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那你得跟他谈这个。”徐照说，“我能不能换，不能替你决定那只钟该怎么修。”
梁岚叹口气，说是。挂断前，她反而比打来时轻松，原先准备先做着看，现在愿意先留出半小时，等贺叔来，把话讲明白再开始。
第二天进门，徐照看见桌上摆了三张纸。
一张列可以做的，一张列需要另找配件的，最后一张很短，写着不处理的部分。梁岚没有把字写成让外行看不懂的样子，旁边留了大块空白，方便等会儿补充。座钟就放在纸后面，木壳擦过，旧划痕仍在，看着像一道很长的眉。
贺应春比约定早到十分钟，拎着一只保温杯。六十来岁的人，头发梳得整齐，一进门先问哪位是梁师傅，目光掠过云淮，落到徐照脸上。
梁岚从桌后站起：“我。还没开始呢。”
老人一怔，忙说认错了，听见要换身，以为已经换过。梁岚笑着请他坐，没有让这点误会在屋里停很久。
她把那三张纸递过去，一项一项讲。贺应春起先有些失望，问花了交换的钱，怎么还是原来的结果。梁岚握着笔，嘴唇抿了一下，徐照看得出她很想答一句我尽力，最终却没说。
“交换让我能用手做自己会的事。”她解释，“钟里面磨掉的地方，还是磨掉了。您要尽量保旧件，和要它一点不差，是两种要求，我得先知道您更看重哪样。”
贺应春低头看钟壳，许久没说话。
屋里有一架小电风扇，没开，塑料叶片上反着窗光。徐照坐在旁边，看见老人拇指不停摩挲保温杯的盖子，像要从那个动作里慢慢理出原先没想过的事。
“这钟以前就不准。”老人终于说，“我年轻时候，总忘了调。”
梁岚便问，为什么这回特别想调准。
贺应春笑了一下，带点难为情。过几日是他与妻子的结婚纪念日，这只钟买得早，跟着两人搬过好几回家。有一年妻子嫌夜里声音吵，挪进小房间，后来停了，他一直说拿去修，一直拖。前些日子整理东西，妻子问是不是还要再等十年，他嘴快，说这回一定修得跟新的一样。
“她没要求，是我自己说的。”
说完，老人低头喝水，杯子还没拧开，又放下了。
徐照忍不住笑，见贺应春也笑起来，才道：“我以前也答应过，回家就把柜门修好。到现在那柜门还是得抬一下。”
云淮看过来，知道他说原先租屋那只柜子，眼里有笑，没当着客人拆他的台。
梁岚顺着将两种可行安排讲清。贺应春最后选保留原件为主，能正常运作就好，误差在了解之后接受，修不好的部分另说。他自己在空白处写下这几项，又问木壳那道伤要不要补。
梁岚说补也行，不补也行，不影响目前使用。
老人看了很久，摇头：“先留着。我家那位搬家磕的，后来每次看见，都说是我干的。”
这回连梁岚也笑了。
等贺应春将选择看清、确认好，梁岚才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记录。上面是她昨天回来后重新估的时间，前面留了一段适应，后面留一段收拾，两小时不能都挤成埋头干活的两小时。
她把最想今天完成的部分排在前面，又划掉原先顺手想做的几项。贺应春看着问，这些都不做了？她答暂时不做，要先把必要的做稳。等身体合适、材料齐了，再另约，钱也按实际发生的讲。
徐照在旁边听，没有代她承诺，也没替客人追问什么时候必须全好。窗外门前逐渐有了行人，玻璃上的纸牌被早晨的光照得透亮，那四个字显得比昨日端正。
云淮去确认附近的洗手间与通道，回来时带上门，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梁岚想起原来的钥匙仍在外套里，转头对徐照说明放在哪里，是否需要使用由自己当面说；桌上那个手机也不用他代接，真有来电，她来决定回不回。
她说得自然，徐照便也自然应下。他们不熟，不必为了今天一场交换就将所有生活摊给对方看。该知道的知道，余下仍安稳留在原处，像桌上未打开的几个抽屉。
交换开始之前，几个人各归各位。徐照坐进梁岚的身体，右腕按早先确认的方式放稳，云淮看过两端状态，才退到不会影响工作的地方。梁岚在徐照的身体里调整好椅子，先做了一遍昨天的练习，这次动作比上回稳，但仍肯停。
贺应春坐在门边看。他不时忘记，目光往梁岚原来的身体上落，徐照便指一指工作台，说问题得问那边。到第三回，老人自己先笑，说记住了，随后认真叫了一声梁师傅。
徐照坐在窗边听见，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自己不会修钟。即使看着属于自己的双手在做，也只能看懂那人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换工具，什么时候皱起眉。
他没急着学会那些细细的诀窍，就像梁岚此刻拥有了他的身体，也不会因此知道他昨天和云淮坐在哪张长椅上，栗子吃到第几颗时才舍得回去。
时间从桌面上慢慢过去。
梁岚偶尔会将工具放到惯用的位置，再想起此刻的手臂比自己的长，重新挪一点。第一次够水杯，肘部碰到桌边，碰得不重，她仍停下来问徐照平时这个位置是否容易酸。
他答没有，是今天姿势与往常不同，可以先调整，别照她原先的习惯硬套。她点头，靠回椅背，慢慢找到合适的距离，随后重新开始。
