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水温刚好，烫烫的，从脚底一直暖到心里去。
安星也搬了个小凳子过来，把自己的小脚丫伸进盆里，水花溅了一地，沈樵拿了块布巾擦干净，蹲在一边看他们两个泡脚，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散过。
安禾看着他那副傻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的。
沈樵看到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在热水里握住了安禾的脚，轻轻揉着。
安禾的脚趾蜷了一下，沈樵的手很粗糙，满是握弓磨出来的茧子，但水温热得很，他的手也温热的，揉在脚上的力道不轻不重，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安星在旁边看了，也把自己的小脚丫伸过去，沈樵一只手揉安禾的脚，一只手揉安星的脚，忙得不行，但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泡完脚，沈樵去灶房炖排骨汤。
他把排骨焯了水，放了姜片和葱段，又加了几个红枣和一小把枸杞，用小火慢慢炖着。灶房里很快弥漫开排骨汤的香味，浓郁醇厚，飘了满院子。
安星趴在灶房门口闻香味，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沈樵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排骨肉吹凉了塞进他嘴里，安星嚼了两口就咽下去了，眼巴巴地看着锅又张开了嘴。
沈樵笑着又夹了一块，让他端去给安禾也尝一口。
安星屁颠屁颠地端着那块排骨跑进屋里，举着递到安禾嘴边：“爹吃肉肉。”
安禾看着那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又看了看安星亮晶晶的眼睛，弯下腰咬了一小口，摸了摸安星的脑袋：“好吃，谢谢星星。”
安星被夸得高兴了，把剩下的排骨塞进自己嘴里，吃得满嘴油光。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炕桌边，中间是一大碗排骨汤，汤色奶白，上面漂着几颗红枣和翠绿的葱花。
旁边还有一碟清炒白菜，一碗蒸蛋羹，两个杂粮饼子。
沈樵把汤里的排骨一块一块地捞出来放在安禾碗里，又给他盛了一碗汤，舀了几颗红枣进去。
安禾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排骨，哭笑不得：“你是喂猪呢？”
“胡说，怎么能把自己跟猪比。”
沈樵很认真地说。
安禾作势要打他，沈樵笑着躲开了，安星在旁边不明所以地也跟着笑，笑得咯咯的，整个屋子里都是暖融融的味道。
安禾喝着汤，感觉着温热的汤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又从小腹升起一股暖意，慢慢地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想起一个月前，那个小小的生命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住进了他的身体里，像一颗种子，无声无息地扎了根，发了芽，慢慢地长出了第一片叶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手不自觉地覆了上去。
沈樵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筷子上夹着的菜掉在了桌子上都没发现。
“安禾。”
沈樵的声音有点发紧。
“嗯？”
“谢谢你。”沈樵看着他说，眼眶红红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谢你。”
安禾抬起头，对上沈樵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怔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这有什么好谢的”，而是伸手越过桌子，在沈樵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就像之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样。
轻轻的，一下，两下，带着安心和笃定。
安星在一边啃排骨啃得正欢，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叔叔叔父，正对着彼此红了眼眶。
他啃完了一块，油腻腻的手在衣裳上蹭了两下，又伸手去够碗里的另一块。
安禾回过神来，轻轻拍了安星的手一下：
“先擦手，再用筷子夹。”
拿了布巾把安星的手擦干净，又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安星瘪着嘴，不太情愿地拿起筷子，颤颤巍巍地夹了一块排骨，在桌上掉了两下才终于送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咔嚓咔嚓响。
沈樵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喉咙哽得厉害。
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奶奶。
想到了自己之前的那些日子，想到了自己孤身一人的日子。
那个时候，家里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去山上捡野果，在河沟边找能吃的野菜，就着粗粮饼子硬扛过了最难的那段时间。
后来终于有了本事，有了条件，他心里很庆幸，庆幸安禾嫁给他的时候，他已经有银子了，可以给他们两个更好的生活。
这个家有粮食，有银子，有暖和的屋子，有厚实的被褥，有安星在炕上跑来跑去的笑声。
他能给安禾炖排骨汤了，能给安禾买新棉袄了，能理直气壮地对他说“你好好养着，银子的事不用操心”了。
想到这里，沈樵的眼眶终于兜不住那点湿意，他飞快地别过头去，假装被汤的热气熏了眼睛，用手背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
安禾看到了，没有戳破，只是把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往沈樵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也喝点汤，别光给我夹。”
