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子束嘴唇微抿。
“应当是当初祭祀时，晦冥镜一分为二，至于神明动怒……”钟不闻眉头微蹙。
谢长晏将鸢尾花往腰间暗囊里一放，侧眸看向钟不闻：“镜子一分为二，造成的能量波动。”
“毕竟，在当初那群人眼里，镜子，便是神明。”
一面镜子，拥有一众拥护者，甘愿成为它的附庸，那么它一分为二时所爆发的能量，必然不容小觑。
钟不闻显然也想起弃骸谷里遍地尸骸与青石，溯源里，那高高垒起的祭台此刻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当时他便觉着，那些石块大小不一，像是被轰炸导致，现下看来，应当同晦冥镜有关。
“那…自那之后，镜墟众便销声匿迹，是因为在那场浩劫里死绝了，还是他们不信神明了？”
谢长晏反问：“你觉着呢？”
镜墟众那些事于他而言不过是口耳相传，他到底不了解那群人对镜子的信仰是否真假参半，钟不闻溯源时既然亲眼见过，那多少会了解一些。
钟不闻倒答得很快：“我更信前者。”
“因为…”钟不闻顿了一下，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回忆着那场景，尽量斟酌着用词：“他们很……癫狂。”
何止癫狂啊。
大部分镜墟众根本不需要被镜子弄死，自己就梗着脖子主动献祭。
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献祭于神明是什么莫大荣幸一般。
何其荒诞。
子束没搞明白他们说的什么，但也没想搞明白，他自觉自己愚笨，比起查往昔之事，他更喜欢日常摆烂、发呆。
反正谢长晏指派他什么活儿，他都会干。
活这么久了，他也很累，不想事事操心，于是……
谢长晏和钟不闻在对面谈得热火朝天，子束则支着脑袋，一双凤眸静静盯着院中那棵银杏树，思绪放空。
他不想活了。
可又死不掉。
不是说怨鬼生怨才会活到现在么？他活到如今，早已没了怨气，为何还没散？
哎……
也不知主子什么时候娶媳妇？这样就该挖坑埋谢长晏，顺便再换第一百二十三任主子了。
下一任主子会叫什么呢？
谢小宝？谢佑佑？还是谢傲天？
取名废子束仿佛找到一种存在意义似的，眉眼露出几分笑意，心底不厌其烦地为下一任家主取着名字。
忽然，一股冷风自窗口灌入，子束微微直起身子。
一旁还在分析现下情形的钟不闻和谢长晏双双停了下来，一齐抬眸望向窗外。
院中空旷安静，银杏树沐浴在融融日光之下，金叶随风轻轻摇曳，同方才并无两样。
可在座几位心底都清楚，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难得，还有阴魂儿往我谢家撞？”谢长晏挑眉，不知是气笑了，还是着实觉得有些意外：“谢家素来是商贾之家，虽不教导弟子，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他站起身，目光落向子束，语气淡淡：“去瞧瞧那魂儿哪来的狗胆。”
子束微微颔首，倒是高兴来活了：“主子，需要直接打散魂儿吗？”
“不必，能进谢家，必然有人指示。”谢长晏环顾一圈较为狭小的书房，顿了一下，“押到院子里即可。”
“是。”
话音刚落，子束身影便化如浓雾，凭空消散。
钟不闻也跟着起身，谢长晏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往书桌旁走，“这些小事子束来就行，你过来。”
钟不闻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跟过去，结果就被谢长晏摁到书桌前的椅子上。
紧接着，谢长晏拨了张纸，又挑了根狼毫，递到钟不闻跟前。
钟不闻：？
“你回溯时，应当瞧见初代执笔者面容了吧？画下来。”
第116章 阿兄
钟不闻有些迟疑：“我不擅作画。”
“大概轮廓，标志性形貌，总晓得吧？”
这倒难为钟不闻了：“这…”
钟不闻捏着笔画了个圈，停了。
“我知晓他眼睛同我一样，都是琉璃色桃花眸，但是他的眼睛比我好看。”
至于怎么个好看法……
钟不闻捏着狼毫，细细斟酌着用词：“怎么说呢？他是那种，万般风华尽敛于眼底，美而不媚，风骨凛然的感觉。”
听钟不闻给出这般极高的赞誉，谢长晏有些意外，他还是头一回见钟不闻这般不吝辞藻去夸赞一个人。
“再者便是……眉目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生得是极盛的容貌，倒是我生平仅见的丽色。”
“感觉世间少有人能绘出那人气韵。”钟不闻这话并非夸张，倒是十分中肯地作答。
他心中了然，谢长晏多半是想要将初代执笔者描摹出来，以此来问问子束，是否见过此人。
毕竟按着镜祠密室的壁画所绘的景象来看，初代执笔者当年应当亲自游历世间，看他笔下那对男女主人公…亲密呢。
谢长晏：……
谢长晏低笑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有那么好看么？”
钟不闻点头。
“比我好看？”谢长晏挑眉。
钟不闻迟疑了。
若是以前，钟不闻倒毫不犹豫地应了，纯粹是看谢长晏不顺眼。
但最近他瞧谢长晏挺顺眼的，只能干巴巴道：“各有各的美吧。”
谢长晏气笑了，他也不知自己哪来的火气，语调都透着一股盖不住的酸劲儿：“你夸他就一堆辞藻，先前夸我时，就一句好看？”
