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文蕤道了谢，那路口挤在两栋旧楼房之间，被几个垃圾桶挡住，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他没回车上叫醒蒋正州，自己走了进去。
才稍微往里面进了一点，文蕤就恍然大悟，这不是个小区，连老破小都算不上，两到三层的低矮楼房沿着低矮的小山包毫无秩序地生长，这是个还没拆迁的城中村。
正是饭点，不少人在门口的简易灶台上做饭，油烟味混着无处不在的垃圾酸臭味，文蕤闻多了，有点恶心想吐。
主路只有一条，文蕤往上走，路边打牌打麻将的人，连同野猫都多看他几眼，眼神警惕。
一路上没见到一栋像样的房子，许多胡乱搭建的铁皮屋，楼梯交错杂乱，野草和杂物田满每个角落，这样的地方，竟然还修了一座宫庙，宫庙的院子比外面要干净些。
他很快走到最高处，朝下俯瞰能清整个城中村，还能看见路边自己的车。哪一个门户，是蒋正州寄居的地方？
文蕤下山的脚步飞快，这里太怪异，也不安全，只是走到路口时，他又忍不住回头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岳仙村，拍了张照片。
肮脏，危险，凌乱，是蒋正州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蒋正州跟这里相处的时间，比跟他文蕤久多了。垃圾桶旁边的白墙上，画着附近中学社会实践的作品，线条鲜明的彩色小人，中间用红色颜料涂了大大的“Youth”。
回到车上时，蒋正州还在睡觉，文蕤踩下油门，把车往自己家开，到地库时才用力把蒋正州推醒。
蒋正州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到了？这么快啊，谢谢你。”
“嗯，下车吧。”文蕤打开侯座门拿起手提包，从里面拿出只文件袋递给蒋正州：“病历跟检查报告，你自己收好。”
蒋正州接了报告，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岳仙村路口，是个地库，他双眼迷茫，问文蕤：“你是不是开错了。”
“没开错，这是我家。”文蕤拎着包，自顾自地朝电梯走，准备按电梯时才发现蒋正州没跟上来，呆呆地站在车边，不耐烦地催促道：“来啊，电梯要到了，傻站在那里干什么？”
蒋正州睡了一半被叫醒，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很是听话，电梯往上升时才想起来问文蕤：“你带我来你家干什么？”
文蕤冷淡地说：“你睡着了，我也不知道你家具体住哪里，只能把你带回来了。”
“噢，这样，对不起啊，我太困了。”蒋正州没去想这句话的逻辑漏洞。
电梯到了，蒋正州走出来就知道这是哪里了，同安挺出名的豪华小区，主打中户型平层，确实很适合文蕤这样年轻的单身男人。
文蕤按指纹开门，丢给蒋正州一双拖鞋，嫌弃地盯着他脚下的纸拖鞋说：“赶紧换下来扔掉，你穿几码的鞋子？”
“42码。”蒋正州换了鞋，说：“我去厕所洗个脸。”
文蕤刚要给他指路，蒋正州已经熟门熟路地找到洗手间。
他在沙发上扔下挎包，这里面的原因他一想就明白了，蒋正州以前来过这个小区，当然不是来租住的，可能是来修水电，送货，但概率不大。
蒋正州是来送外卖的，把他自己送上门给人玩，就为了点钱，买他的人就跟自己住在同一个小区，有没有在电梯或地库遇到过？
浴室镜灯感应到人进来，自动亮了。蒋正州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脑子清醒了不少。
洗手间里很干净，样板间一样，因为是客用的，连牙刷、洗面奶之类的日常用品都没有。
蒋正州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偷来的T恤不合身，领口松松垮垮，头发染了太多次，镜灯下干枯毛躁，更别提眼里掩饰不住的疲态，他整个人都跟身边的环境格格不入，如果只是来送个外卖就算了，但他今天是来做客的。
文蕤把他带回家，蒋正州倒是一点没往其他方面想，文蕤这种身份的人，没必要处心积虑来搞他一次。他浑身上下有价值的也就一张脸，一张不知道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的脸，谈吐，品味，情商，跟他高级的同行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蒋正州不太敢出去，索性靠在洗手台上翻起了没注意一起带进来的检查报告，一页页翻过去，没看到有什么大病，他松了一口气。
一张A5大小的纸片掉了出来，蒋正州弯腰捡起，看清上面的文字时，手抖了一下。
这是一张性病检查报告，蒋正州出入医院次数多了，知道常规入院检查只查传染病四项，这上面的项目远远不止，是文蕤额外要求的。
蒋正州盯着那张纸，逐字看完了上面所有内容。生理角度上说，他很干净。
一阵头晕目眩忽然传来，蒋正州脚下一软，要不是及时扶住台面，就要摔倒了。他喉咙里很胀，肚子被洗漱台的角顶了一下，条件反射想吐，但什么也没吐出来。抬头再次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蒋正州诧异地发现，他的眼睛很红。他搓了搓眼角，果然是湿的。
第二次了，蒋正州还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流眼泪了，难过的时候想哭一场发泄也做不到。
敲门声忽然响起，吓了蒋正州一跳。
