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说着说着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过他那学堂贵，一年束脩要五两银子，还不算逢年过节给先生的礼，还有笔墨纸砚的钱。”
“镇上几个有钱人家的孩子都在他那儿，赵家布庄的少爷、孙家粮铺的小子、周家药铺的孙子，都是他的学生。”
“去年赵家少爷去的时候，赵老板一次交了二两银子，又送了两匹布、一篮子鸡蛋、十斤腊肉，说是给先生的见面礼。钱秀才收了，但听人说赵家少爷回来跟他爹说，钱秀才还是不太待见他，说是底子太差，教起来费劲。”
安禾听了没有说话，沈樵也没有马上接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安禾觉得这个学堂的夫子的学问虽然好，但是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害怕安星过去受期付。
曹老板看了他们一眼，又说：“还有一家在西街，是李老童生开的。李老童生今年六十多了，考了一辈子也没考上秀才，头发都白了还在考。”
“我听说他去年秋天还去县城参加了府试，又没中，回来病了一场，躺了半个月才起来。不过他教孩子有一套，耐心好，不打人，收学生也不挑家里，只要孩子肯学他就收。”
“一年束脩只要二两银子，逢年过节送点鸡蛋腊肉也行，他不计较这些。他自己没儿子，老伴前年走了，就他一个人过，靠这点束脩糊口。”
、说着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学问不如钱秀才，这是实话，他自己也认。你要想让孩子考功名，还是得去钱秀才那儿。你要是只想让孩子认几个字、会算个账，李老童生那儿就够用了。”
沈樵听完没有马上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安禾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屠户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看了沈樵一眼，沈樵没有接他的目光，低着头看碗里的茶梗。
安禾知道他在想什么，五两银子一年，加上逢年过节的礼，加上笔墨纸砚，少说也要十两多，他们家里倒是可以负担得起，但是他们家比不得镇上的有钱人家，安禾害怕他们收了孩子之后，对孩子跟其他人不一样。
更害怕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们，看不起安星，到时候反而会适得其反。
但是要是送到童生那边的话，安禾也害怕耽误安星，这些天他给安星启蒙的，好像也有些天分。
沈樵也是有这些顾虑，放下茶碗问：“李老童生那儿现在收着几个学生？”
“七八个吧，都是镇上和附近村里的孩子，学费便宜，穷人家的孩子都往他那儿送。去年冬天有个李家坳的孩子，家里穷得连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李老童生就让他拿米抵了束脩，那孩子现在还在那儿念着呢。”
听着倒是一个心善的，要是把孩子送过去的话，好像也可以。
沈樵又问：“他那儿怎么走？”
“西街走到头，拐进巷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柳树，柳树底下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李塾’两个字。”
沈樵点了点头，站起来说去西街看看。
屠户送到铺子门口，拍了拍沈樵的肩膀：“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去两家都看看，让孩子自己瞅瞅，喜欢哪家去哪家。星星不小了，该上学了。”
安星蹲在铺子门口把最后一口猪肝咽下去，站起来跑到沈樵旁边，屠户弯腰又摸了摸他的头：“上学了要好好念书，别跟你叔父一样整天往山上跑。”
安星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三个人出了肉铺，沿着东街往西走。
东街是镇上最热闹的一条街，路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布庄、粮铺、杂货铺、药铺，门板都大开着，货堆在门口，人来人往的。
安星牵着安禾的手走在中间，沈樵走在前面半步，一边走一边看路两边的铺面。
走了没多远，看见前面一条巷子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钱氏学馆”四个字，字写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巷子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念书的声音，一群孩子拖着嗓子在念什么，念得整整齐齐的，听得出有十几个孩子的声音叠在一起，高高低低的，但节奏是一样的，像是一个人领着，底下的人跟着，念到某一句的末尾，声音齐齐地落下来，然后再起头念下一句。
沈樵在巷子口站住了，没有进去，安禾也停下来，三个人就那么站在巷子口，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念书声。
安星听了一会儿，问：“叔叔，他们在念你教我的书？”
安禾侧耳听了听，说：“嗯，是在念《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
安星跟着念了两句，念到“性相近”的时候卡住了，不过很快就接了上去，安禾没有教他多少，但是教过的他还都记得。
安禾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巷子里有个孩子的声音忽然高了一截，像是被先生叫起来背书，背了两句又低下去，混进那片参差不齐的念书声里去了。
“咱们先去童生那边看看，这边正在上课，等会再过来这边。”
沈樵看着安禾说，他们在上课不好打扰，要不然的话，要留下坏印象了。
第254章 定下
三个人又往西街走。
西街比东街冷清一些，铺面也小，有几家还关着门板，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对联，被风吹得翘了边。走到西街尽头，果然有一条巷子，巷口没有挂牌子，但巷子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树光秃秃的，枝丫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树皮是深灰色的，上面长着一层青苔，摸上去潮乎乎的。
