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谢长晏点头：“阿娘说的。”
“当然，聘礼也行，只要慎安肯同我成亲，怎样都行。”谢长晏朝着钟不闻凑近，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头。
自打恢复记忆，他恨不得天天黏在钟不闻身边，他十二岁继承家业，平日素来繁忙，本也不是黏人、恨嫁的性子，当初就算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他也刻意隐藏。
直到发现钟不闻也心悦他。
他便想黏着钟不闻，其实本不该觉得有什么，可许是独自撑起风霜惯了，也许是自个儿孤独惯了，更或许，他同钟不闻那份生离死别太过刻骨，以至于此刻，他只觉得在钟不闻身边，心里才安定下来。
他不懂自己这番变化会不会让钟不闻觉着厌烦，他只知道，他想不遗余力地抓住钟不闻，把他留在身边。
那是他的归处啊……
钟不闻倒没想到谢夫人会这么…开朗，若非前天打探清楚谢长晏这些年过的如何，他都要怀疑谢长晏是不是谢家独子了。
他点点头：“聘礼吧。”
本来成亲一事，便是他对不起谢长晏，若是谢长晏未恢复记忆，他还能好好劝劝自己，放手吧，别害了谢长晏。
可如今谢长晏已然恢复记忆，放手是不可能了，毕竟私心作祟。但心里定然会时不时难受，可如今谢长晏和谢家都同意了，钟不闻也没道理退缩。
“依慎安所言。”
“不过，比起这个……”谢长晏直起身子，眼神满是期待道：“钟玄师不如算算，我们选哪个日子成婚最好？”
挑选吉日，一般都要请玄师来把关，但高阶玄师一般不屑做这种小事，所以不管小门小户，还是商贾，请来的，都是低阶玄师。
如今钟不闻这么个趁手的高阶玄师在此，倒也省去许多周折。
钟不闻侧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你不懂？”
谢长晏嘶了一下，一脸认真：“我知道哪日杀人、喂尸、炼魂最好。”
“你知道的，我先前是邪修。”
他上辈子孑然一身，没接触过什么喜事，更别提去钻研什么黄道吉日了。
当然，实在要他算，倒也不是不能算，只是他先前算的，都是极阴之时、极阴之地，乍然算黄道吉日，怕是会略有偏颇。
那还不如让钟不闻这个正道玄师来算。
钟不闻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
谢长晏却一把揪住他，一脸恳切：“记得选最近的。”
“这么急？”钟不闻哭笑不得。
谢长晏啧了一声，扯了扯钟不闻的衣袖，嘟囔着说了句：“我就要！”
钟不闻略一沉吟，目光落在远处檐角，缓缓开口：“下月初九，日月相合，宜嫁娶，无冲煞。”
下月初九……
谢长晏有些不大乐意，但想到如今正是月末，原本稍稍蹙起的眉头舒展了些。
“那倒是要劳累爹娘一番了。”谢长晏说着，似乎想起什么般，伸手拉住钟不闻的手腕。
“走，陪我去华光寺。”
钟不闻垂眸看着手里还未修好的骨簪，微微一愣：“现在？”
谢长晏笑嘻嘻道：“如今枫叶开得正盛，我要为我和慎安求得一根上上签！”
钟不闻微微一愣，眼尾漫开一点浅淡笑意：“哦？什么样的上上签？”
谢长晏弯起眼，攥紧他手腕往外拉，少年声线轻快明亮：“要那种，写着岁岁相伴、永不分离的。”
晚秋清风穿巷而过，卷起檐角铜铃细碎叮咚，悠悠落进耳畔。
巷外天光澄澈，秋阳温煦，簌簌落叶随微风轻旋飘落，满城秋色温柔铺展，恰好衬得少年眼底赤诚热烈，熠熠生辉。
钟不闻看愣了眼，却也不忘回少年的话，他轻笑一声道：“好。”
因着华光寺在郊外，行程较远，谢长晏直接从自家马行提了匹马，本来下人提了两匹，可谢长晏非吵着闹着要同钟不闻共乘一匹，钟不闻自然看穿他那点小心思，但也没拆穿，依了他的意。
马蹄轻快，一路上，临安城百姓纷纷朝着他们投来目光，低声说着什么。
谢长晏却浑不在意，只是抱紧怀里的人，忽然坏笑一下，低声道：“要不要捂住脸？”
钟不闻：？
钟不闻余光瞥了眼周遭纷纷投来目光的百姓，心中瞬间升腾起不好的预感。
他总觉得谢长晏要干什么丢人的事。
谢长晏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发顶，嘴角勾着笑：“毕竟慎安脸皮薄嘛～”
话音刚落，谢长晏抬手一抖缰绳，骏马扬蹄疾驰。
风掀起他的衣袂，谢长晏神采飞扬地朝着沿途路人扬声笑喊道：“各位父老乡亲，都睁大眼睛瞧好了！这是小爷要娶的人！”
“下月初九！诸位都来谢家吃席！”
“来喝我和慎安的喜酒！”
“哈哈哈哈……”
他声音清亮，乘着风飞了好远好远，近到巷尾风里的花草，远到旧世辗转难守的约定，都听见了，这一对少年，要成亲了。
沿街百姓微微一愣，人群中随即响起一阵哄闹。
有人笑着挥手应贺，有人瞠目相顾，还有老者捻着胡须低声唏嘘。
临安城的百姓早就习惯这位谢家小公子性子了，那脸皮堪比城墙。可惜……谢家小公子怀里的那位公子，好像还没习惯谢小公子脸皮厚。
瞧瞧那小公子脸红的呦～跟个猴屁股似的。
许是目光越聚越多，钟不闻默默抬手捂住脸，只露出发红的耳尖。
好丢人……
钟不闻到底是正道玄师，两辈子加起来，都没丢过什么脸。
如今直接被谢长晏拉去像游街似的供人观赏，钟不闻简直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风卷着枫叶碎影掠过，青骢马一路奔出城门，街市的人声渐渐远了，只剩山野清旷的秋风。
