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钟不闻垂眸望着他，声音发颤，浸着凉意：“我和不语的报应到了，你的报应呢？”
钟不闻垂眸望着自己微微发颤的虚幻掌心，一双琉璃色桃花眸微微失神，他指节缓缓收紧，声音低沉又寒凉：“昭明镜里面的命数轨迹、世间剧本，从来都是它随心而改。”
“凭什么所有变数、罪责，要扣在我和不语头上呢？”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钟怀言，鎏金瞳仁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该多想想你的懦弱无能和刚愎自用。”
钟不闻说完，没回头，只是绕过钟怀言，朝外飘去：“走吧。”
他的声音极轻，似一缕碎风，堪堪落地便四散开来，淡得近乎听不真切。
但谢长晏却听到了，他抬脚跟了过去，刚踏出禁地的门，原本缠在钟怀言身上的阴煞之气瞬间散开，晃悠悠聚拢回谢长晏周身，显得极为安静。
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禁地之内，只剩下瘫倒在血色白玉地砖上、浑身脱力颤抖的钟怀言，孤零零留在这片昏暗里。
第56章 口诛笔伐
钟家上空，阴煞之气笼罩全府，唯有几件钟家法宝透出微弱光晕，投下一片朦胧昏沉的微光，不见丁点暖意。
因此，那本该穿堂而过的暖风，便也被阴煞之气浸得刺骨寒凉。
钟不闻魂体轻飘飘落在地上，脚步虚浮，默然往前走着。
不知是情绪过于激动，还是今日消耗太多正阳玄力，钟不闻竟然觉得有些头昏脑涨，算不得严重，但也称不上舒坦。
“要进凝魂玉里歇一歇么？”谢长晏跟在他身侧，一手抱着一个空檀木盒，另一只手抬起，袖口向下稍稍滑落，露出腕间莹白的凝魂玉。
奇云垂首跟在后面，闻声眸光不动声色扫过谢长晏腕间的凝魂玉，而后立马垂下眼睑，虽未表露出什么，可他衣袖下的指尖却不自觉微微抬起，摩挲着袖口。
钟不闻只是瞥了一眼，闷闷道：“不要。”
谢长晏也不逼魂儿，只是稍稍颔首，晃了晃手中的檀木盒，侧首瞧着钟不闻：“这应该没什么用了吧？”
“就是个普通木盒，你还抱着呢？”
“这话说的，不是你扔我怀里么？你没发话，我哪里敢扔？”谢长晏嘴上打趣着，抬手将那只空檀木盒一扔。
木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院内老柏树干上，滚落在满地柏叶之间。
“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吗？”钟不闻侧眸看谢长晏，一双琉璃色眸子异常平静。
“什么？”谢长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妄图弑父……”钟不闻垂眸，抬眼望了眼幽深的廊道，声音放轻：“毕竟…这罪名挺大的。”
“确实挺大的。”谢长晏点点头，一脸认真。
弑父杀母这样的罪名，无论是位高权重者，亦或是卑贱如泥者，都会被世人一口一个唾沫星子喷死，更何况……
还是如钟不闻这般声名远扬、受人敬仰的正道玄师。
“你若是活着，这罪名往你头上一扣，你估计要同我一样被口诛笔伐了。”谢长晏这么感慨着，手肘往钟不闻肩膀上一搭，似乎觉着有些可惜：“更何况，你也没杀钟怀言啊。”
虽说钟不闻当时直接扔出一道金芒刺向钟怀言的心口，可到底没下死手，残留的正阳玄力悄然护住心脉，虽说这事做的隐蔽，但到底没逃过谢长晏的眼睛。
“你很想我杀他？”钟不闻躲开身形，不让他搭着。
其实钟不闻也挺想杀他的，但钟怀言到底是正道第一大家家主，如今昭明镜凭空消失，届时内部必然大乱，而钟怀言若是此刻身死，此乱怕是会祸及平民百姓。
毕竟昭明镜失踪一事，只会让诸多世家玄师借机入世，借着追查圣物、整顿正道的名目，各行私欲、争权夺利。
届时……
乱的便是整个世道。
而钟怀言活着，以他的性子，估计会紧紧捂着昭明镜失踪一事，或者直言昭明镜被少主拿去查棘手案子。至于昭明镜失踪一事，全是道听途说，无半分依据。
因此，钟怀言得活着，可他那一下，也足够钟怀言落下病根。
谢长晏自然也知晓这个理儿，他薅出腰间折扇，嘴角笑意浅淡：“你就这么冤枉我的？”
“你少冤枉我了？”钟不闻睨了他一眼。
谢长晏浑不在意般耸了耸肩，随即似想到什么般，轻叹一声：“其实我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为什么恨钟怀言啊。”谢长晏摇着折扇，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心酸：“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想当初，为了摸清你的过往，我可是将你查了个底朝天。”
“你母亲琴轻雨，原是正阳地界声名远扬的伶人，却被钟怀言强纳入府，想来，她待你也未必如寻常母亲那般爱护。”
钟不闻似是没想到谢长晏知晓这些往事，抬眼瞧他：“怎么瞧出来的？”
“好瞧啊，最浅显的便是名字了。”谢长晏合上折扇，侧过身。一双狭长丹凤眸静静凝望着钟不闻，语调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不闻。”
阴风掠过游廊，卷来淡淡的柏叶寒气。
钟不闻愣在原地，一双琉璃色桃花眸微微失神。
