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油行队伍继续向前，欢声如潮，魔尊双手捧着巡灯，脚步随灯车节奏轻移，面上始终维持着彻地女相该有的沉静宁定，可他那双眼睛，从上灯车起就没停过。
正街两侧之人，从卖糖画的，蹲墙角的，到茶楼窗边看热闹的，所有人的气息神态，以及身上有没有异样的孽息残留，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扫而过。
血子还胎施术者身上的孽息极重，只要沾上一点，方圆百丈都能闻到，可到现在为止，没有丁点那个味道。
前方就是蚀望台，也是双相登台，焚天跃剑，彻地赠灯的高光环节，往回都争相在台前占个好位子的百姓们心中仍有余悸，这次并没多少人挤靠过来。
但就在此时，烬尘挡住雨幕的结界却突然没有征兆地再次碎裂，裂纹自整城上空无声乍开，雨丝如柱，瞬息便打湿底下所有人。
无数人仰头望天，方才虔诚欢喜的笑意褪去，纷纷护住头顶，生怕沾染上这不祥之雨。
“好端端的，怎么下雨了？？！”
“今日明明无雨之兆，怎会骤然落雨？！”
“这天……莫不是真的要出异象了？”
流言与恐惧也顺着滂沱雨势疯狂滋长。
难道是魔尊真的震怒了？！祀典失败，天降凶兆，要大祸临头了！
“不对劲。”烬尘已经补上第二层结界，紫光比之前还盛，可根本止不住这倾霄澍雨。
无风起浪，无雷生水，诡异至极。
魔尊凝眸望向云层，唇瓣几乎未动，道：“云上或许有人。”
“还不止一个。”
一共有至少两道灵力在云中操控着那些雨云，手法尚不可知，但这雨绝非天雨。
烬尘忽道：“把九阳伞给我。”
没想到之前还被他们视作废品的东西，一下却成了唯一可用的法宝。
此伞能蔽一切风霜雨雪，正好也可暂时拿来防雨护城。
灵光自伞骨间溢出，姑且庇护住了惶乱的人群，人们又跪又拜，从刚刚的指天骂天又变成感恩上苍。
烬尘左手御伞，右手掐诀，趁这时将神识探上云层，一看，却道：“云上无人，这雨是法阵。”
他声容蓦地肃然：“看来有人提前在云里埋了引雨阵，现在人已不在头顶，应当是在远处催动阵诀，我们一时找不到他。”
“能阻止吗？”魔尊问。
烬尘道：“能，但很需要时间。”
魔尊又看了一眼台下，方才起他就一直在片刻不曾松懈地紧盯着，但完全找不到疑似催阵的人，找不到对方，就也抓不住这一切的真凶，油行很可能会白演。
他握着巡灯的手紧了又紧，就在这一片嘈杂混乱之中，雨丝卷着一丝隐晦又熟悉的气息钻入他鼻腔，引得他瞳孔骤缩。
是……血子还胎的孽息！
终于出现了！
雨幕模糊了大多数人的脸，可就在开夜车左前方不远位置，他察觉到了那个一直藏头露尾的神秘人，对方也正在逆着人流向外而去。
魔尊眼中寒光一闪，只来得及对烬尘说三个字：“找到了。”
随后想也不想，将灯一抛，纵身从高筑车台上一跃而下，女相的他优雅如从枝头飘零的落花，赤红衣角就这样从烬尘伸出的掌中抽走了。
他身形急掠，踏地无痕，像阵风似的从人群中穿过，沿被雨水打湿的正街一直向偏西巷口猛追，那腕上飞出主守的蛇鞭，在灰暗雨中亮起一道玄色刺芒，直直落向烬尘肩头。
他将一条蛇鞭留给对方，也是为了方便出事时传达方位。
烬尘望着他的背影，本能想要追去，可眼下情形却叫他无暇分身，只能按住心头那股不妙的直觉，用尽一切办法先将雨势和满城结界稳住再说。
但魔尊很快便追出烬尘的视线，在他消失的那一刻，一身影正站在永夜天与既白乡交界的废城墙头，嘴边不停吹奏着一只青黑螺壳。
这螺大如海碗，内里迎风发出如龙贯耳的深海呜咽，竟是传说中的泣天螺——仅在魔域才有的引雨法器。
它素来只用于遮掩魔将行军的脚步声，此刻却握在这人手中，操控着这一场假雨。
在他吹响第一声螺号时，他身后的狐狸尾巴也高高摆起，随着魔尊身形灵活地潜入外郊，跳进地下荒窖，第二声螺音才鸣。
鸣螺之人，是狐昭。
城头阴云奔滚，被烬尘紫光撑凯的天穹亮了又黯，本就惴惴的人群顿时又炸起锅。
永夜天的方向也呼啸冲起一道遮天光柱，直贯云霄，浓得连隔着千里结界的既白乡都看得清楚分明。
烬尘第一次感到有些吃力，头顶九阳伞都快撑至极限。
而他只能远远望着魔尊消失的方向，却不能快速解决完手上的事前往追去，这让他心底更焦躁几分。
“天啊，那是什么，永夜天怎么变得那么吓人了，是魔尊要命魔修们来杀我们了吗？！”
有人嚎了一嗓子，正阳长街乱上加乱，快成沸水。
烬尘好不容易将雨挡住，又见永夜天方向也有疑似血子还胎阵眼的东西在作怪，甚至连对方的另一条蛇鞭，似乎也在那永夜天的古怪阵眼里。
顾不得再去琢磨方才匆匆离去的背影，烬尘腾不出手，这才开始传音叫宗内派人过来探查那阵眼的方位。
而在荒弃已久的墟宅暗窖之中，四壁篆满神秘的魔刹阵文，中心以黑石垒起一座祭台，一切皆被准备妥当，仿佛只待他本人前来。
魔尊步入祭台之巅，掌锋刺入指尖皮肉，一滴鲜血注入阵纹，窖内四壁霎时迸涌浓厚黑雾。
阴影中这时才走出一人，她难以稳身，原本冷骨清傲的姿态亦不复存在，强抑哽噎，“尊上……”
直到彻底走出那片漆黑，她面容才完全显露，却是本该在人群中隐蔽埋伏的白恩恩。
