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不信！”
谢长晏：……
谢长晏叹了口气：“你的封印解开了，喻驰不知何时能找上门。”
说起正事，钟不闻倒是抬手摸着下颌思考起来：“阿奴先前说九天，九天后，喻驰就摸过来了。”
可如今，钟不闻完全解开封印，耗时八天。
这么说来，喻驰就算寻过来，最快也是后天。
“你信他的话？”谢长晏抬眼瞧他。
钟不闻耸肩：“没法子啊，就他一个世界之外的人，虽说他说的话真假掺半，但除了信他，我们别无选择。”
“也是。”谢长晏眸色沉沉，如今被动的是他们，就算知晓阿奴想要布局，看一出戏，他们除了当戏中人，又有什么选择。
最高明的是，他们并非被推上戏台，而是自愿登台，因为阿奴给出的奖励，足够诱人。
于他们而言，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钟不闻看着谢长晏又蔫了吧唧的模样，慢慢回味过来了：“你不会是…不想我同喻驰打起来吧？”
谢长晏抿了抿唇，“这是迟早的事儿，我有什么不想的。”
他不管站在哪个立场，或是自私，或是大义，都没有让钟不闻不去同喻驰打个你死我活的理由。
虽说钟不闻平日看着大大咧咧，却绝非愚钝。他与谢长晏相伴许久，纵使谢长晏惯以漫不经心的模样掩住本心，钟不闻依旧看得出来，这人内里心思极是敏感多疑。
许是自幼被阴煞缠身所致，他感官过载，心思细如毫发，但凡一丝风吹草动，皆能牵动他的心神。
这就导致，每每谢长晏都能精准查找出旁人的语言漏洞，即使旁人漫不经心提起这么一句，过了他的耳朵，也能多几层分析。
他这样的性格心思，对于一名掌管各大商路的谢家主来说，是一件好事。
但对于钟不闻来说，好坏掺半，他无法否认谢长晏针砭时弊，道出命脉时的模样，很有魄力。可这样的人，往往会活得很累。
而今，谢长晏躲他，并非是闹脾气，而是那么一瞬，他向他袒露真实的他，没有那种风轻云淡的掩饰，而是真实情绪。
可他在察觉钟不闻的不开心时，又开始将自己真实情绪掩盖起来，熟络地用自己那吊儿郎当的姿态，试图掩盖他真实情绪存在过的痕迹。
他将自己保护得很好。
也将自己困得很死。
钟不闻叹了口气，摸过他一缕头发，放在指尖把玩：“谢长晏，你在害怕吗？”
谢长晏眼睫颤了颤：“我怕什么？又不是我去跟人斗个你死我活。”
“那……”钟不闻抬眸，目光直直撞进他丹凤眼底，轻声询问，“你在担心我吗？”
谢长晏目光飘忽：“自然没……”
谢长晏话没说完，钟不闻便扯了扯他的发，直直盯着他瞧：“我想听实话。”
月色透过床纱落下来，映在钟不闻眼底，亮得坦荡。
谢长晏被这双眼睛看得无处遁形。
第147章 无用不是这样定义的
他静默片刻，唇角那点故作淡然的弧度缓缓消弭，低声轻叹：“是。我刻意避着你。”
话音落下，帐内静了片刻，唯有窗外夜风掠过窗棂，送来浅浅的沙沙声响。
钟不闻松了他的发：“为什么？”
谢长晏垂着眼不说话，良久，他才抬眸，不再躲闪钟不闻的视线，就这么直直望进他的眼眸，声音轻得像融在月色里：“慎安，你说的对，我怕。”
“当然，并非是不信你会赢，我只是……”
谢长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间轻轻滚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舌尖，难以说出口。
钟不闻望着那双漆黑的丹凤眸，以及那蹙起的眉头，指尖无意识地将谢长晏的发丝绕在指腹。
“怕我受伤，对吗？”钟不闻声音很轻，对待此刻的谢长晏，是前所未有的耐心。
谢长晏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
“还有什么？”
“我似乎……”谢长晏抿了抿唇，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无力：“很没用。”
钟不闻蹙眉。
谢长晏只是静静看着他，其实这种无力感并非第一次存在，当初他查不到半分解决身上阴魂怨鬼的线索，也曾这般无力。
可如今知晓真相，那股无力反倒渐渐消弭，反倒觉得理所当然，话本子里的人，即使生了自我意识，又如何抵抗得了话本子之外的执笔者呢？
可这份无力并未消失殆尽，反倒化作另一种无力，这次，那股无力的源头不再是牵着自身，而是钟不闻。
他自十二岁起，便坐镇谢家，执掌商会、震慑正道，他能算尽人心利弊，能够稳住四方风波。
可如今，面对钟不闻遭遇的劫难，他束手无策。
他有时会想，为什么…为什么他体内没有灵气呢？他清晰地明白，钟不闻体内的灵气不够，可却只能看着他独自赴战。
他只能站在原地，等着他，看着他，无能为力。
忽然，头皮被扯得一疼。
“你瞎说什么呢？”
钟不闻揪着他的头发，恨铁不成钢：“你没用？那谁还有用！”
“慎安，疼…”谢长晏被他扯得龇牙咧嘴，钟不闻有事没事喜欢扯他头发，他是知道的，但每次钟不闻都没用力，这次是真用力了。
钟不闻撒开他的头发，腿也不盘了，往他身边凑过去，他不晓得谢长晏何时起了这份心思，但能到现在才问出口想来是在心底盘了许久。