“你的名字，是你母亲取的吧？”谢长晏语声清浅，却直直叩入钟不闻神魂深处，剥开那层早已结痂的心绪。
“不闻不问，谈何爱护？”
谢长晏说的残忍，可钟不闻却无力反驳，琴轻雨对钟不闻确实算不得爱护，不闻不问是真，嫌恶厌弃也是真。
可……她身陷钟家囚笼，被强夺自由也是真，她日日浸在屈辱与痛苦之中，自救尚且艰难，又何谈爱护一个孩子呢？
更何况……他本就是阿娘的累赘。
他曾经其实不止一次想过，若是阿娘没有遇到钟怀言就好了，若是如今的自己能够回到过去，阻止阿娘被钟怀言强纳府中就好了，哪怕代价是他与不语从未来过这世间，也无妨。
他再也不愿一个人无力地缩在门外，静静听着屋内传来阿娘压抑的哭声。
不愿再妄图讨阿娘欢心时，撞见她眼底深藏的厌弃与疏离。
更不愿看她被困于高墙深院，终日郁郁寡欢，半生岁月皆浸在愁苦里，连一抹轻松坦荡的笑意，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念。
他想让琴轻雨平安顺遂，开心如意。
是琴轻雨，而非钟府琴妾。
可偏偏……事与愿违。
他回不到过去，也阻止不了事态的发生。
钟不闻知道，他恨的不是钟怀言，而是这吃仍的钟府，每一个人，都让他觉得恶心。
包括他自己。
钟不闻垂首，嘴硬的很，但声音却干涩发哑：“她那时别无选择。唯有愿我，少听世间疾苦，少睹人间悲凉，求得一份苟安。”
“不闻，也是好的。”
“这样啊……”谢长晏静静看了他片刻，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思索片刻：“我倒是更喜欢慎安二字。”
“慎安慎安，谨守己心，岁岁安宁。”谢长晏晃着扇子，一脸认真。
钟不闻微微一愣，似乎是想起什么一般，忽然就笑了，只是那笑意里多多少少含着一些道不明的情绪。
第57章 可惜
“当初我年少顽劣，总爱闯下祸事，师父便为我取表字慎安，希望我行事谨慎，一生安康。”
“可惜了……”
钟不闻后面的没说，但谢长晏却知晓，他瞧了眼一旁耷拉着眉眼的正阳魂，一时间有些哑然。
确实挺对不起这表字的。
才十七，还这样年少。
要哄吗？
谢长晏不会啊。
谢长晏瞧着钟不闻几乎快“哭”了的模样，沉默片刻。
忽然，他抬手，一手环住钟不闻的后颈，另一只手扣住他肩头，半揽半推着，携着他向前走。
“耷拉着脑袋，摆出这副可怜模样给谁看？我可不吃这一套。活儿还没有了结，走，去找你阿妹。”
钟不闻猛然被这一揽，身形轻轻一晃，他蹙着眉想拿开谢长晏的手，可谢长晏不知吃错什么药了，搂得很紧，一丝一毫也挪不动。
“谢长晏，放手！”钟不闻不乐意了。
照理说，听见钟不闻这么说，谢长晏应当立刻松了手。
可不知是何种心思作祟，他非但没有撒手，反倒就这般僵硬地维持着挚友般的搂肩姿态，任由钟不闻如何扒拉他，都不松手。
他不想松手，至少此刻不想。
有些奇怪。
“谢长晏，你发什么疯？”
“小气鬼，搭一下都不行？”
“不行，撒开！”
“我偏不。”
钟不闻：……
钟不闻扒拉几下没扒凯，杀心渐起。
他抬手，指尖燃起一簇灼灼正阳玄火，虽没直接扔谢长晏身上，但仅是这样，威慑力也足够了。
谢长晏瞥了一眼，抬手把钟不闻手中的正阳玄火拍没了。
“别摆这些花架子唬人，我又不是被吓大的。”
被谢长晏戳穿的钟不闻：……
“啧。”钟不闻老实地飘在他身侧，发出不满的抗义：“你这般搂着，实在叫人难受。”
谢长晏轻笑一声，呲人的话几乎张口就来：“就你这小身量，被搂着还会觉得难受？”
钟不闻幽幽看着他，语气带了几分咬牙切齿：“没比你矮多少吧？”
“你就说矮没矮？”谢长晏瞧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浓了几分。
硬伤难防，钟不闻紧紧抿着唇，沉默了。
小半刻钟后，钟家府门前。
一众长老、高阶玄师还立在原地，他们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咬着牙，源源不断地朝着虚空法宝输送着正阳玄力。
而上空，无数怨鬼阴魂尖叫哀嚎着，阴气被正阳法宝穿透，震开。
可依旧无济于事。
阴煞之气，几乎是源源不断！
钟家众人至今都没想明白谢长晏究竟打哪里寻来这么多阴煞怨鬼？
这样下去不行，他们会被耗死在这里的。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出一阵轻响，众人齐刷刷看去，便见谢长晏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搂着正阳魂儿，大大咧咧地自门口走了出来。
“呦～诸位还在呢？”
钟家众长老、高阶玄师：……
他们敢不在吗？
其中一个钟家长老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谢长晏搂着的正阳魂，倒也不是觉着多眼熟，而是他第一次见魂傀这么板着脸，脑袋上还……冒着热气。
谢长晏究竟干了什么缺德事儿，魂傀也能惹生气？
“谢长晏！家主呢？你把家主弄到哪里去了？”一位白发长老强忍经脉酸痛，对着谢长晏怒吼。
经这白发长老一提点，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钟怀言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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