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有了人的真实感。
阿奴只躺在青瓦上，眯着眼睛，似是想极力透过云层，瞧清隐在云后的月，听了这话，也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不做什么回答。
子束死死盯着他平静的面孔，似是不甘心：“不止我，还有主子、钟不语、钟玄师，以及万千阴魂怨鬼。”
阿奴微微侧头，直直望向子束那怨念的眼神，望着他周身不断涌现的黑雾，声音无波无澜：“恨，是什么很有用的东西吗？”
子束微微一愣。
阿奴却嗤笑一声：“一个囚牢罢了，竟妄想着，能拿去当做一个让我慌乱害怕的筹码。”
恨有什么用呢？
他曾恨过寒枝战神，若非她，容溯又怎会触犯神律，被贬下凡。
他也曾恨过容溯，他与容溯走过万载光阴，朝暮为伴，为何走之前，偏偏将他落在归墟园。
他恨神界律令，为何如此苛刻死板，非教一对爱侣，落得这般下场。
他恨诸神淡漠，眼睁睁看着守护山川的战神被推向祭台，又将战神的爱人，逼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最恨的，便是战火，他不懂，和平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打仗，只叫人阴阳相隔，与世长辞。
阿奴曾想过，若是这天下毁灭就好了。
战火生于人的心底，只要人全死了，这世间，会不会迎来真正的和平？
他无力、不甘、愤怒、偏执，将这份最无力的恨，铸就一个坚硬的牢笼。
困住自己五千余年。
如今，他累了，他不想去恨，更无力去恨。
子束指节扣着冰凉的青瓦，低声喃喃：“是啊，牢笼罢了。”
阿奴撑着青瓦坐直了身子，没说话。
子束望着他，目光又落向林海，夜色沉沉，枝叶叠着浓墨，无边无际，明明只是最寻常不过的景致，可莫名的，他心底只觉百感交集。
世人总说善恶有分，可于他们而言，如今这局面，落在阿奴身上，这道理就乱了。
他是世界的维系者，也是困住所有人的枷锁。
恨他，又有什么用呢？
人家根本不在意，毕竟谁会在意蝼蚁的感受。
子束重重吐出一口气，自房顶跳了下去，身体稳稳落在新铺的青石板路上，他抬头，回眸望向屋顶上的阿奴，扬声道：“阿奴，你说我阿爹阿娘是这世间的主角，那当初，我阿爹阿娘身死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月拨云而出，清辉漫洒。
第140章 口是心非
阿奴背对着月色，周身浸在一片冷白月色里，沉静无言，竟真有几分俯瞰尘寰的神之姿态。
子束也不指望着阿奴答他，只是朝着他挥了挥手，往密林深处走去。
良久，阿奴缓缓抬眸。左手轻捻右手指腹上的储物戒，灵光涓涓流转间，昭明镜落于掌心。
他学着昔日容溯的模样，将镜子举在面前，浅浅扯出一抹笑意。
月色淌在镜面，也落在他脸上，那笑容看着像是开心臭美，可那底下却藏着说不清的沉郁。
他静静望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唇角的笑意缓缓淡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寂静。
“不过是死两个与故人容貌相同的纸片人罢了…”阿奴低声呢喃着，手不断地晃着镜面，月华流转其上，照得人心烦意乱。
“我又能有什么想法呢？”
阿奴垂眸，指尖无意识转动着昭明镜。
只是将他们埋在一处，镌刻碑铭时，难免心底凄凉罢了。
阿奴沉沉吐出一口气，转着昭明镜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过……
虚无之地一事，子束既然能瞧出来，钟不闻和谢长晏应当也能瞧出来。
至少……谢长晏肯定能看出来。
“看出来了，还不问？”阿奴眼眸微微眯起，“果真比我想的要聪慧。”
子束这笨蛋，跟着谢长晏那么久，也没学会这股机灵劲儿。
虚无之地在哪儿他是知晓的，毕竟是用他的灵气开辟的，但他既然说不晓得，当然是因为喻驰已然将其炼化了，否则昨日下午，他也不能如此肯定地说出池仰遇害一事。
而他之所以同喻驰生了嫌隙，便是察觉到虚无之地被炼化。
他来谢府找钟不闻帮忙，哪里是寻不到喻驰，不过是将其当个光明正大的幌子，拿来接近钟不闻，让钟不闻对他放松警惕，打消他如今对钟不闻等人的威胁性。
继而再抛出橄榄枝，从而让钟不闻心甘情愿、感恩戴德地，接受他的提议。
而谢长晏不问，便是察觉到他所作所为的意图，从而进行衡量，最终选择沉默。
毕竟，他实打实给出了希望。
谢家求了自由五千余年，有了希望，他们便如狗见了骨头，眼巴巴地冲上去啃。
只是……
谢长晏对钟不闻貌似起了不一样的心思。
这倒是他意料之外。
“聪明的人，有了软肋就不好了。”阿奴举着镜子，点了点下颌，嘴角一点点勾起。
他很好奇，谢长晏这样聪明的人，产生了这种心思，能为了钟不闻，做到什么地步。
……
翌日清晨。
天光淡白，薄雾漫过青石板，镜祠檐角坠着微凉的晨露。
钟不闻从凝魂玉飘出来，准备去镜祠密室修炼时，被谢长晏给叫住了。
谢长晏伸手一把将他拽至雕花屏风之后，抬下巴示意堆在角落：“这些箱子，你带着。”