这个搓鸟！平日里的精明劲儿呢？以前傲得跟个孔雀似的，现在倒开始自贬起来了。
钟不闻一把搂住了他的脑袋，掰着手就开始算：“来，我们对对账。”
“如果不是你，我是不是还躺在那个小河湾儿？”
谢长晏蹙眉：“阿奴会接你出来。”
“嘶…”钟不闻一把捏住他的脸颊，硬生生将谢长晏的脸颊捏得鼓起，双唇被挤得嘟起，再也说不出半句话，“少顶嘴。”
“他要是真想接我出来，当初早就来找我了，没道理让我躺那么久。”
谢长晏脸被捏得发麻，只是眨眨眼，算附和。
他算是知晓了，此刻不能同钟不闻讲道理，当然，话也不能讲，不然…他怕下次捏着他脸的就不是手了。
谢长晏视线下移，落在钟不闻脚上。
再惹钟不闻的话，他会不会把袜子塞他嘴里？
钟不闻这种做魂魄的，只要灵魂干净，那便哪哪都干净。
只是，许是他做人做久了，人道方面，他接受不了这种。
就怕钟不闻做魂做久了，跟他学了些不道德的行为和话，还真能这么做。
钟不闻不知道谢长晏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只是哥俩儿好似的搂着谢长晏的脑袋，嘴里叭叭叭的。
“谢长晏，一个人有没有用，不是这么定义的。”
“若按照你的说法来，那曾经的我也很没用。我被钉在河底，因为第一次当魂魄，甚至连魂力都用不好，还是你一点点帮我梳理焦躁的正阳魂力，让我一点点找到门窍。”
“我被人算计，你说我白死的时候，说我看不明白问题所在，因着这些，你曾说我是废物，那在你看来，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吗？”
“我一次次探索世界真相，初次接触，没有你懂的多，情绪一直称不上稳定，有时濒临崩溃，还是你一步步引导我，当时的你，会觉得我拖你后腿，浪费你时间吗？”
“我懦弱无能，明明知晓阿娘被困在那方小小的地底，每次都扬言要接阿娘出来，可即使回归钟家这么多年，因着敌众我寡，因着钟家祖坟禁制，迟迟未曾动手。到了最后，还是你派人将我阿娘接出来，那我是不是很弱小？若是足够强大，便无需顾虑那么多。”
“明知不语惨死原因，我自责愧疚，却未能为他报仇，我是不是很无能？”
“我们说好了，要将那些藏在世界角落的人找出来，可当知晓一切时，那些人早早便被喻驰炼化了，包括我的师父，那我是不是很蠢？”
“谢长晏…”钟不闻坐直了身子，双手捧着他的脸颊，让谢长晏直直望着自己，一双琉璃色桃花眸静静倒映着他的轮廓。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谢长晏想都没想，便蹙眉道：“你自然不是。”
“为什么呢？”
为什么？
为什么呢……
谢长晏望着他的桃花眸，尽管经历一切，他的眸子一如初见，正气凛然。
他见过太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也见过许多认命的人，像钟不闻这般，见过真相、害怕过往、踏出前路的，少之又少。
至少，他活了十几年，就只见到一个。
也就只有这么一个，钟不闻。
“因为你没认过命。”
钟不闻点点头：“那你认命了吗？”
“我…”谢长晏一时间有些哑然。
“你也没有。”
钟不闻捧着他的脸，一脸正色：“什么是没用？什么又是有用？”
“真正的无用，是漠视、是背弃、是袖手旁观。”
第148章 离经叛道
“而且，谢长晏，你是不是忘了，从一开始要求探查事情真相的是你。”
谢长晏眼睫微微颤动一下。
“若非你开条件引诱我，我可能，根本不会去管什么剧本，甚至都不晓得有这个剧本。”
“如果没有你，我或许，会成为我口中的无用。”
钟不闻说得认真。
但也没说假话，在他看来，就他同谢长晏那段时间的关系……
若是谢长晏把他钓上来后，但凡没提一点关于合作的事情，他定然同谢长晏斗个你死我活，严重的话，甚至会落得散魂的下场。
当然，若是谢长晏提了要同他结盟，犟劲儿上来的钟不闻，也不肯接受，这样他也没机会知道事情真相，也无法去博那条出路。
他只能死在小河湾，亦或者消磨谢长晏的耐心，散在他手中。
那样的死，那样的活法，大抵才是最无用、最没有意义的。
可如今，他的活法，他所干的事，都有意义。
可谢长晏，却说他自己无用。
钟不闻放开谢长晏的脸颊，叹了口气：“你拿你的方式，陪我逆命，陪我抗争，陪我对抗这既定的、冰冷的剧本。”
“我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啊。”
没有谢长晏，或许就没有今日的钟不闻。
谢长晏盯着钟不闻看了会儿，点点头：“是我狭隘了。”
“只是…”谢长晏犹豫了会儿，“蚂蚱会不会太丑了？”
钟不闻：“啧。”
“所以你躲着我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话题又绕回来了。
谢长晏摸上钟不闻的发尾，扫着掌心思索了会儿，眸光在细碎的月光下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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