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徐照。”云淮叫他的名字。
“在。”
“后面每一步以现场口令为准，原先的路线暂停。”
徐照答应，抬眼看见云淮已经移到外侧能接触门框的位置。隔着开口，他们只看得见对方一部分，帽檐，肩，抬起的手。
云淮的手掌贴到金属上，报了第一件固定物的名称与时点。
那扇不断轻颤的货运门框停住了。
头顶细碎的响声却没有全停。门框被固定，并不等于整片受潮的夹层也跟着牢固。徐照看见一粒螺钉旁的木屑慢慢散开，像有人从里面拈松了它。
他把变化报出去，话音还没落，上方一只吸饱水的纸箱沿倾斜底板滑了半寸。
不是很长的距离。
但徐照知道，刚才还能用原来的动作挪过去的地方，现在不能照做了。
他把左手握住的固定带松开一格，留出可调整的余地，等待下一道口令。心跳撞着肋骨，陌生的疼痛和屋外的雨响混在一起，他仍清楚地听见云淮报出第二处需要固定的位置。
“先别起。”
闻言，徐照停在原处，没有起。
第16章
第二件被固定的是货运口内侧正在偏移的横向构件。
云淮在保护下从已清理的开口接近它，掌心接触后立即撤回身体，报出开始时间。这处承受的力比门框大，不能按十分钟估算。陈屿将两组计时分开报，声音没有突然拔高，却让每一个字都清楚。
徐照听见后，将目光从上面收回来。
那只纸箱仍有继续滑下来的可能。固定的是构件的位置，烂掉的包装与饰板不会因此重新结实。消防人员在外侧调整遮挡与保护，要求他保持低姿，避开可能散落的位置。
徐照照做。
受损右肩离墙很近，转身时衣料擦过潮湿表面，凉意沿脊背爬上来。他原先想用右掌轻轻扶一下床沿，动作才起，肩部便突兀地一疼，只得停住，改用左前臂支撑。
“右侧支撑取消。”他报。
云淮回了一声确认。
没有人因此骂他先前怎么不说。身体状况在变化，他每报出一项，外头就有人把那项从可用条件里拿掉。
第三个位置暂时空着。
徐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最多三件，并不是同时摆出三件就能让所有东西安稳十分钟。把最后一个位置用在这里，其他地方便只能靠实际支撑与人手。云淮没有因为头顶响得吓人就急着将三处田满，他等外部作业位置完成一道新的连接，才触盆那件用于接应的硬质承托框。
第三组计时开始。
这件轻，负荷也较可控，能让接应边缘在短时间内保持稳定。人员的保护仍由独立系统承担，谁也没有将身体直接交给一项无法无限维持的能力。
徐照看着那处稳定下来的边缘，慢慢将左腿挪过去。
第一下顺利。
第二下，他判断右脚已经跟上，身体便按旧习惯预备转移重心。视线落下，才发现袜尖还停在原来的阴影里。
那一瞬间，他后颈发紧。
熟悉的念头比话更快：再补一步就行，别让外面停。
可脚底的感觉不对。他以为自己抬起了脚，实际只是膝盖动了些，鞋袜与地胶之间仍没有腾出足够空隙。此时只要继续，身体就会按一个并不存在的支点往前倾。
徐照抓住左侧已确认的扶手，停下来。
“右脚没跟上。位置感不准，不能按我刚才报的步幅走。”
他一口气说完，胸腔里的热气压得声音有点哑。
外头安静了不到一秒，随即传来新的安排。撤离方式由他自主挪移改为更多外部协助，医护提醒不要反复用力试麻木一侧。云淮让他低头看着脚，只完成看得见且能确认的移动，剩下交给接应者。
徐照应声，掌心已经都是汗。
汗来自方泊的身体，那个想隐瞒半步失误的人却是他自己。他没空为这件事惭愧，只把接下来的动作放慢半拍，逐个报清楚。
上方又落下一阵灰。
遮挡拦下大部分，仍有几粒钻到领口。徐照闭了一下眼，重新睁开，视线里那道亮边仍在。一个戴手套的手伸到可接触的位置，示意他将固定带按刚才确定的方式交过去。
他看准扣具，没有凭手感一甩。
接应者检查后，拉力缓缓建立。徐照的左髋离开床沿，右腿由另一处保护配合移动，肩部维持在可接受的范围。他身体比自己的略重，重心也不同，腹部收紧时，有一块平时不常注意的肌肉迟钝地酸起来。
“二号负荷上升。”云淮说。
陈屿报剩余预估，数字比刚才短了一截。
徐照听见，没抬头去看云淮。他若在这时试图加快，往往只是将别人的时间花在处理自己的失误上。于是他继续照口令，把右脚的位置、疼痛是否加重、是否需要暂停一项项说清。
第一段通过时，他的裤腿在柜角挂了一下。
布料绷紧，拉住膝侧。徐照立刻报阻碍，没有蛮拽。外部人员借照明确认只是衣物挂住，协助解除，再继续。那个小角若在平时，不过几秒钟的烦恼，放进正在受力的狭窄空间里，却能把一串动作都扯乱。
他忽然很想念青禾器材间宽得能随便转身的过道。以前总嫌罗敏不让靠墙堆东西，现在恨不得给那条空过道颁面锦旗。
这念头只闪一下，随即被右肩的疼压下去。
一半身体越过开口，冷雨的气味迎面扑来。屋内的闷热留在身后，他听见外面有人报安全区位置，离自己原身体不远。
