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高三的时候摔的。”蒋正州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
蒋正州逆着光看文蕤，花架的枯枝败叶下，文蕤的脸影影绰绰，看不太清楚。他站得很直，表情总是绷得很紧，蒋正州想摸摸他脸上的皮肤，看看是不是比自己要硬，像块石头，抬了抬手又缩回去。
文蕤抚了抚空荡的口袋，说：“这下又不怕你哥看见多想了？”
“他眼睛没那么好，以前天天看电视看坏了。”
文蕤听了，伸手戳了蒋正州的耳钉一下，结果比蒋正州还紧张，左右张望，怕有路人注意到。
蒋正州撩撩头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文蕤：“你来医院干什么？哪里不舒服？”
他“嘶”的一声，吸了口气，不安道：“不会是我传染给你什么了吧？我有体检，就在这里体检的，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小诊所。”
文蕤“啧”了一声，去扔烟头，蒋正州紧紧跟着，文蕤好气又好笑地说：“我来看病人。”
“那就好。”蒋正州夸张地拍着自己的胸口，文蕤抬手看表，说：“行了，我去上班了，你哥晚上住哪里？”
“下午体检完就回镇上了。”
“体检完了跟我说，我送你们回镇上。”文蕤撇下这么一句话就走，蒋正州没敢追上去拒绝，他这一个多月里摸出来，文蕤讨厌自己跟他客气，能开口这么说，说明他已经计划好了。
他目送文蕤走远，想看看文蕤会不会回头，但文蕤没回头，他就给文蕤发微信：“谢谢你。”
发完后，蒋正州看着聊天界面上光秃秃的文字，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补上一排眼睛水汪汪的可怜表情，走回亭子后，消息提示音才响起，蒋正州赶紧看手机，文蕤只回了他一个问号。
第18章 你是银河的雏形 我是黑矮星
回镇上的车上，蒋正州没坐平时坐的副驾，陪着蒋正强坐在后排。
酷暑日，蒋正强在医院跑上跑下一天，对他的身体来说劳累过度，上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蒋正州靠窗坐在文蕤正后方，谁也看不见谁。
镇上拆了一些旧房子，盖起商品房小区，商业街里多了几家连锁店，三步一个的烧烤摊上飘着浓烟，除此之外变化不大，连路灯都跟过去一样昏暗，有的干脆坏了。
文蕤忽然开口：“开到你给我发的定位那里？”
“对，快到了。”蒋正州揉揉眼睛。
蒋正强被他们的对话惊醒，小幅度伸了伸腿脚，低声问蒋正州：“这个车肯定不便宜。”
“我没问人家那么多。”
“你这个朋友对你真不错，要知道报答人家。”
蒋正州看着文蕤没被头枕挡住的半个脑袋，点了点头。
“不过越看越眼熟，你是不是给我看过你们照片？”
“可能吧，我记不清了。”蒋正州含糊地回答，心想蒋正强记性不错，他跟文蕤是见过，不是看的照片，不是这几年，是初中的时候。
文蕤转过来几个月，每个月零花钱都被蒋正州抢光光，蒋正州跟他朋友还总是捉弄他，给他椅子上洒水，偷藏他课本，要他喊蒋正州大哥才肯还书，文蕤实在受不了，烦得觉都睡不好，正好他姑姑来镇上看他，他反复求文桂夷带他回同安，文桂夷一眼看出他不对劲，反复追问，文蕤才把这件丢人的事讲出来。
