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风从走廊穿堂而过，吹得公告栏的边角微微晃动。
难怪那天夜里陈千的反应那么大…
难怪宋河总爱在放学之后绕路去街角的咖啡店，风雨无阻，从无例外。
难怪泉佑店里那只慵懒的小黑猫，会屡次出现在宋河的怀里。
林行呼出一口气，轻声说道：“他们好像也没想着藏着点什么…”
宋河停职的这五天，整间一班都被沉闷的气氛笼罩着，人人心绪低落，往日的喧闹不复存在。
其实视频里被宋河拥着的人，身份并不难猜。
常去那家咖啡店的学生心里都有数，泉佑太出众了，一点都不难认…
连日来家长的投诉与施压愈演愈烈，不少人坚决要求校方辞退宋河，更换一班的班主任。
事态持续发酵，就在今天部分家长干脆直接找上门堵在学校。
风波最终落在了这天的晚自习，彻底引爆。
晚自习教室里一片安静，姜莓莓低头温习功课，翻作业本时，忽然瞥见宋河留下的评语：
“稳住心态，你本来就可以做到。”
看到这句评语，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情绪瞬间决堤，姜莓莓眼眶一红，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埋着头，声音带着哽咽：“我实在受不了了…”
筱渔听到声音，凑上前：“小莓…”
姜莓莓抹着眼泪，声音带着委屈与不解：“为什么要这么对宋老师？我们马上就要高考了，他带了我们三年！他明明是好老师，怎么能就这样让他停职？”
话音落下，班里不少同学纷纷出声附和。
大家都清楚宋河一向尽职尽责，平日里对所有人都尽心照料，此刻满是不平。
有人轻声问道：“雨燕…你妈妈怎么会就带着一帮家长来了…”
苏雨燕面露愧疚，她的母亲在家长里算是个领头羊。
此时她手足无措地开口：“…我妈妈原本根本不知道这些事的……可能是有人把学校论坛发给她…她才把这件事情告诉给别的家长…”
教室里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炸开，有人红着眼眶拔高声音：“受不了了！我们反抗！集体上书！”
“我们是学生，最清楚宋老师是什么人！我们站出来替他撑腰，学校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为难他！”
“有用吗…？这个事情全校都已经传开了…不是我们一个班的人就能了事的了…”
“为什么…！？”姜莓莓站起来，“就因为宋老师喜欢男的吗！？那又怎么了！！我都没听说过因为性取向停职或者被辞退的！”
“可不是嘛，”旁边有人跟着接话，“宋老师都快四十了，认认真真教书这么多年，谈个对象又怎么了，实在太期付人了。”
陈千环顾四周，班里有一半的同学都站起身表态，却仍有一半的同学默默坐在座位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陈千心里了然，很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接受这件事。
西井巷是条盘踞多年的老巷，巷中常住的大多是老一辈人，思想陈旧又封建，就连年轻一辈，也耳濡目染，大多也承袭了保守固化的观念。
世人眼里，与众不同便是错。
不止是宋河与泉佑的感情不被这里的世俗包容……
陈千缓缓转头，精准对上林行的视线。
在这片地界里，连同他们也终究是别人眼中格格不入的异类。
第155章 上前一步
晚自习结束，喧闹的教学楼渐渐沉寂。
班里的同学四散离开，方才争执沸腾的情绪慢慢沉淀，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
林行、陈千、白吟峰和程安四人并肩走出校门，没有像往常一样各自回家，默契地拐进了通往西井巷的小路。
四人一路无话，晚风穿过老旧的巷弄，吹得路边的老树沙沙作响
本该夜深人静、安然冷清的咖啡馆门口，此刻黑压压聚了一堆人。
人群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气氛截然不同。
一拨是专程赶来的学生家长，个个面色铁青，叉着腰堵在店门前，情绪激动，执意要讨一个说法。
另一拨就是西井巷的老街坊邻居，抱着胳膊看热闹，指指点点，嘴里不停念叨着地道的巷弄土话，没有人大声喧哗，可那种压低了嗓音的窃窃私语，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怪不得我家孩子最近学习状态不好，原来是这老师带的坏头！”
一位家长满脸怒容，对着紧闭的店门高声质问，“为人师表不干正事，搞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耽误一群即将高三的学生！今天必须给我们所有家长一个交代！”
旁边几个家长纷纷附和，怨气满满，字字句句都要将宋河的所有功绩彻底抹杀。
一旁围观的老街坊看得津津有味，压低声音用本地话唠着闲嗑，语气里满是鄙夷和看热闹的戏谑。
“啧，真是世道变咯，好好的男人不找女人，尽搞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嘞！”
“我早就瞅着这咖啡店老板怪怪的，温温吞吞墨个男人样子，原来是喜欢男人来的！”
“造孽哦！一个教书的，一个开店的，好好日子不过，偏要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这不得带坏小孩子哦！”
四人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场景，穿过围观的人群，快步凑到咖啡馆落地窗前。
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微光，店内狼藉的景象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原本摆放整齐的实木桌椅东倒西歪，精致的咖啡杯、玻璃杯碎了一地，亮晶晶的碎片散在地板上。
柜台上的摆件，挂画被扯得歪斜掉落，散落着破碎的包装纸和打翻的咖啡豆，满地狼藉不堪。
角落的绿植被推倒，泥土也洒了一地，往日干净温柔，处处温馨的小店，此刻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不用多想，在他们来之前，早就有情绪激动的家长冲进店里，大闹过一波。