还差最后一段。
云淮的手仍贴在可接触的金属边缘。能力并不要求持续接触，他这样做是为了配合观察变化，掌背的筋在灯下显得清楚。徐照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把手收回时，指尖有一下极轻的颤。
“二号准备交接支撑。”云淮说。
消防人员确认实际支撑已接上，先检查受力，再让能力逐步退出这一处。不是靠数到十一起松手，也不是云淮扛不住了才临时找东西顶。那段时间里，所有人的动作都收得很小，连口令也只留必要几个字。
徐照停在有保护的位置，感到牵引没有变化，才继续呼吸。
第二处固定解除后，上方发出一声短促的挤压响。实际支撑承接住需要维持的部分，旁边一片泡软的饰板却从自身破口脱落，砸在原先那张床的一角。
白灰腾起来，遮住床脚。
徐照没回头。他按指引将最后一段重心交出去，终于离开那间屋子。
接应者把他转移到已确认安全的作业平台，再送至担架。身体躺平时，右腿的针刺感猛地清楚了，他皱眉，立即说明变化。医护接手检查，剪开必要位置的衣物，先处理现在这具身体的问题。
他没有一脱险就结束交换。
要先确认自己的身体在安全区，邵嘉意识清醒，现场没有人正在以徐照的回应代替另一端的核验。新的一层结束，也不能顺手去催郑蘅解除旧的那层。
云淮撤出第三件固定物时，外部实际承托已经完成替代。最后才是货运门框，人员清点与区域隔离到位后，按现场负责人指令解除。三件分别进、分别出，陈屿把时间报完，将记录笔夹回胸前，才呼出一口长气。
雨声重新占满耳朵。
徐照抬手想擦额头，右肩一牵，动作停在半途。医护替他擦掉护目镜上的水，让他别急着动。
云淮来到担架旁时，脸色比进楼前淡了不少。他蹲下，先看检查是否已经进入稳定阶段，再问徐照有没有新发现的异常。
徐照一项项说完，轮到回归准备，却反问他的手。
“负荷反应，已经停用。”云淮把右手放到能看见的位置，“接下来不再用能力。”
徐照看了两秒，才点头。
这是他能得到且此刻足够用的答复。
自己的身体被安置在邻近安全区，邵嘉躺在那里，脸上沾着不知什么时候抹上的一小道灰。他看见方泊的身体被送出来，先是松气，随后整个人明显绷紧。
他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回去以后，右肩的疼、右腿的麻，以及尚未找到的原身体，都还要落回自己身上。
徐照不能替他把这一步变得轻巧，只将医护安排与目前查到的情况讲清。警方正在沿转送车辆寻找另一端，郑蘅仍在照看范围内，等两边条件齐全才会处理旧交换，不会因为人出了楼就把他们留在路边。
邵嘉听着，手指攥住毯子边缘，又慢慢松开。
“我刚才没跑。”他说。
“我看见了。”
徐照的原身体离他不过几步。他忽然意识到，邵嘉其实可以只说一句准备好了，却仍需要有人确认自己真的遵守过一次约定。
他便又补了一句：“你报左脚酸，报得也及时。”
邵嘉眨了下眼，像没料到这也值得被记住。
双方完成回归前核对，邵嘉明确同意结束，徐照主动解除这次交换。
潮湿的袜尖、钝痛的肩膀、陌生的胸腔一起退去。
紧接着，左踝熟悉的酸痛抵上来。
徐照躺回自己身体，视线先落在雨棚下垂着的一滴水，再看见近处云淮的脸。他没有急着坐起，按约定说出意识与身体感受，完成当日信息核验。另一端邵嘉也回到方泊身体，由医护立即复查。
新的一层结束了。
邵嘉回到方泊身体后，第一句话是右肩还是疼。医护告诉他检查正在继续，不让他为了配合核验而重复抬臂。徐照侧过头，正好看见那张脸从紧绷慢慢松开一点。疼痛没有消失，但这一次他说出来，就有人把它当作需要处置的事。
陈屿将两边的物品袋重新核对。邵嘉下意识伸手去够徐照的那只手机，手到半路自己停住，低声说拿错了。负责人员没有笑他，把属于原身体衣物与随身物品的区别再说一遍，留待后续统一归还。
从现场安全区域提取的一件蓝外套也登记入袋，衣兜里确有钥匙。陈屿按要求写清来源，没有直接塞给仍在方泊身体里的邵嘉。那件外套很普通，袖口磨亮了，拉链头拴着一截黑绳，徐照认出它与方砚说的一致，便请他向负责联络的人报一声。人还没都回来，能先替家里保住一把钥匙，也算一件实在的事。
徐照躺着看完整个过程。回到哪具身体并不能替所有习惯划一道立刻生效的界线，连刚握过几分钟的东西，都可能让手先于意识作出反应。给人留一点反应的时间，比不断问“你到底是谁”更管用。
旧的一层仍在，表上没有被划掉。
徐照看见陈屿在那条记录后面写清时点，才让头重新落到折起的衣物上。自己的呼吸回来了，心跳却还残留着刚才那段紧促，仿佛身体要花一点时间才肯相信人已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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