没想到文桂夷勃然大怒，中学校长是她老同学，她一个电话就问出蒋正州的地址，连夜带着文蕤上门。
蒋正州跟蒋正强一起住在工地宿舍，没有能招待客人的地方，也想不到有一天需要招待客人，蒋正强只能把文桂夷和文蕤带到工人喝茶吃饭的铁皮房里，瞪了双手插在松松垮垮的破洞牛仔裤口袋里，吊儿郎当靠边站的蒋正州一眼，说：“赶紧去拿椅子过来！”
蒋正州不情不愿地搬了一摞叠在一起的塑料扶手椅来，拆开，围着用倒放的油漆桶充当的茶几摆好。
工地上的椅子干净不了，灰扑扑不说，昏暗摇曳的白炽灯泡下都能看见上面黏了一团团的油漆和水泥，蒋正州看得清楚，文蕤和文桂夷低头看了椅子一眼，两个人同时皱眉，没坐下。
蒋正强端起烧水壶，殷勤地要去烧水泡茶，文桂夷拦住他，说：“不用了，我就简单跟你说一下我这边的想法。”
她从头到脚把蒋正州打量一遍，视线停留在他的黄头发上，眼神让蒋正州很不舒服，蒋正州不躲不闪，抬起下巴反盯着她的脸看。
文桂夷被他看了，没什么反应，对蒋正强说：“小蕤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很乖的孩子，从来不跟人吵架。”
蒋正州听见，朝文蕤挑挑眉，摇头晃脑，口型夸张地无声重复文桂夷的话：“很，乖，的，孩，子。”
文蕤露出熟悉的愤怒表情，蒋正州满意地笑了。
蒋正强口气发虚：“我知道，肯定是我们家正州的问题。他爸妈从小就不在身边，我当哥哥的管不住。”
“蒋正州！”他厉声呵斥道：“过来，给你同学道歉！”
蒋正州一动不动，说：“我干嘛要道歉？他说我期付他就是我期付的？有证据吗？”
“除了你还能是谁！”蒋正强推了他一下，蒋正州撇撇嘴：“他平时在学校里拽拽的，想打他的人多了去了。”
“蒋正州，你个胆小归，敢做不敢认？”文蕤在地上跺了一脚，震起一层灰。
蒋正州刚要回嘴，文桂夷开口了：“我问过校长，你弟弟户籍在下面的农村，按政策应该就近读初中，怎么跑到这里了？”
蒋正强抓着蒋正州的手僵住了，文桂夷继续说：“林校长跟我也是老同学了，你们这种情况不止一个，可以体谅，但给别的同学造成麻烦就不好了。”
蒋正州笑不出来了，他听出来，文桂夷是要拿他的学籍要挟。
他能到镇上读书不容易，蒋正强每天耳提面命，又是去村里当县领导的同姓远房亲戚家跑了五六趟，又是主动加班，攒了两万块交择校费。
因为这个，蒋正州就算每天跟人去台球厅、黑网吧之类的地方混，回来也偷偷把作业做个一大半，考个看得过去的成绩给蒋正强看。
蒋正州心虚，嘴上不愿意认输，冲文桂夷顶嘴：“你别吓唬我哥哥，不就是个初中，大不了我不上了！”
他话音刚落，脸颊上立马挨了重重一巴掌。蒋正强脸色苍白，发烫的手攥拳，呵斥蒋正州：“马上去给你同学道歉！”
蒋正州愣住了，他爸妈从小不在，他小时候阿嬷带，阿嬷走得早，小学就跟着蒋正强在工地。
这么多年，哪怕他不是老实乖巧的小孩，蒋正强也最多打他掌心。有一次当着工友的面打，蒋正州自尊心强，躲起来哭了好久，那以后他再没当着别人的面打过蒋正州。
直到今天，还是在文蕤面前。
文桂夷后退了点，说：“当家长要注意教育方式，你这样就是在教他用暴力处理问题。”
蒋正强给文桂夷赔笑：“我们农村的，不懂这些。实在对不起，这个同学……”
他看向文蕤，文蕤脆生生地说：“我叫文蕤。”
“文蕤，文同学，我替我们家正州给你道歉。”
蒋正强对文蕤刚弯下腰，鞠了一半的躬，蒋正州就跑了出去，用力摔上门。