柳树底下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用墨写着两个字，安星认出了第一个是“李”字，第二个他没认出来，安禾说：“李塾。”
巷子很窄，两边是灰扑扑的院墙，墙根底下长着青苔，安星走进去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沈樵回头拉了他一把，安星攥着他叔的手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在门槛上蹭了蹭才继续走。
巷子走到头，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门环是铁的，锈得发黑。
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念着一句什么，底下有几个孩子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的，有的拖得长有的收得快，乱糟糟的，但听着比东街那边的念书声热闹，像是有一群小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
沈樵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念书声停了，里面传来一阵矮凳挪动的声响，然后门开了。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从里面走出来，个子不高，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长衫的袖子卷到手腕，露着两只干瘦的手，手背上青筋鼓着，指节粗大，像是干了一辈子活的人。
他脸上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从眼角漫到嘴角，又从嘴角漫到下巴，但眼睛是亮的，在镜片后面看着门口站着的人，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他看见沈樵和安禾，又低头看见了安星，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就全都动起来了，像是有人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轻轻抖了一下。
他说：“送孩子来念书的？”
“先来看看。”
李老童生把门让开，请他们进去坐。
院子不大，正屋辟出来做学堂，里面摆着七八张矮桌，每张矮桌后面坐着一两个孩子，大的看着有十来岁，小的跟安星差不多。
孩子们都扭过头来看安星，有个穿蓝布衫的男孩，跟安星差不多高，冲他挤了一下眼睛，安星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有些不好意思，往安禾身后缩了缩。
李老童生搬了两张凳子让沈樵和安禾坐，又给安星搬了一张矮凳，让他坐在旁边。
他自己坐在一张旧书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论语》，旁边放着一块磨得只剩小半块的墨和一支秃了尖的毛笔，还有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笔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墨灰。
李老童生看了看安星，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安禾说：“安星，平安的安，星星的星。”
李老童生念了一遍：“安星，好名字。”
他又问：“几岁了？”
“五岁。”
李老童生说：五岁正是开蒙的好时候，再晚就有些跟不上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三字经》翻了翻，问安星：“认字吗？”安星点了点头，李老童生把书翻开指着第一页三个字问：“这个念什么？”
安星看了看，是自己叔叔之前给自己讲过的，于是非常自信的说：“人之初。”
“之前教孩子认过字？”
李童生看着安禾他们两个，有些不确定的问。
“教过，我有幸认识几个字，平时的时候，有空闲时间了，就教他认字。”
安禾看着人，笑着说。
李老童生笑了一下，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对沈樵和安禾说：“有点底子，认过一些字，送过来跟着念，很快就能跟上。”
他又看着安星说：“安星，你叔叔教你写过字？”
安星点点头说：“教过，我会写好多字。”
李老童生看着安星，非常耐心的说：“会写什么字？”
安星有些大声说：“会写人、大、小、天、地、日、月，还会写秋、冬、雪。”
李老童生点了点头，说：“好，底子打得好，等到之后学的时候，也事半功倍 。”
他说着看了安禾一眼，安禾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安禾看着老先生这个样子，其实心里已经做出选择了，虽然这里看上去不如秀才那边好，但是不得不说，这个老人很有耐心。
这里的一个个的小孩子，还都挺活泼的，看的出来，在这里念书还挺快乐的。
而且老先生虽然是个童生，但是学了这么多年了，知识肯定是好的，给安星开蒙也够了，等到之后，要是真的有天分，那就去县里。
安禾想了想，心里决定了下来：“束脩怎么算？”
“一年二两银子，分两回交也行，正月一次，七月一次。逢年过节不用送别的，家里有鸡蛋腊肉干菜就送点，没有也成。”
李童生也知道，来自己这里的孩子，家里的条件都不好，所以对于年礼之类的，也不过多的为难他们。
他说着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这儿不挑孩子，只要肯学，我都收。”
安禾点了点头，看了看沈樵，沈樵正在看院子里那些坐在矮桌后面的孩子。
有几个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着细细的手腕子，但脸洗得干干净净的，手也洗得干干净净的，坐得端端正正的，手里攥着毛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沈樵的目光在那些孩子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李老童生那间简陋的学堂，虽然说时是有些简陋，但是收拾的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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