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原以为谢长晏不会遭到反噬。
原来……是不会喊疼。
谢长晏微微一怔，顺着钟不闻视线低头，望向缠在自己胳膊上那只半透明的魂手。
莹白温润的正阳玄力自钟不闻掌心缓缓漫出，丝丝缕缕渗入皮肉，一点点抚平他体内翻涌躁动的阴煞。那些常年盘旋在耳畔、无休无止的亡魂哀鸣，也随之渐渐散去，归于沉寂。
这是在…关心我？
谢长晏心中才刚掠过这般念头，一旁的钟不闻就炸毛了：“谁关心你了？我不过是怕你被这些阴煞扰了心神，耽搁了我查探的进度罢了。
谢长晏微微一怔，望着钟不闻这副炸毛的模样，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方才心底那番困惑，竟被他无意之间脱口说了出来。
他眸底掠过一丝笑意，感受着那缕正阳玄力缓缓流淌过四肢百骸，不知怎的，心底生出一股念头。
他想要离钟不闻近一些，再近一些。
诚然，他也这么做了。
他身子微微侧倾，主动向身侧那道半透明的魂体靠拢过去。
“做什么？”
钟不闻察觉到谢长晏的靠近，抬头瞧他，一人一魂距离瞬间挨得极近。
钟不闻仰头，谢长晏垂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钟不闻的面颊上，带着几分微烫的暖意。
车窗外漏进来的淡淡天光倾泻而入，只投下谢长晏一个人的影子，重重落在车厢地板。
而钟不闻半透明的身形就浸在这片光亮之中，似虚似幻，仿佛下一刻便会随光消散。
好近……
钟不闻偏头，错开目光。
“做什么离得这么近。”他的声音压得略低。
是啊，做什么离得这么近？
又为什么这么想靠近他？
他们以往是死对头，是宿敌，如今是盟友，是同道者。
可不管哪个身份，都不适合靠得这么近。
谢长晏一时有些哑然，最后只是低声说了句：“多谢。”
倒是难得蹦出一句人话。
钟不闻抿着唇，暗自腹诽着，隐在长发下的耳尖却不自觉泛了丝丝红意。
忽然，一阵轻微晃动传来，车帘外的阴魂发出一阵沙哑细碎的声响。
“主子，到了。”
一句话瞬间打散车内微妙的气氛。
钟不闻连忙收回搭在谢长晏胳膊上的手，做贼心虚般挪远了些。
第63章 安安
他不敢看谢长晏，只是抬手掀开彻幔一角，朝外看去，入目便是一座荒山，山体除了碎石，还缀着点点荒草。
枯槁而又荒凉。
“还真够荒的…”
钟不闻感受着身后难以忽视的视线，似乎掩饰什么一般，小声嘀咕着，而后抱着檀木盒僵硬地从车窗溜了出来。
跟后面有狼追他似的。
谢长晏收回视线，垂眸，望向方才被钟不闻攥住过的手臂。衣料之下，残留的正阳玄力浅浅萦绕在皮肉之间，安抚着体内躁动的阴煞。
他沉默片刻，压下心底涌起的莫名情绪，缓缓起身，掀开彻帘，踩着阴魂跳下鬼车。
因着不知道钟不语的尸梯具体被抛在哪个方位，阴魂们也不敢直接入谷，只是将鬼车停在谷口。
荒谷谷口比较隘狭，两侧荒山岩壁挨得过近，堪堪只容一人通行。
“走了，慎安。”
阴魂缓缓融进他的身躯，谢长晏薅出腰间的折扇，轻轻一挑，便将谷口旁垂落的藤蔓拨开，抬脚走了进去。
钟不闻抱着檀木盒，磨蹭了一下，静静跟在谢长晏身后，同谢长晏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山道崎岖不平，脚下遍布碎石与枯败杂草，两侧岩壁高耸，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越往谷深处走，光线便愈发昏暗，山风穿过岩壁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响，如同利归哀鸣。
谢长晏拨开藤蔓，看着远处那一条光缝，眉头微蹙：“怎么将人扔这么个犄角旮旯里？”
钟不闻则抱着檀木盒，垂首飘着，似乎在回想什么：“这地方…好像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作为外地人的谢长晏不懂。
“此地在坊间叫弃骸谷，尚明受钟家礼法管束，世家看重体面坟茔。但凡族中出了罪人、污名亡者，是不许埋进钟家祖坟，也不能在城内近郊安葬，怕坏一地凤水气运。”
“遂将这些人扔到这片荒古，时间久了，坊间便为它命名弃骸谷。”
钟不闻其实是第一次踏足这里，之所以知晓这件事，还是先前在外用膳，听到说书先生提起这地方。
“弃骸谷？倒是会起名。”谢长晏微微颔首，越过那些碎石，踏出谷口，眼前豁然开朗。
谷中腹地在眼前铺展开来，遍地是荒草与乱石，没有参天林木，只有低矮丛草漫生。
头顶的天光倾泻而下，将整片谷地照得清清楚楚。
钟不闻抱着檀木盒自谷口飘了出来，蹙眉望着眼前景色，莫名觉得这荒谷空得让人心底发凉。
“范围太大了。”谢长晏的声音消散在谷风之中。
谢长晏抬脚往前走，想着召出阴魂帮忙找钟不语尸身，忽然脚底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动。
谢长晏：？
他垂眸，用脚拨开倒伏的野草，便看见一截泛白的残骨半埋在泥土之中。