工地围着护栏，但拦不住蒋正州这样天天在这里晃悠的，他找到缝钻进去，顺着脚手架爬到三层，坐在钢筋框架边缘。
镇上没什么高楼大厦，放眼望过去，只有山上寺庙的夜灯。
工地风大，卷着沙石打在他挨了巴掌的脸上，一阵阵疼。蒋正州摸了摸脸颊的皮肤，已经鼓起一块发烫的掌印。
他不停地摸那块掌印，越摸越疼，越疼越摸，从口袋里翻出烟。他不会抽，在别人面前装样子而已，在嘴里过一圈就跟吐泡泡似的吐出去。
蒋正州点了烟，按听人说的那样，含主烟吸气。进了烟的喉咙干涩，蒋正州有点喘不过气，想咳嗽又忍住了，缓了缓再抽第二口，又苦又呛。
“蒋正州！”猎猎风声中，蒋正州忽然听见底下有人在叫自己，听得不真切，以为是猫叫时，这人又叫了他一声。
隔着三层楼的高度，他也听得出来这是文蕤的声音，同安来的有钱小孩，讲话拿腔拿调，装台湾腔，不止他一个人觉得欠打。
蒋正州探出头，正好撞上文蕤朝上照的手电。他冲文蕤喊：“干什么？”
“你下来！”文蕤手放在嘴边当喇叭，扯着嗓子喊。
“我不下去，你要找我你自己上来。”蒋正州缩了回去，接着抽他那根白白烧了半根的烟。
手电筒的光在大楼框架里晃个不停，蒋正州抽完第二根烟，光才升到二楼的位置。
蒋正州从给楼梯预留的空洞跳到二楼，跟着光找到文蕤，恶声恶气地说：“爬上来干嘛？等下摔死了，你姑姑要把我送少管所。”
“不是你叫我上来的？”文蕤声音比他还大。
“我叫你上来你就上来？真听话，你是不是我的小狗啊？汪两声听听看？”
文蕤还没说什么，蒋正州自己先学了两声狗叫，学得惟妙惟肖，文蕤直对他翻白眼，骂道：“你真无聊！”
蒋正州冷笑一声，说：“你来找我干什么？嫌我没被打够？”
他把脸没被打的那边凑到文蕤面前：“有胆子你就打。”
“我没你那么无聊。”文蕤也笑了一声：“你有胆子，被你哥打了一巴掌来这里跳娄。”
“谁跟你说我要跳娄？”蒋正州说完忽然改口：“你是不是怕我找你索命，才出来找我？”
趁文蕤没反应过来，蒋正州抢过他的手电，从自己下巴往上照，尖声尖气地说：“我死得好惨呀！”
文蕤竟然真的被吓到了，尖叫一声，往后退时下意识踹了蒋正州一脚。蒋正州正好站在一块碎砖上，站得不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天气热穿的五分裤，拿手电一照，掌心和膝盖都擦破一层油皮。
他拍着手上的灰，没好气地对文蕤说：“跟你在一起真倒霉。”
文蕤抢回手电，照了下看蒋正州没流血，幸灾乐祸地说：“你活该，谁让你想吓我。走吧，我姑姑在等我。”
“我哥也在等我，等着打我。”蒋正州蹲下，起跳，往下跳了一层楼，抬头看见文蕤站在边缘踌躇的样子，想把他丢在这里吓他一晚上，刚要掉头走，又看见文蕤衬衫跟背带裤里钻出来的细胳膊细腿，白的发亮，还是伸出了手臂，说：“跳吧，我接着你。”
文蕤犹豫了一会儿，看见旁边水泥柱子上戳出的钢筋跟地上的碎砖，咬了咬牙，闭眼往下跳。
蒋正州一接住他就跟烫手似的，立马松开手。
风卷着一块塑料布从他们面前飘过，踩在地面上，蒋正州又想起蒋正强刚刚对着文蕤鞠躬的样子，还有等着他的一顿打，心里开始不舒服，说不出话。文蕤在他身后走着，但手电往高抬了一点，把蒋正州面前的路也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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