“你在里面干什么搞这么久？开门，我给你拿了换洗的衣服，你洗个澡吧，我叫了晚饭，洗完差不多就到了。”文蕤的口气一如既往的趾高气昂，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好。”蒋正州应了声，赶紧抽了张纸擦掉眼边可疑的水迹，打开了洗手间的门。
文蕤手里抱着一堆衣服和浴巾，抬了抬下巴示意蒋正州接过，小声抱怨道：“洗个脸洗这么久。”
蒋正州假装没听见，衣服看着都很新，还有条没拆封的内裤，有淡淡的跟文蕤身上一样的香气。
“这是你的衣服？”蒋正州问。
文蕤点点头，又把蒋正州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说：“我们差不多高，我的衣服你应该能穿。”
“你穿过的？”
文蕤皱起眉：“穿过一两次，我懒得出去买了，怎么了？你又不是没穿过我的衣服。”
蒋正州一怔，没来得及说什么，文蕤就走了。
温热的水柱从头顶上轻柔地淋下，沐浴液散发出草叶的清香，门外偶尔传来文蕤的脚步声。他还叫了两个人的晚餐，等自己吃饭，这么自然，好像两个人一直生活在一起似的。
昨晚这时，蒋正州在咬着牙走进叶经理的包厢，现在却置身在曾经幻想过的场景里，哪怕只是一晚上的试用装。
想到这里，蒋正州忽然带着一身的泡沫，抓起那张性病检查报告，揉成一团冲进了马桶。报告不存在了，这件事也可以跟着不存在。
第8章 找寻为何不亮的原因
蒋正州洗完澡，拿浴巾擦着头发出来。文蕤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好像在跟人吵架，口气挺凶，看见蒋正州时顿了顿，招手示意蒋正州跟上自己。
他带着蒋正州进了自己的房间，从衣帽间的抽屉里拿出吹风机递给他。蒋正州趁机看了眼他的床上，除了靠枕外，只有一个枕头。
文蕤的电话还在打，蒋正州索性拿着吹风机去了旁边的露台。刚入夏不久，加上文蕤家在十九层，天气温温的，不算燥热，视线的尽头是海平面，能看见半个灯火通明的同安，岳仙村就隐没在这一半里。
文蕤吵架的声音隔着吹风机的噪音都能听见，蒋正州却觉得难得的安静。
他胡乱抓着头发吹了几下，就关了吹风机，趴在栏杆上往外看。
“发什么呆？”不知道过了多久，文蕤忽然从背后拍了蒋正州一下，蒋正州吓得一激灵，回头看见文蕤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蒋正州摸摸下巴：“这个露台风景真不错。”
文蕤说：“怎么不夸我装修好看？”
“你们这种小区，每家装修都挺好看。”
文蕤听了这话，不太高兴，撇下一句“吃饭了”就往里走，蒋正州跟在他身后。
文蕤家客厅和餐厅没隔开，靠墙摆一张不大的方桌，天花板上垂下个吊灯照着餐桌，暖色灯光，不算亮。
桌上晚饭和碗筷都摆好了，一边只有一碗稀粥和鸡蛋羹，另一边也是粥，但多了好几道小炒。
“我问了医生，你只能吃这些，别怪我吃独食。”文蕤拉开餐椅坐下。
蒋正州没精打采地搅了搅面前粘稠的粥水，这碗粥被文蕤那些油光发亮的小炒一衬，惨白惨白的。
文蕤吃了几口，抬头冷不丁说：“你这样看起来好多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病。”
“我不是说你身体，我是说比穿你店里那些衣服好多了，还化妆，难看死了。我的衣服你穿起来还不错。”
“店里大家都那样穿，我也觉得不好看。”
蒋正州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普通的灰色T恤跟牛仔裤。文蕤看着像有在健身的，虽然两个人差不多高，但衣服比蒋正州大一码，穿在他身上宽宽松松。
“你以前好像也给过我一件你的衣服，一件外套？”蒋正州说。
“以前的事情，你记得挺清楚的？我想想。”文蕤夹了块鱼，慢条斯理地嚼着，说：“是那件深蓝色的？不是你自己要的吗？”
蒋正州放下筷子，瞪大眼睛说：“我是帮你达架，把衣服弄破了没得穿，才让你把外套给我。”
“那也不是我主动给你的。”文蕤撇撇嘴：“你要了还随便送给别人穿。”
“你衣服太小了，我穿着不合身——”蒋正州恍然大悟，“噢，难怪那之后你有一周不理我？因为我把你衣服给别人了？”
文蕤拿筷子敲敲蒋正州的碗：“你初中时有多讨厌，你自己不知道？不理你就不理你，要什么理由。”
蒋正州压低声音嘀咕道：“谁讨厌啊？我那时候隔阵子就听说有人想找人打你，收你那点保护费都亏本。”
“你说什么？”
“没什么。”蒋正州低头吃了大半碗粥水。餐桌上又安静下来，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
隔了好一会儿，文蕤又开口了：“对了，你现在怎么打算？小吉跟我说，新富丽那边不要你去了。”
听到“新富丽”三个字，蒋正州脑袋里的弦又绷紧了。他忍不住反思，刚刚跟文蕤开的玩笑，是不是过了，平起平坐的老同学，老朋友才会这样说话，他那些不堪的老底，文蕤已经一清二楚。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蒋正州剩下的半碗鸡蛋羹算是吃不下了，又怕文蕤不开心，硬着头皮一口气吃了，才闷闷地说：“还能干什么，换一家接着做呗。”
文蕤脸色马上变差了：“你长点教训行吗？刚出了事，还想回去接着……”他顿了顿，像是紧急换掉到了嘴边的词语：“还想做这种工作。”
“我缺钱，这个工作虽然脏，但是来钱很快。”蒋正州低低笑了一声，“你要骂我笨，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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