沈樵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觉得好喝极了，甜丝丝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口。
吃完饭，沈樵抢着把碗洗了，又把灶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安禾想帮忙，被他按回床上坐着，还给他塞了一个靠枕垫在后腰，又把油灯拨亮了些，让他有光做针线。
安禾本来想缝安星那条破了膝盖的棉裤，被沈樵以“天黑伤眼睛”为由拒绝了，改成了拆一件旧衣裳的线头。
安星在炕上滚了几圈就困了，安禾把他搂过来拍了几下，没拍几下自己也开始犯困。
沈樵端着洗脚水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安禾搂着安星歪在靠枕上，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已经睡着了的样子。
在山上的时候，安星都是跟他们一起睡，现在回来了，沈樵想到安禾的身体状况，想着再让安星自己睡吧。
但是等到安星睡着的时候，再把人给抱过去吧，现在的话，肯定又要哭了。
安星的嘴角还挂着笑，小手攥着安禾的衣襟，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安禾的头微微偏向安星那边，睫毛静静地垂着，呼吸又轻又匀。
沈樵把洗脚水放在地上，没有出声，在炕沿上坐了下来，就这么看着安禾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
油灯的光把安禾的半张脸照得柔和极了，皮肤白白净净的，好看得不像话。
沈樵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安禾的脸颊，触感温热细腻，像上好的白瓷。
他想起周大夫说的话，嗜睡是正常的，不用担心。
他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安禾没有生病，没有不舒服，他只是因为多了一个宝贝，所以才会这个样子。
沈樵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很高，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轻手轻脚地把安星从安禾怀里抱出来，放到旁边的屋子里，给他盖好被子。
然后又回来把安禾的腿搬上床，把他的鞋脱了，把他的外衣解开，做到这里的时候安禾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我自己来”。
就把外衣脱了重新躺好，翻了个身，几乎是瞬间又睡着了。
沈樵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他熄了灯，在黑暗中上了炕，把被子盖好，侧过身面朝安禾的方向，在黑暗中安静地注视着他模糊的轮廓。
第105章 早晨
明天他要把家里的房顶检查一遍，看有没有漏的地方，天冷了该补的要补上。
还要多劈些柴，多备些干草，冬天来了不能冻着安禾。
还要去跟王婶子说一声，请她多帮忙照看着点，他不在家的时候，万一安禾有什么事，王婶子在旁边总能搭把手。
还要去多买些红枣、枸杞、桂圆干，安禾炖汤的时候能用上。
还要买些红糖，安禾以前怀安星的时候就爱喝红糖水，说喝了以后胃里舒服。
沈樵在黑暗中想着这些琐碎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想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他想着想着，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明年开春的时候，安禾的肚子应该就变得圆鼓鼓的，走路的时候会微微扶着腰。
安星会好奇地趴在安禾肚子上听，会问“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安禾会笑着摸安星的脑袋说“快了快了”。
然后到了夏天或者秋天，一个小娃娃会哇哇哭着来到这个家。
安星会当哥哥了，会趴在炕沿上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会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小娃娃的手指，然后被小娃娃一把攥住，拽都拽不回来。
沈樵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的手在被窝里摸索着，找到了安禾的手，轻轻握住，把自己粗糙的拇指抵在安禾的掌心，感受着那片柔软的温热。
安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沈樵笑了，无声地笑了，笑得很深很深，从眼角一直笑到心底。
沈樵把安禾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闭上眼睛，在那片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外边的公鸡打鸣声，响了两声，沈樵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屋子里还暗沉沉的，安禾的呼吸声匀净绵长，沈樵惊醒他，连棉袍都抱在怀里才出去穿的，木门合拢时只发出极细的一声"咔嗒"。
厨房在正屋东边，青砖砌的灶台擦得锃亮，灶膛里昨夜封着的火还留着些温热的余烬。
沈樵用火箸拨了拨，添进几根松柴，橘红的火苗便"呼"地窜起来，舔着乌黑的锅底。
淘米的时候，他想起昨之前安禾说：
"熬粥得顺着一个方向搅，米油才出得来，安禾那身子骨，最该喝米油养着。"
沈樵便老老实实地用木勺顺时针搅着，一圈，又一圈，米粒在沸水里翻涌，渐渐绽出乳白的浆汁，一股温润的香气漫开来。
鸡蛋是昨天从村里买的，他们家的鸡这个冬天应该也可以下蛋了。
沈樵数着放进锅里三枚，安禾胃口小，但大夫说每日一枚鸡蛋是少的。
他又切了几片姜丢进去，说是能去蛋腥。
门板"吱呀"响了一声，沈樵立刻竖起耳朵。
紧接着是轻轻的脚步声，从楼梯口往厨房这边来。
他赶紧擦了擦手，把粥碗端到桌上去，又拿了温在热水里的鸡蛋，磕开壳，白嫩嫩地卧在青瓷碟里。
"樵哥。"安禾的声音软软地从门口传来。
沈樵回头，看见安禾披着件石青色的袄子，头发松松绾着，还带着枕席间的倦意。
他靠着门框，眉眼弯弯的，嘴角噙着一点笑，目光落在满桌的吃食上，那笑意便更深了，像石子投进潭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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