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而谢元佑，是人。
人会生老病死，人会化为黄土。
而他，还在。
“谢元佑……”容栖枝声音都在发颤，“你要丢下我吗？”
无人应他。
“我、我不是……你的归处吗？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还是无人应他。
周围来来往往，或是急色，或是好奇亦或者冷眼旁观的人，全瞧不见他，在这里，只有谢元佑一个人能瞧见他。
可谢元佑，却睡着了，他怎么唤，也唤不醒。
直到同样守在谢元佑榻边的谢裕忽然嘀咕了一句：“会不会是邪气入体了？”
他的声音很小，他在府里一直小心翼翼的，地位算不得太高，这么一句话很快便没入人声里，没引起旁人注意，可却被容栖枝敏锐捕捉。
邪气入体……
会使人昏迷不醒？
容栖枝呆呆地想着，他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翻涌的阴煞之气，又瞧了眼榻上眉头紧闭的谢元佑，因着相处的久，谢元佑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他的阴煞之气，那些阴邪之气时时刻刻都浸在谢元佑周身。
因为他们形影不离。
他们气息相融。
而在容栖枝的注视下，那些黑沉沉的阴煞缓缓浮现至谢元佑的面上，几乎掩盖住谢元佑苍白的脸颊。
容栖枝慌忙将那些阴煞之气收回来，自己则缩得远远的，他不知道这是否是谢元佑的病因，可他没办法了。
他真的没办法了……
他不要谢元佑睡觉，他想谢元佑醒来，陪他玩，陪他闹，陪他吃饭、练字。
他不要他昏迷不醒。
他害怕……
谢元佑，别再睡了……
好不好？
第187章 容栖枝×谢元佑（9）
次日一早，谢元佑醒了，只是整个人虚弱的不行，额间沁着一丝薄汗，他下意识朝着床榻旁看去，只见榻边只守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谢裕。
谢元佑蹙眉，下意识张望。
枝枝呢？
他稍稍一动，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可这动静立刻惊动了垂着头打盹的谢裕。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里还蒙着惺忪睡意，见他睁眼，先是一喜，随即站起身一边往门外跑，一边扬声大喊：“方大夫，方大夫！大哥醒了！”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方大夫提着药箱快步走入，而谢元佑的目光，却定格在大夫身后。
那里，静静跟着一个漆黑的鬼影，是容栖枝。
此刻，容栖枝满眼紧张，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瞧，若是换作往日，他早就扑上来了，可此刻，这只鬼只是悄然退至墙角阴影，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元佑眉头不由得压得更狠了。
这是…怎么了？
因着此刻人多，谢元佑并未表现出异样，只是垂着眸，任由方大夫把脉。
“奇了。”方大夫眉头微微舒展，“家主昨日昏迷不醒，现下身子竟然好了许多，只是依旧虚弱得厉害，得好生静养才是。”
谢元佑点点头，而后朝着一旁侍从招招手。
侍从点头，为方大夫端来笔墨，大夫开了调理的药方，嘱咐了番下人，这才拿了银钱，随着下人们一起退下。
只剩谢裕还守在床边。
谢元佑捂着嘴咳了几声，抬眼看向谢裕，眉眼温和：“昨日辛苦你了。”
谢裕挠了挠头，脸上一红，这还是打他进府来，大哥第一次待他这般和颜悦色。
“我守着大哥是应当的，大哥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好多了，昨日你守了一夜，也累着了，下去好好休息一番吧。”
谢裕还想再守着，可看着兄长苍白虚弱的模样，知晓自己留在这里反倒打扰静养，便乖乖应声。
他细心替谢元佑掖好被角，轻声道：“那大哥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若是不舒服，你随时唤我。”
说罢，少年轻手轻脚退出内室，随手带上了房门。
屋中彻底安静下来，再无旁人。
谢元佑靠着靠枕，静静看着缩在阴影处的容栖枝，指尖时不时点着床榻。
可容栖枝却半分没有要过去的意思。
他只是垂着头，绞着手指，周身原本肆意飘荡的黑雾，都安安静静拢在他身上，似乎半点都不敢往外溢。
他在害怕。
谢元佑叹了一口气。
“枝枝，过来。”
容栖枝没过去，缩得更厉害了。
谢元佑无奈地眨了眨眼，干咳两声：“枝枝，我好渴。”
“我、我喊他们……”容栖枝卡了一下，想起那些人根本瞧不见自己，他唤了，也是徒劳。
心头又闷又涩，容栖枝压下满心自责，轻轻飘到桌边，为谢元佑倒上一杯水，小心翼翼递到床前。
就在他俯身，打算将水杯递过去的刹那，手腕骤然一紧。
谢元佑扣着他的手，不让他走。
“你在躲我？”谢元佑声音带着病后的浅浅倦意，分明声音依旧温和，可容栖枝莫名觉着，谢元佑不悦了。
容栖枝睫毛颤了颤，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神色，低声道：“……我不想害你。”
他声音发颤。
他是真的怕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自打他将那些阴煞之气收走后，谢元佑的身子才慢慢好转，他的阴煞之气，会害人。