钟不闻试图找补：“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钟不闻将笔往他跟前递了递。
谢长晏：？
钟不闻理直气壮：“我描述，你来画。”
反正谢长晏多才多艺，这种细活儿让他来就行，非刁难一个只会画圈的魂儿做什么？
谢长晏连着说了几句“好、好、好”，也没接笔，只拿着书卷往地方走，拿背对着钟不闻。
钟不闻：？
钟不闻搁下笔看他：“生哪门子气？”
话音刚落，忽然，院中“嘭”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便传出怨鬼凄厉的嘶吼。
子束声音自院外传来：“主子，抓到了！”
谢长晏闻言，眸色一沉，当即迈步朝外走去。钟不闻也放下手中狼毫，紧随其后。
房门一推而开，院内景象尽收眼底。
只见子束死死压着那只怨鬼，怨鬼周身黑雾翻涌，不住扭东挣扎，刺耳的嘶吼响彻庭院。
钟不闻瞧着那怨鬼，莫名觉着有些熟悉，只是那怨鬼被子束制裁，脸挨着地，让人瞧不清。
钟不闻索性飘近了些，那怨鬼仿佛野兽嗅到猎物一般，猛地抬起头，冲着钟不闻厉声嘶吼。
于此同时，她身上滚滚阴煞当即汹涌翻涌，直直扑向钟不闻。
可阴煞还未触及钟不闻，便被身后的谢长晏硬生生截断。
而此刻，钟不闻才得以看清她的面目。
那怨鬼周身缠绕浓重灰黑雾气，面容扭曲变形，原本清秀的眉眼被戾气扯得歪斜，眼窝深陷，双目赤红，发丝凌乱黏在布满血痕的脸颊，与记忆里那内向温婉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那是钟不语。
钟不闻浑身一僵，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谢长晏没见过钟不语，自然也不识得她，只是见这怨魂躁动，他眉头一蹙，抬手间，阴煞化作锁链，直直朝着钟不语掠去。
就在铁链即将缠上钟不语的一瞬，钟不闻陡然抬手，一把攥住那锁链。
阴煞之力与正阳之力轰然相撞，两相接触之处，滋滋作响，缕缕白烟不断升腾。
谢长晏见状，当即撤去锁链，他快步走上前，蹲到钟不闻身前，托着他的手掌细细查探，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钟不闻却没瞧他，只是紧紧盯着被按在地上的钟不语，目光久久没有挪开。
那怨鬼红着眼睛看他，周身黑雾涌动、狂躁，不晓得的，还以为钟不闻是害死她的仇人一般。
钟不闻望着她，有不可置信，有心疼，也有小心翼翼的打量、辨认，最后，他只是张了张嘴唇，一字一句，颤抖着吐出那个名字：“不语……”
此话一出，别说谢长晏了，就连子束也愣住了。
两道目光双双落在地上怨鬼身上，一时间有些诧异。
原本被死死摁在青石板上的钟不语，听见这声呼唤，竟是诡异地安静下来。
她眉头紧紧拧起，整张脸在怨念的黑雾里不住抽搐，神情痛苦，喉间缓缓滚出一句破碎含糊的低唤：“阿…兄……”
话音未落，周身翻腾的黑雾又猛地暴涨几分，下一刻，又是一阵凄厉刺耳的嘶吼冲破喉咙。
眼见钟不语这般痛苦，钟不闻也顾不得细想眼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当是子束弄疼了她。
他连忙起身推开子束：“放了她！”
子束原本就没想到这怨鬼是钟不语，如今被钟不闻这么一推，猝不及防，禁固钟不语的力道当即一松。
便是这瞬息的松动，地上的钟不语骤然暴起！
她双目赤红得近乎滴血，满身黑雾疯狂暴涨，翻涌的怨气凝成锋利的黑刃，直直朝着钟不闻刺去。
这一击出来得突然，瞬息之间，速度之快，距离之近，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黑刃没入钟不闻魂体内。
钟不闻魂体猛地一晃，踉跄向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钟不语，喉头一阵发闷。
“钟不闻！”
谢长晏脸色剧变，身形倏然掠出，掌间翻涌出沉沉阴煞，数道泛着冷光的锁链破空而出，死死缠锁住钟不语的四肢。
钟不语疯狂挣扎，周身黑雾剧烈翻腾，尖啸不绝于耳，锁链被她挣得咔咔作响，一道道黑色戾气顺着链身四下溅射。
谢长晏连忙上前扶住钟不闻，视线落到钟不闻心口。
那里，通透澄澈的金色魂躯裂开一道深痕，漆黑阴煞顺着伤口疯狂侵蚀，丝丝缕缕的金色魂息散散聚聚，看着触目惊心。
第117章 疼…
谢长晏抬手，直接将钻进钟不闻心口那啃噬魂息的阴煞，一把揪扯出来。
阴煞离体的刹那，那团黑气便在谢长晏掌心里滋滋湮灭。
谢长晏眉头紧拧，声音压着藏不住的担忧和责备：“你是哪里来的蠢货？阴煞都侵到心口，为何不先驱除掉？”
心口疼得发颤，钟不闻眼眶通红，他紧紧盯着钟不语，显然也瞧出钟不语的不对劲，他嘴唇微抿，抬手，以正阳玄力护心。
若是肉身，受上这么一击，怕是直接死亡，好在他如今是个魂儿，致命点在天灵盖。
“她怎么了。”钟不闻声音发沉，似乎在竭力抑制心底那股闷劲儿。
可声音，却含着细细颤抖。
钟不语来的突然，事情发生的也突然，但按照目前情况来看，初步猜测，她被人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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