徐照坐在另一端，也逐渐感觉到对方身体里的疲劳。伤腕不能随意动，连想顺手拉一下衣角，都会先碰到护具。
他将这点不方便记着，却不拿它当自己已经懂得梁岚全部辛苦的凭据。人家在这副身体里过的每一个早晨，他终究只借来一小段。
他照实告诉她哪里稍紧，她听完，解释平时怎样放舒服，必要的调整由自己确认。两个人隔着工作台交换着这些细碎的信息，像合做一件谁都不能独自包办的活。
云淮来问情况，徐照抬眼，说需要把水放左侧，右手不方便。对方便照做，递来前先让他看清杯子位置，等接稳才松手，没有因为听见熟悉的语气就忘记眼前身体的实际状况。
徐照低头喝了一口，心里很安稳。他知道云淮认得自己，也认得此刻该照护的是谁的伤。
云淮将窗帘拉开半幅，挡住正好照到眼睛的光，随后问梁岚照明是否够。她试了试，说这样刚好，继续低头。贺应春起初坐不住，想站到近处看看，见工具已经摆开，又自己忍住，在门口来回踱了两步。
徐照注意到他手里的杯子始终没打开，问要不要添水。老人这才想起来，一拧盖，扑出一点茶香。
“你就坐着？”他问徐照。
“现在我替她照顾这副身体。”
“怪不得。”贺应春看了看护具，过一会儿，又问，“那她手艺这么熟，换到别人身上也还在？”
徐照点头。老人看看工作台，眼神里的新奇慢慢淡了，剩下一点他熟悉的、看师傅做活时的信服。他不再急着向这边提问，等梁岚停手时，才去问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最费工夫的一处，比她预想的难。
梁岚没有骂，也没为客人在场便藏起困惑。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将原先的判断重看一遍，叫贺应春过来，说明这部分老化比外面看得重，今天若只做到这里，可以先把已经确认的修好，剩下等合适零件，不硬赶。
老人看看时间，说纪念日就在后天。
“我知道。”
梁岚这句说得很轻。徐照看着她用自己的手抚平纸角，认得那个动作里正在咽回去的一点急。他很熟悉想把自己多给出去一些的冲动：再久一点，再用力一点，仿佛只要足够愿意，就能替别人挽回所有来不及。
她最终没有许诺。
贺应春站了一会儿，掏初手机，走到门口给妻子打电话。说话声音不大，徐照只听见他说，可能没办法全弄好，紧跟着便是长长一阵安静。
回来的时候，老人脸上的神情有点奇怪。
“怎么说？”梁岚问。
“她说……”他顿了一下，自己先笑，“又不是明天离了钟就不过日子了。”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贺应春把手机收好，终于坐稳，说按能做的来，她还让问问修钟的师傅，手怎么样，别为这个又弄伤。
梁岚低着头，好一会儿才答知道了。
贺应春随后把妻子发来的照片给梁岚看。老人在家已经将柜面腾出一块位置，旁边堆着刚移下来的东西，有相册、一只旧茶筒，还有半包夹子。照片下的字打得很慢，大概中间改过，最终只写：放这儿，够不够。
梁岚看了好一会儿，点头说够。
贺应春将手机收回去，先打一个够，又怕答得太少，添上正在修三个字。那几个字发出去，他整个人都像松下来，终于将身后的外套脱了，搭到椅背，端起茶慢慢喝。
徐照看着，忽然记起母亲每回等他回家，也会提前腾一处放行李的地方。许多隆重的事，从旁边看，原来只是把桌面上几样东西挪一挪，给一个要回来的旧物或活人留出位置。
他抬头看云淮，那人正将自己的工作包往里收，免得挡着出入。察觉目光，云淮朝他看过来，眼睛里带一点询问。徐照摇摇头，轻轻笑了一下，又把目光落回工作台。
余下的时间安排得从容些。云淮触住一只独立的金属托架，将它短时固定，等正常支撑放好便解除，梁岚没有因此把活动零件一同锁住，也没省去自己本该做的检查。
徐照看见对方用自己的手将一小块东西妥善收进盒里，突然很庆幸，今天的用途不需要谁陷在险处才显得值得。
临近结束，梁岚主动放下工具，抬头看了看时间。她的手停得很稳，倒是贺应春忍不住往桌上看，像怕差一点便要散开。
“先收。”她说，“这一段做完了，余下不能挤着做。”
徐照听见自己的声音讲出这句话，觉得很新鲜。他从前常用这副身体赶下一段、再撑一会儿，竟很少听见它这样平静地替主人保住一段空当。
梁岚将拆下的东西依记录放回，用空盒盖好，哪些今天动过、哪些没碰，都讲给客人听。贺应春虽不懂里面的细处，也知道修到这里并非一句凭感觉差不多，逐项看完，才签自己的确认。
云淮过来问是否准备结束，梁岚答是，又看向徐照，认真问他现在怎样。徐照说明自己感受到的情况，她听完，对右腕该放的位置做了最后确认，不等回到原身才发现有人为方便乱挪过。
东西收好，窗边也重新安静下来。贺应春将椅子往外让出一点，没拿手机拍他们，他看了半天，大概也渐渐明白，最值得看的那一段，早就在刚才的工作里发生了。
到约定的休息时间，两端先安顿好，双方结束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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