第174章 执念已散
钟不闻缓缓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终于获救了。
谢长晏驾着马，垂眸看了眼耳尖绯意未消的钟不闻，心里痒痒的。
他使坏似的贴着钟不闻耳畔，低声道：“听到没慎安，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娶你了。”
说话间，温热的唇轻轻蹭过钟不闻柔软绯润的唇瓣，动作轻得像秋风拂枫，带着少年藏不住的贪恋与得逞的坏。
钟不闻脊背微僵，耳尖的红意蔓延至颊边。他不曾回头，只蹙眉呵斥：“胡闹。”
话是这么说，但他知晓，谢长晏此举，不过是安他的心。
谢长晏嘴角微微勾起。
他就是在告诉钟不闻，外人目光，他不在意。
不仅他不在意，他还不允许钟不闻在意。
他偏要拉着钟不闻在一处，和他底死蝉绵，偏偏钟不闻也愿意纵着他。
“好慎安……”谢长晏捏着钟不闻下颌，让人侧过来，他望着对方脸颊绯红却一本正经的模样，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吻了下去。
“别凶我了。”
气息交缠，温热细碎。
……
华山寺距离临安城十里，骑马不过半刻钟。
该说不说，华山寺的红枫，果真名不虚传，远看层林尽染，宛如漫山铺霞。
近看更是惊艳，经霜的枫叶红得透亮，深浅错落，艳胜春花。
暖阳从枝叶缝隙徐徐漏下，碎金般洒在层层红叶上，风一过，满林红浪翻涌，簌簌落枫漫天翩跹，铺得山道满地嫣红。
谢长晏将马绑在山下的枫树上，拉着钟不闻漫步在山道上，因为来得早，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只是时不时有钟声随风荡来，那是华光寺的小和尚撞钟呢。
“这小和尚起的倒是挺早。”谢长晏随手接住一片落枫，指尖捻着转了一圈。
红意似火。
“慎安你看，”少年声音轻快澄澈，满是欢喜，“整座山的红叶，都来衬我们的喜气。”
钟不闻目光落在那片枫叶上，又瞟了眼谢长晏眼底的期待，低笑一声：“嗯，是乃大吉。”
谢长晏被哄开心了。
“钟玄师果真慧眼。”谢长晏将枫叶往墨玉环里一塞，抬眼望向漫山流霞，侧头看他：“听说华山寺的签很灵验。”
“你信神佛？”钟不闻挑眉。
且不说谢长晏知晓这世界最初来源于话本子，单论世界重启后此间再无执笔者这一点，他也清楚在此世间再无神佛。
如今这人怎的还迷信上了？
“啧。”谢长晏自然知晓钟不闻的意思，只是一脸正色道：“此一时彼一时，先前阿奴都说了，信仰可生神。如此，神佛之说，怎能一概而论呢？”
“哦…”钟不闻挑眉：“这样啊……”
“那若签文不如心意呢？”
谢长晏扬眉：“那我就求到合意为止。”
不知是谢长晏运气好，还是当真有神佛护佑，还真叫他一次便抽中上上签了。
谢长晏激动地抓住钟不闻的衣袖晃，笑意撞在眼底：“你看！我说定会是这支！”
钟不闻瞧了一眼签文。
“红叶为媒结夙缘，同心相伴自安然。尘霜历尽无分散，岁岁同看九月山。”
钟不闻眸光微动，余光扫了眼大殿角落，而后低笑一声：“倒是应景。”
谢长晏自然也察觉到不对，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抚上那签文，眉眼含笑：“是啊，应景。”
殿外钟声又一次悠悠响起，落枫从窗棂外飘进来一片，轻轻落在尚留余温的蒲团上。
钟不闻和谢长晏已经离开了。
大殿角落的阴影处，一道小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身形虚浮朦胧，如同被水汽浸软的虚影，肩头、半边小臂都淡得近乎要融进阴影里。
那是个小孩，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模样，可头发却花白花白的。
他腰间别着一面小小的古铜镜，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灰翳，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漏出一点幽冷的微光。
他低头，擦拭着镜子表面的灰翳，却怎么也擦不掉。
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自镜面传出，只是显得虚弱细微。
“阿奴，我们好像快散了……”
小孩垂着眸，没什么表情：“我知道。”
他挪到佛前，歪头看了一会儿。
这佛同修真界的无甚区别，以往容溯在下界，路过佛龛总会跪下祈求，不是因为容溯信佛，而是容溯心中所念甚广，所求过多。
人祈求神明，不仅仅是渴望神明垂怜，更是寻一处安定。
安定……
阿奴扯了扯嘴角。
可笑。
可他最后，还是朝着金佛缓缓下跪。
一缕金光自殿顶漏落，静静铺在他残缺虚幻的身上。
那是转灵珠拉扯他魂灵的光芒，可如今，佛祖垂眸，满目慈悲，这缕金光，便如同神明垂怜。
他朝着佛祖叩首，唇瓣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快要消散：“求佛祖保佑，望有朝一日，主子可脱离苦海，获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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