温春祥在自己的迷彩裤腿上反复擦拭着。
“我……我身上脏……”
他佝偻着背，连连后退。
“我这就走……我这就走……不给你们添晦气……”
说着，温春祥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手套和零钱，胡乱塞进口袋。
随后，他懦地看向唐明。
“那张报纸……可以还给我吗……”
唐明闻言，愣了一下，把报纸递了过去。
“谢谢……”
温春祥将报纸折好，放进衣服夹层，随后转身，佝偻着背往黑暗中走。
夜风吹过，温橙从贺阎的胸膛前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眶盯着那个蹒跚的背影。
他吸了吸泛酸的鼻子。
“你……你站住。”
温春祥枯瘦的身子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第104章 无论怎么选，老公都依你
夜风卷着春夜的寒意。
贺阎沉着脸，双臂揽住浑身发抖的温橙，引着他跨下青石台阶。
“你……你先别走……“
“我……我有话要问你……”
唐明见状，立即从门廊底下搬来一把换鞋凳放在院落石桌旁，又折返回屋内。
不多时，又端出一杯温水递到温春祥手里，随后老老实实退到十米远。
贺阎抱着温橙，坐在青石凳上。
他身躯微侧，挡住夜风，将人圈在自己怀里。
温热的大掌包裹住温橙微凉手指，耐心柔捏、搓热。
温春祥转过身，局促地挪到木凳前。
他不敢坐实，只虚虚挨着个边缘。
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捧着杯子，氤氲的热气蒸腾上来，熏红了他沟壑纵横的老脸。
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橘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半晌，温春祥才颤着嗓子开了口，声音哽咽。
“橙橙……当年，是我对不住你。”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
“你妈嫌我穷，闹离婚走得决绝，只留下三岁的你……“
“我那时候心高气傲，受不了这窝囊气，满脑子都是要出去挣大钱、出人头地。”
“所以，才把你托付给你姑妈，自己一个人跑去南方闯荡……”
听到“姑妈”两个字，温橙身子一颤，下意识往贺阎怀里贴。
贺阎眸光沉了下来。
他手臂收紧，将人往胸膛上压了压，大掌抚上温橙的后背，一下接一下地顺着。
温春祥捧着杯子的手抖得厉害，他轻轻抿了一口。
“我南下那几年，运气好，确实挣到大钱了。”
“有了钱，我就飘了。”
“天天泡在酒桌上花天酒地，迷了心窍……”
说到这里，他突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别……”
温橙刚出声阻止，却听到了“啪”的一声。
“我就是个混账东西！”
“我自私自利，把你忘在老家，半天当爹的责任都没尽过！”
“可这人要是没守住本心，老天爷迟早得把东西收回去。”
温春祥苦笑一声，眼眶里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他抹了一把脸，继续道。
“后来，我被几个所谓的朋友联手做局，背上了天大的经济案子。”
“挣来的钱全赔进去了，名下的房产车子全被查封。”
“在里面蹲了八年，前阵子才放出来……”
话及此处，温橙睫毛颤抖着，喉咙发紧。
小时候他也曾无数次幻想过爸爸为什么不来接他。
却怎么也没想到真相是如此这般地不堪。
沉默片刻后，温橙缓缓开口。
“后来呢……”
温春祥将杯子轻轻搁在石桌上。
“后来，我回老家县城想找你，可你姑妈家的院子里，全是半人高的杂草。”
“我四处跟老街坊打听，才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才知道你表哥周喻泽，得罪了临海市权势滔天的大人物，惹了大官司被抓进去了。”
“你姑妈和你姑父离婚，谁也联系不上谁。”
听到这话，温橙抬头和贺阎对视了一眼。
贺阎面不改色，揉了揉温橙的发顶。
温春祥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我没了去处，一路打零工，辗转来了临海市。”
“现在在郊区一家重工业工地上干装卸工。”
说着，他赶忙抬起头。
“这活儿挺好！老板管吃管住，盒饭里还有红烧肉。”
“工友们也实在，我每天干完活倒头就睡，日子过得挺踏实，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温橙没有说话。
温春祥下意识地摸向上衣内袋。
“前几天，我在工地废纸堆里无意间看到了同城早报。”
“头条照片登得大，我一眼就认出上面那个笑得好看的小伙子是你。”
“我随便找人打听了几句，就知道了你要在金龙山开农庄……”
他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所以，我今天坐了大巴车到这儿。”
“想着远远地看你一眼就行……”
温春祥再也忍不住，嗓音嘶哑崩溃。
“橙橙，爸不是个东西。”
“我今天过来，不是来攀高枝打秋风的，我能自食其力，有住的地方，也有饭吃。”
“只要看着你过得好，我就满足了，不打扰你的好日子。”
字字句句化作钝刀，在温橙心里来回拉扯。
那个记忆里模糊的父亲，和眼前这个满身泥污的老人彻底重叠。
他胸口一阵发堵。
温春祥不敢再看温橙。
他双手撑着膝盖，颤巍巍地站起身，退后两步，朝着温橙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转过身，佝偻着脊背，一步一个踉跄，慢慢融入了夜色之中。
温橙坐在贺阎怀里，呆呆地望着那个苍老无助的背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该开口把人叫住，还是就这样看着他走远。
贺阎低下头。
滚烫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温橙发红的眼角，又吻上他的眉心。
低沉平稳的嗓音在温橙耳畔响起。
“想叫住他，老公就给他安排最好的养老。”
“不想见他，老公让他今晚就从临海消失，绝不脏你的眼。”
他捧起温橙的脸，大拇指抹掉他的眼泪。
“无论你怎么选，老公都依你。”
温橙伏在贺阎坚实的胸膛上，崩溃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带着浓浓的鼻音冲十米开外的唐明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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