她也是事到如今，才恍然领悟出尊上的真正用意。
从知道血子还胎已经没有可毁的阵眼以后，他的目的就再也不是找出施术之人，因为就算找出真凶，禁术已开，也无力回天。
没有阵眼，就只能新做一处阵眼。
魔尊不曾言语，也不去看她，闭目掐诀，口中低诵那段早该从记忆深处遗忘的古咒。
那是他当年在鸮啼岭发现血子还胎后，从一名知道此术的濒死魔修口中逼问出来的逆胎引。
此法可将人自身化为阵眼，只要他将胎珠吞下，由自己来当母鼎，就可承受所有血子的反噬，待它们在体内发作完毕，禁术便也灰飞烟灭。
但这等方法是何其凶险残酷，相当于把自己逼上自食而亡的绝路，且这过程还会持续整整一夜，殒后连轮回都入不了。
他也不知在此之后他的结局会如何，不过他既然选择了这一条路，就已经作好打算，万一就是这一次，万一可以一了百了，那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外头的假雨，假阵眼，也是他专门命狐昭所造的异象，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拖住烬尘。
弥天晦雾已经快将他全身遮覆，白恩恩冥绫分成千段，不断拍打驱散着它们，道：“您为什么非要如此？明明可以让我来，我是您的圣姬，这一切都是我……我才应该去做的！！”
“你不行。”魔尊却淡淡开口，“你没有不死不灭的灵根。”
血子还胎将诅咒封入母亲体内，不只是为了让她吃仍，更是为了制造一个“永远饥饿，永远亏欠”的死循环，所以只有他的枯荣骨才承受得住这一诅咒，让他怎么吃都死不透，也才化解得了此禁术。
白恩恩一怔，她从未听尊上提过此事，也从未敢问，她只知道尊上身上永远有一种她看不透的情绪。
仿佛这世间万物他什么也不在乎，不在乎那些污言骂名，不在乎背后之人目的究竟如何，也不在乎是否有人要害自己。
他不停修行，可其实他连修为也不在乎。
那他到底在乎什么？
白恩恩直至现在才看懂，原来尊上身上一直有的东西，是死志。
他的所作所为，所修所图，从来都只有一个——
抱死而行，一心向殒！
可身怀这样的根骨，又让他求死而不能，于是只能不停修行，不停寻找，想知道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他强大到拥有飞升的能力，却不求飞升，只求杀了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他，此身无寄，独死无孤。
第63章
“我走之后, 惊蚀海便交给你了。”
白恩恩此生头一回落泪，便是现在。当她知道自己效忠的神明从来就没打算活着一直带领她们下去，那股泪意就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但让她流泪的人, 却置若罔闻，仍然在径自托付着。
“这些年你替我守着惊蚀海，从无差池, 辛苦你了。”
“尊上……”
“你天资卓越，道心坚毅，飞升于你而言不过只是时间问题，若有一日真的破入天门…”魔尊道，“不要回头。”
“我做不到……”白恩恩喉头剧烈一动，“尊上，不要对我说这些…”
“没有您在，我……”
时无再多，魔尊尽量长话短说，打断她道：“夜慈这人, 没个正形。”
“但他若真坐上这个位子，你该管教也得管教，别由着他胡来。”
“他人不傻，你看着办。”
“尊上……！”
“至于顾小闲和孟长川。”他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嘴角竟也牵动一下，但最终还是平静地继续, “顾小闲家世虽好，性子却太过天真, 出世之后免不了吃亏。你若有余力, 偶尔也替我照拂一二。”
“孟长川不善言辞, 胜在刻苦勤勉, 倘若走对修行之道，将来亦不会差。”
他神情淡漠地将能想到的所有人都安排了一遍，却唯独没有提到一个人。
但那个人……
也罢。
他在进入这处秘窖时就已恢复原身形貌，如今那件被雨淋透的女相礼袍，也被他脱下，放在角落。
这女相礼袍做得十分精致华美，早上还被烬尘取笑好似新娘子，但再好看，若沾上血，也洗不掉了。
就留给烬尘吧。他想。
他拂袖设下结界拦住白恩恩，独自盘膝坐于阵心，底下铺满从惊蚀海引来的寒砂。
寒砂极冷，隔着衣服都冻得他后腰发麻。
原本双厄还可替他抵挡住这彻骨寒意，但现在两条蛇鞭，一条被他故意放在永夜天的假阵眼里转移烬尘注意，另一条则留在烬尘身上打消对方的疑虑。
一条也不在他身边。
外面繁雨擂檐，胎珠已被成功孵化。只要将它吞下，在进入魔尊体内后，它就会像在那些妇人腹中一样，开始疯狂寻找孩子。
它会操控他的五感，使他产生最原始的饥饿之感，令他觉得别人的血肉就是自己的，从而开始噬血噬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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