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顾雪衣放轻脚步走过去，将怀里那堆东西一股脑儿地、小心翼翼地放在谢不争面前的矮几空位上，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谢不争被惊动，抬起头。
目光先是落在顾雪衣脸上，随即扫过矮几上那堆琳琅满目、从玉簪、丹药、符篆到幼稚玩具一应俱全的物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看那些东西，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雪衣。
顾雪衣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又大方：“那个不争啊，你看看，喜欢哪个？随便挑！要是这些都不喜欢……”
他顿了顿，豁出去般道，“那为师再去给你买！买你喜欢的！”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直白的补偿方式了。
谢不争的目光在那堆东西上停留了片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雪衣都开始觉得尴尬。
终于，谢不争抬起头，看向顾雪衣，眼神清澈，声音平稳无波：
“师尊，我不需要这些……”
顾雪衣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是真生气了。
他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坦诚道：“不争，你……生气了，我看出来了。”
谢不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合上了面前的剑诀图谱，站起身，对着顾雪衣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顾雪衣，语气依旧平稳：
“师尊，您上个月传授的那套‘寒星七式’，弟子已经练会了半月有余，您要看看吗？”
他没有提礼物，没有提情绪，只是说，师尊，我学会了您教的剑法，您要看看吗？
顾雪衣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为师看看。”
两人来到藏书阁外一处空旷的覆雪平台上。
寒风凛冽，卷起细碎的雪沫。
谢不争走到平台中央，缓缓抽出腰间那柄普通的宗门铁剑。
剑光乍起……
谢不争的剑，是笨拙而认真的。
是千锤百炼后的精准，是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每一丝灵力流转都清晰可控的扎实。
“寒星七式”本是清冷峰一套以奇诡迅捷著称的中阶剑法，讲究的是如寒夜流星，一闪即逝，攻敌不备。
可在谢不争手中，这套剑法少了几分飘忽，多了几分沉凝。
风雪似乎都被他的剑意引动，环绕在他周身，却无法侵入分毫。
少年的身影在雪中腾挪翻转，衣袂飞扬，铁剑破空之声清晰可闻，竟隐隐与风雪呼啸形成某种奇异的共鸣。
顾雪衣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他看得出，谢不争在这套剑法上确实下了苦功，不仅招式纯熟，更融入了他自己对灵力控制的理解。
这孩子的进步，是实实在在、一步一个脚印的。
一套剑法舞毕，谢不争收剑回鞘，气息微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迅速化作白气。
他没有立刻看向顾雪衣，而是微微垂着头，看着手中的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顾雪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轻轻响起，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顾雪衣心上：
“师尊……多看看我吧。”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面更酸涩、更不安的话语，浓缩成了一句轻轻的诉求：
“您已经……很久没看过我练剑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
自从师弟来了以后，师尊的目光，似乎总是更多地停留在那个天赋异禀、却总是惹麻烦的师弟身上。
对自己，好像只剩下布置任务、检查进度、偶尔一两句干巴巴的“不错”、“继续努力”。
难道是因为自己资质太差，进境太慢，已经不值得师尊像以前那样关注和指点了吗？
顾雪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努力挺直脊梁、眼神却带着脆弱的孩子，忽然明白了那条跌入谷底的情绪曲线从何而来。
不仅仅是因为礼物，不仅仅是因为关注被分走，更是因为……
自己这个师尊，在不知不觉中，因为狗蛋儿带来的种种麻烦和意外，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纠葛，忽略了这个一直默默努力、从不抱怨的大徒弟。
省心，有时候反而成了被忽略的理由。
顾雪衣走上前，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谢不争单薄的肩膀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歉意：
“不争，你一贯最让为师省心，练功刻苦，进步扎实，从不惹是生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自责，“但这是为师的错。我不该因为你省心，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你不需要额外的关心和关注，就……忽略了你的感受。”
“对不起。”
谢不争身体微微一颤，眼圈瞬间有些泛红，但他倔强地抿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顾雪衣，眼中那层冰封的委屈，似乎因为这句道歉，而悄然融化了些许。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握住了顾雪衣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然后，牵引着那只手，从肩膀上移开，缓缓上移，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头顶。
就像他刚刚拜入清冷峰，还是个怯生生、瘦巴巴的小豆丁时，师尊偶尔心情好，或者他完成了一个很难的修炼任务后，会做的那样，用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揉一揉他的头发。
顾雪衣的手掌落在少年柔软微凉的发丝上，感受到掌心下轻微的颤抖。
他愣了片刻，随即明白了谢不争的意思。
心中那点酸涩和愧疚，化作了更深的柔软。
他顺应着谢不争的牵引，像很久以前那样，力道适中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揉了揉少年的头顶。发丝穿过指缝，带来细微的痒意。