嘈杂的围观声、本地街坊的闲言碎语还在耳边不断聒噪，可四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锁定在店内两道熟悉的身影上。
时隔五日，他们终于再次见到了宋河。
几日未见，宋河憔悴了太多。
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温柔从容，覆着一层疲惫与倦怠，衬衫领口松垮，整个人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没有狼狈，也没有争执，只是微微侧身，将泉佑护在怀里。
泉佑脊背微微绷着，肩膀轻微发颤。
可他双臂紧紧环着胸口，怀里死死护着一样东西。
陈千定睛看去，心头猛的一颤…
「那是我爱人写的字。」
木质画框边角已经磕裂，漆面剥落，边缘还裂出了一道长缝，显然是方才混乱中被人砸坏的。
可泉佑依旧将它搂在怀中，指尖死死扣着残破的框沿，眼眶红得厉害，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那双温润的眼底，却藏着从未有过的戾气与怒意，又疼又怒。
连日的无端的闹事与刁难，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
宋河抬手，动作极轻，极缓地顺着他的后背，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心疼又无奈。
几番软言劝说，泉佑紧绷的身子才渐渐松弛下来。
他缓缓松开手臂，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字捧到身前。残破的画框衬得纸面愈发单薄，可纸上笔锋温润的字迹，依旧清晰。
陈千静静站在人群后，心口沉沉发紧。
他知晓自己，从来都不是热心的人。
性子冷淡，不爱多管闲事…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会这样冷漠下去…可是现在，他的身后站着林行。
此刻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看见满目狼藉的小店，看见被逼得红了眼的泉佑，看见日日温柔待人的宋河被百般糟蹋诋毁——
一股从未有过的执拗硬生生顶破了他常年冷淡的外壳。
下一秒，陈千抬步，挤开围堵吵闹的人群。
不顾四周诧异的目光，不顾大人咄咄逼人的神色，他径直上前，单薄却坚定地站在了咖啡店的玻璃门前。
夜里光线昏暗，可身上干净整齐的高中校服格外醒目，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后面的人群里立刻有人出声，尖锐又刻薄，带着本地腔调：
“哎！这不是一中的学生？！”
人群里一位家长眯起眼，借着昏黄路灯的光细细打量陈千片刻，瞬间将人认了出来，嗓门陡然拔高，穿透满场嘈杂：“我认得你！你是宋河班上的学生！”
她往前挤了两步，脸上先是露出几分了然，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劝诫口吻：
“赶紧回家去，别在这儿逗留。你们老师为人行事不正！伤风败俗！我们家长自有主张，轮不到你们小孩子操心。”
陈千原本强压着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脸色沉了下来。
他抬眼扫过眼前众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怒意，一字一句地质问：“是不是你们，把店里砸成这副模样的？”
这话一出，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一瞬。
又一位家长脸色一僵，随即又硬起脖颈，理直气壮地回嘴：“砸了又怎样？这种歪风邪气的地方，本来就不该留着！”
“学生吃这里的东西指不定吃到什么脏东西！”
“都闭嘴！”
喧闹拥挤的人群猛地一静，所有讥讽、闲话、叫嚷，瞬间卡在喉咙里。
林行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没人想到，一向沉默避事的陈千，会当众厉声呵斥一众长辈。
陈千目光冷冷扫过面前每一个人，字字锋利，掷地有声：“他们做错什么了？也是清清白白过日子！你们凭什么仗着人多砸别人的店！”
方才嚣张跋扈的家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地想开口辩驳。
可不等她出声，陈千已经拿出手机，屏幕亮光在昏黑的夜色里格外刺眼，他语气决绝，没有半分退让：
“肆意损毁他人财物，聚众闹事，已经违法了！你们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进去！我现在就报警！”
第156章 世俗
这话彻底戳炸了人群里一个男家长。
他往前大步一跨，满脸横气，直接冲到门口，居高临下地盯着陈千，语气蛮横不讲理，压根不怕少年的威胁：
“报警？小孩子家家的还学会威胁人了？你报！你尽管报！”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对峙的两人。
男人梗着脖子，一脸理所当然的刻薄模样：“我们砸得有错？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砸了也是为民除害！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是非黑白都分不清！”
陈千抬眼，冷声回怼：“他们合法经营，违法闹事的是你们！”
“还敢顶嘴？”男人被堵得脸色发涨，嗓门扯得更大，
“一个老师，放着正经的婚恋不走，搞这种畸形的事情，我们当家长的，就算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孩子，也必须让这种老师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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