四周散落着更多风化已久的骨架，有的四分五裂，有的被乱石压住，人骨兽骨混杂一处，历经风雨侵蚀，早已模糊难辨。
谢长晏迟疑片刻，抬眸细细看去，眼眸微眯，山风呼啸，荒草之下，白骨累累。
而这样的荒草，几乎铺满了整座荒谷！
那是不是说明…这座荒谷，全是尸骸？
谢长晏抿了抿唇，眸子微微发沉。
干枯草茎被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如同怨鬼哀嚎。
“这么多枯骨……”钟不闻声音发哑，被谷风裹挟，“全都是…钟家的？”
世家管控一向严厉，所行有亏者，几乎都会被钟家记录在册，传给钟家子弟观阅，以此警醒众人。
钟不闻也看过那书，只是薄薄一本。
哪里就有这么多犯事儿的？
“几乎都是年代久远，无法辨别的。”谢长晏踢了踢脚下风化的脆骨，合上折扇，眉头微微蹙起。
“看着都死了挺久的。”
难以调查出什么啊……
钟不闻则盯着地面查找着什么，谢长晏光是看一眼空荡山谷便觉着头大，他指尖微抬，浓郁的阴煞之气骤然自他指尖弥漫开来，阴魂怨鬼还未来得及召出，忽然，远处草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不是风声，更像是…活物？
这鬼地方还有活物吗？
谢长晏指尖微顿，阴煞之气拐了个弯儿，直直往那草丛蹿去！
下一刻，杂乱的野草被阴煞之气向两侧拨开……
“汪汪汪汪！”
细碎的犬吠在空荡的山谷回荡。
一只浑身脏乱的白毛小狗嗷嗷叫着，后腿不住往后蹬着泥土，乌黑的圆眼睛死死盯着谢长晏。
凶狠呲牙。
而它周身散落着遍地白骨，小狗小小的身子衬在满目尸骸中，显得格格不入。
甚至称得上…诡异。
“狗？”谢长晏蹙眉。
“……安安？”钟不闻有些迟疑。
“你识得？”谢长晏侧首望钟不闻。
钟不闻则飘到小狗身前仔细打量着，因着小白狗看不到钟不闻，只见到一个檀木盒忽然朝它飞过来，吓得它拔腿就准备走。
结果钟不闻将檀木盒往肋下一夹，一把薅住狗的后腿将它拽了回来，而后一只手托住狗的屁股，垂眸细细打量着它后臀的皮毛。
果不其然，他找到了一块深黑色圆点毛发。
“真的是安安！”钟不闻有些意外。
“汪汪汪汪……”
狗朝着漂浮在半空中的檀木盒嗷嗷叫，小小的眼睛满是惊恐。
“是不语养的小狗。”钟不闻的声音低了几分，“还是从前不语生辰，我特意从狗市买回来送她的。”
往事掠过心头，钟不闻叹了口气，指尖凝起一缕正阳玄力，轻轻落在安安身上，打下一道标济，随后撒开小狗的后腿。
重获自由的小白狗夹着尾巴，撒腿就向着荒谷深处窜了出去，雪白的身影转瞬便没入枯黄的野草之中，消失不见。
钟不闻站起身，瞧了谢长晏一眼，便寻着印济，往前飘。
谢长晏自然知晓钟不闻的意思，瞧着前面那道透明魂体，乖巧地跟在他后，一边走一边轻笑道：“你认狗的方式还挺奇特。”
钟不闻摸了摸鼻尖，没说话。
主要是……他就记着安安屁股有个小黑点了，旁的他也记不清了。
第64章 找到你了
天色缓缓沉落，夕阳斜斜坠落在荒谷的山梁尽头。
橘红的余晖漫过嶙峋岩壁，把满地荒草、乱石镀上一层昏暖的薄光。
遍地散落的白骨染上一层凄凉浅淡的橘色，谷中阴影一点点扩张开来，寒凉的晚风愈发凛冽。
谢长晏放轻脚步，不近不远地跟着钟不闻，他抬眼望了一眼西天沉坠的落日，低声道：“天快黑了。”
“害怕？”钟不闻回眸看了他一眼，指尖燃起一簇魂玄光，往后一抛，轻轻落在谢长晏肩头。
温和的正阳玄光，将他笼罩在昏暗天光下的半张脸映得若隐若现。
丝丝缕缕的玄力甚至融进他的身躯，贴心安抚着周身躁动的阴煞之气。
谢长晏只侧眸看了一眼，似想起什么般，抬眸瞧钟不闻：“玄力够么？”
前天因着那阴阳魂契反噬的伤修养了一夜，今日便一次性消耗那么多玄光，钟不闻吃得消吗？
钟不闻飘到一处较大的荒石上，站了一小会儿，活动了一下肩膀，今日确实有些累了。
“还行。”
钟不闻望着前方被落日余光映照着朦胧的小白影，声音被谷风刮散了些：“他们抛诗会抛这么远吗？”
钟不闻有些奇怪，按着奇云先前所说的，由两名家仆抛诗，这荒谷那么大，遍地尸骸，钟家家仆基本没什么玄力，胆子最是小。
总不能还专门踏着尸骸走了几里再抛诗吧？
“没准儿这荒谷不止一个入口呢？”谢长晏拢了拢身上的衣襟，明明是炎炎夏日，可不知为何，这荒谷冷得出奇。
钟不闻没接这话，一双琉璃色桃花眸只是紧紧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安安。
此刻的安安依旧埋着头不停地嗅着，蹬着四条腿往前蹿。
一人一魂在后面不近不远地跟着，他们穿过一片乱石荒草，远远便瞧见一处谷口。
这个谷口并不像先前他们进来时的隘道那般幽深逼仄。地势显然开阔许多，两侧山体向外散开，落日的余晖毫无遮挡倾泻而下，就像一场鎏金色瀑布，自山巅倾落，铺洒在乱石与枯黄野草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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