谢不争感受着久违的、属于师尊的温暖触盆，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他微微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顾雪衣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释然和满足：
“师尊……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很好。
对我而言，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第47章 无情道都是疯子
夜色渐沉，坐忘峰客院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银辉。
顾雪衣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门方向，眉头微蹙。
他刚送走了例行前来探望的灵瑶。
今夜的她，比往日更加冰冷沉默。
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仿佛覆了一层万载玄冰，连月光落在上面都显得寒气森森。
她只是简短地询问了顾雪衣师徒可还需要什么，确认无事，便欠身告辞，自始至终，眼神空洞，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精美冰雕。
顾雪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中沉甸甸的。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劝阻？还是询问？
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嗤……”
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嘲弄的笑声，从他身后的阴影里传来。
顾雪衣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狗蛋儿不知何时也溜达到了廊下，裹着那件厚实的玄色斗篷，斜倚着冰冷的廊柱，正饶有兴味地看着灵瑶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顾雪衣那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师尊，” 狗蛋儿的声音懒洋洋的，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您在这儿愁什么呢？”
顾雪衣转过身，看向他。
月光下，狗蛋儿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黑眸却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与他外表年龄不符的幽光。
“你知道些什么？”
顾雪衣沉声问。他总觉得，狗蛋儿对坐忘峰、对闻道、甚至对灵瑶，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
狗蛋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师尊，您猜猜看，问道那老头儿，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急吼吼地把他的大徒弟嫁出去？还是嫁给一个她明显不待见、甚至厌恶的人。”
顾雪衣皱眉：“为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宗门联姻、巩固势力？”
这个理由在他看来，放在别处或许说得通，但放在坐忘峰这种地方，总觉得牵强。
“联姻？巩固势力？”
狗蛋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诮，“师尊，您也太天真了。”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投向坐忘峰主殿的方向，声音变得低沉而冰冷：
“他是为了让他的宝贝徒弟……杀夫证道。”
顾雪衣瞳孔骤然收缩：“杀夫证道？！”
他上学看过的小说里当然有过这样类似的情节，但……
“杀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丈夫……也能证道？”
顾雪衣觉得这逻辑荒谬至极。
“怎么不能？” 狗蛋儿反问，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在闻道看来，或者说，在他那套已经扭曲的无情道理论里，情是枷锁，是业障，是阻碍合道的最大魔障。灵瑶如今的心境，显然还未真正做到无情。这在她师父眼里，就是道心不纯。”
顾雪衣听得背脊发凉：“可闻道自己不是被我一剑打伤，回去闭关了吗？今日刚刚出关，他还有心思策划这个？”
狗蛋儿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所以我说他是病急乱投医，已经疯魔了。师尊你那一剑，恐怕不仅仅是伤了他的身体，更动摇甚至刺破了他那看似坚固、实则早已偏执扭曲的无情道心。所以他把自己的希望放在了自己的最有天赋的徒弟身上。”
“他不是修无情道的吗？怎么心思如此……”
顾雪衣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阴毒？扭曲？” 狗蛋儿替他补全，“我早说过了，他们无情道的脑子，大多都不正常，应该说无情道就是一群疯子。尤其是修到高处，卡在瓶颈，或者道心出现裂痕的时候。为了所谓的大道，为了太上忘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亲情、爱情、友情……乃至人性，都可以是随时可以舍弃、甚至主动毁灭的踏脚石。”
顾雪衣沉默了很久，才消化掉这些令人齿冷的信息。他再次看向狗蛋儿，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关于闻道，关于无情道的这些……隐秘？”
月光下，狗蛋儿那张与顾雪衣极其相似的年轻脸庞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转过头，看着顾雪衣，黑眸在夜色中深不见底，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因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当年闻道，就是亲手杀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和刚刚满月的亲生孩儿……才一举突破瓶颈，踏上了这无情道第一人的宝座。”
顾雪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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