即使是他无意，即使没有他指使，仅仅因为他一个死人，待在活人身边，阴气会无声无息侵蚀谢元佑的血肉。
“谢元佑。”容栖枝抬眼看他，眼底涩得厉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待在你身边会害你？不然…不然你方才为何不问大夫，自己因何病倒。”
“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在瞒我，你为什么瞒我？”
容栖枝说得急促，声音却越来越小，他颤抖着看着谢元佑，眼底充满哀伤。
为什么？为什么不同他说，这样他就能离他远远的，若是如此，谢元佑此刻也不必这般体虚。
谢元佑盯着他看了会儿。
“我家枝枝真聪明。”
他没放开容栖枝，只是将容栖枝手中的茶盏拿走，搁在一旁梨木矮桌上。
他抬手，轻轻抚去容栖枝眼尾的泪，眼底满是心疼：“我不想枝枝躲着我。”
谢元佑没说谎，他早就察觉到身体有异，却依旧忍着不发，只因他不想远离容栖枝，他有自己的私心。
他是个无耻的畜生。
他爱容栖枝……
“可我是死人。”容栖枝偏了偏头，垂着眼眸，尽量不让谢元佑看他哭，只是哽咽道：“我留在你身边，于你而言，是祸不是福。今日你只是卧病一场，来日说不定会损了根基、折了寿命。”
“你会死的……”
容栖枝不敢想这样的后果。
谢元佑只是摇摇头：“我早就该死了。”
“若不是有枝枝，我早就该死在那场大火里，我这条命，枝枝既然捡回来，就算折在你手中，亦是我心甘情愿。”谢元佑偏头，蹭了蹭容栖枝的手心，满是依恋。
“我不要你的命。”容栖枝愣愣地看着他，嗓音沙哑，喉间堵得发疼。
“可枝枝走不掉，不是吗？”谢元佑眨眨眼睛。
容栖枝微微一愣。
谢元佑到底自幼饱读诗书，不是什么蠢货，容栖枝当初帮他解决那群玄师，可能是随手之劳，但留下，一开始绝非容栖枝本意。
以容栖枝的本领，他若是想走，自己一介凡人，自是拦不住，可怪就怪在，容栖枝没走，分明在谢府待得无聊极了，却依旧没走。
唯一的可能，便是他走不掉。
为什么走不掉？
谢元佑垂眸，忽然想起谢家灭门之日，他当着世家的面，摔碎的那面镜子。
那面原本关着容栖枝的窥阴镜。
谢元佑本来不明白，是因为圣物也循着冤有头债有主的理儿，将容栖枝困在他的身体里，还是因着镜子碎在谢府，索性将整座谢府当做捆束容栖枝的牢狱。
可当他带着容栖枝出了一趟门，容栖枝安然无恙地跟在他身旁时，他便知晓了…
是他困住了容栖枝。
他困住了枝枝啊……
谢元佑望着眼前眼尾泛红、泪眼朦胧的鬼，心底又软又疼。
容栖枝摇摇头，整只魂都似裹着一层湿雾：“我会想办法远离你。”
“我不要你死，谢元佑，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活着…”
“你不能丢下我……”
泪珠一滴滴坠下，落到床褥上，转瞬便消弭无踪，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凉意。
谢元佑抚上他的脸颊，满是心疼。
“可是枝枝，我想你陪着。”
“我本来也就不过百年寿命，我不怕死，我怕我还好好活着，身边却没有你。”
谢元佑耍赖似的，往容栖枝怀里钻，一把抱住容栖枝的。要不放手：“枝枝是我的归处，我不能离开枝枝。”
“若是枝枝走了，我也不活了！”
第188章 容栖枝×谢元佑（10）
容栖枝一边抹眼泪，一边慌乱收敛着阴气：“那我呢？”
“什么？”谢元佑微微一愣。
“你也是我的归处，你死了，我如何活？”容栖枝忽然觉得好不公平，不管是谢元佑的话，还是对未来会发生的事，他都觉得不公平。
谢元佑若是死去，他又该怎么办？
谢元佑沉默了。
“枝枝会好好活着。”谢元佑抱着容栖枝的手微微收紧，“因为枝枝还有许多许多个以后，可以去看人间闲云野鹤，看四时风月，看山川万色，看岁岁更迭。”
“届时，我的枝枝会很自由。”
只要他死了，因果了了，就不会困住枝枝了，他的枝枝可以自由自在地游走世间，好在枝枝如今够强，也幸亏他很强。
否则，他如何放得下？
容栖枝却红着眼眶不依：“我不想要自由，我想要你。”
谢元佑微怔，又觉得心头发酸，抬手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笨蛋，哪有人放着自由不要，非要守着一个人。许是这半年朝夕相伴，你只是习惯了我，换作旁人……”
话没说完，容栖枝摇了摇头，定定望着他：“我喜欢你。”
谢元佑一怔。
“谢元佑，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可我又会伤到你，我该怎么办？”容栖枝满心无措与自责，还没意识到这句话在谢元佑心里掀起多大波澜。
良久，谢元佑才抬手理了理容栖枝额前的碎发：“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
容栖枝愣了愣，不明白这个时候谢元佑的关注点为何在这上面，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就是喜欢呀，像喜欢你送我的玻璃珠，喜欢院里的花那样，我喜欢你。”
少年自以为他描述得很明白，可谢元佑原本微微发亮的眼睛，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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