角落里，大大小小堆叠着四五个木箱，都是沉木打造，没扣锁扣，显然提前把锁扣、禁制之类给撤了，方便钟不闻打开。
钟不闻不明所以：“怎么？让我住密室？”
可就算住密室，他一个魂儿，也用不着这么多东西吧？
钟不闻这么想着，指尖一挑，直接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箱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魂器，皆是用来温养神魂、稳固魂体，助魂魄潜心修炼之物。
一个比一个贵，一个比一个难得！
钟不闻一个穷鬼，何时见过这等场面，一时间直接看呆了眼。
世间法宝众多，唯有作用于神魂的法宝，最为难得。
“不是……”钟不闻目光缓缓转向箱下的几个箱子，眼底带着明显的震惊，“这些都是温养魂魄的么？”
谢长晏微微颔首。
钟不闻：！
“给、给我的？”
不是，知道谢长晏有钱，但未免也太有钱了吧！
谢长晏抱着臂，虚虚靠在屏风上，懒懒打了个哈欠：“不然呢？总不能日日都要我为你按摩吧？”
“你可别想占我便宜。”
钟不闻：“……”
“这里面有疏通魂力，固魂、护魂、储存魂力的法宝，你就算急于求成，抱着玄木一顿猛吸，也不会炸体而亡。”谢长晏双眼含着因困乏漫上来的雾气，话说得有气无力。
今早若非钟不闻飘出来惊到他，他此刻估摸着还躺在床上睡觉。
他伸了个懒腰，朝着钟不闻摆摆手：“拿着就赶紧走，我再睡会儿去，昨晚为了等你，睡得着实晚了些。”
说完，也不等钟不闻回答，自个半眯着眼睛摸到床边，继续裹着被子睡觉了。
钟不闻抬手抚上那些箱子，视线隔着屏风，落在床上那道朦朦胧胧的人影上，眸光微动。
谢长晏哪里是怕麻烦，分明是知晓，他会因着时间有限，为了变强，会不惜忍着神魂剧痛，继续吸纳玄力。
而有了这些法宝，他便能增加对玄力的吸收，更能防止神魂魂力堵塞。
钟不闻垂眸望向那琳琅满目的法器，一边乐呵呵地将法宝往墨玉环里塞，一边朝着床榻扬声道：“谢家主这般关心我，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喽～”
有了这些个法宝，不愁喻驰寻来前解不完封印了，这些哪里是什么法宝？
这些分明是及时雨啊！
有了这些，不仅能事半功倍，还能无痛解封！
天知道昨日他多吸一点玄木香气，疼得他窝在凝魂玉里簌簌冒冷汗！
谢长晏背对着他，没回这话，只当是熟睡了，可嘴角却微微勾起。
钟不闻也没多打扰他，将东西搬空，这才乐呵呵地往窗外飘。
“汪汪汪…”几声犬吠骤然自不远处响起。
钟不闻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安安正欢快地摇着尾巴，在树下绕着钟不语打转。
安安？
钟不闻眉头微挑，风过瞬息之间，他便立在钟不语身侧，好奇了，“安安怎么来的？”
他记着安安应当在谢府才是。
钟不语逗狗逗得正欢，骤然听到上空说话，似是被吓到一般，先是僵了一下，而后愣愣抬头：“阿兄？”
阿兄什么时候到她身旁的？她竟一点未曾察觉？
而且，阿兄魂魄好似比昨日凝实了些。
这是…一夜没休息么？
第141章 秘密
钟不语愣神间，阿奴便不知打哪里冒出来，凑到钟不闻身侧：“狗闻着味儿来的呗。”
“昨日子束察觉到这狗靠近，专门给狗抓回来的。”
阿奴说着，朝着坐在一旁树梢上的子束眨眨眼。
子束懒得理他，瞥过头干脆不说话。
钟不语抱着安安站起来，指尖挠着它的下巴。
安安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听说当初我死后，安安一直守在我的尸梯旁？”钟不语这般说着，抬手将小狗轻轻抬高，鼻尖对着鼻尖，点了又点。
她是真的很喜欢这种毛绒绒的小动物，可大夫人不喜欢，但安安是钟不闻送她的生辰礼，大夫人就算再不喜，也不会说什么。
毕竟大夫人的教养摆在那里，别人送的礼，哪有糟践的道理。
钟不闻闻言，神色一顿，显然也想起当初的情景，眼底掠过一丝悲痛，他永远记着那日，血色残阳下，钟不语腐烂的尸身。
然而他悲伤的情绪还没放到最大，钟不语便抱着狗狗蹭了蹭，眉眼弯弯：“哎呀，安安好棒呀～”
“守着我辛苦啦，肚子饿了也不吃我，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小狗？”
安安被她抱得晃了晃，尾巴轻扫，喉咙里又滚出软糯的呼噜声。
钟不闻：？
子束：？
阿奴：？
吃…吃什么？钟不语吗？？？
不是，这对吗？
钟不语却自顾自贴着狗狗，完全没觉着半分不妥，反而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安安的肚皮，语气温和：“不过我不可以吃啦，会吃坏肚子的。”
一时间，除却一鬼一狗，其余人都寂静无声。
钟不语这次倒是瞧出不对劲儿了，自己往日同安安什么话都说，现下想来，方才那几句，确实有些不妥，便连忙转了个话题：“话说…阿兄，你昨日歇在谢长晏那儿？”
钟不闻眉头微挑，他微微偏了偏头，似是有些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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