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早年就连秦鸣泽自己，也默认了这个结局。
他所求不多，只盼能够安安静静活下去，有一处容身之地，再有木石陪在身旁，便足够。
可即便已经缩在角落，麻烦依旧找上门来。
大少爷手握嫡出的名分，视作秦家理所当然的继承者；二少爷同样虎视眈眈，二人都将他视作潜在的隐患。
明里暗里的打压接踵而至，一桩桩手笔源源不断朝他砸过来。
起初他不以为然，只是一次次承受。
可一场高热骤然袭来，烧得他浑浑噩噩，浑身滚烫。
明明身在锦衣玉食的秦家，却没有人为他送来一剂对症的药。
夜半三更，睡梦中的秦鸣泽恍惚间察觉身侧空了。
一直守着他的木石不在，心底骤然升起不安，他撑着发软的身子，赤着脚，顺着廊下微弱的月光一步步摸索出去。
走廊尽头一间偏房虚掩着，留着一道细细的门缝。
他鬼使神差地凑上前，透过那道缝隙望进去。
“少爷烧得厉害，求您批一点药。”
“你也知道二少爷素来不喜欢三少爷，这药我要是批了，受苦的还得加我一个！要我说，你还是趁早跑了吧？何必在他身边受苦？”
屋内灯光昏黄，木石脊背挺得笔直，却双膝重重往下一弯，对着那位手握府中物资调度的管事，直直跪了下去。
“三少爷还是个孩子，我至少得好好照顾他。”
站在门外的秦鸣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高热带来的昏沉尽数褪去，一股冰冷刺骨的恨意，自心底破土而出。
木石本就生得一副清冷模样，平日里神情淡淡，眉眼疏离，在外人眼里，他仿佛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寒冰，看上去近乎没有半分人情味。
可只有秦鸣泽知道，这份冷淡的外壳之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细致照料。
夜里会默默替他掖好被角；会为了买一份吃食，去到很远的地方；会记得他所有喜好…
秦鸣泽很高兴他为他做的所有事情。
除了这一件。
他看着为了自己屈膝下跪的木石，也看清了这个家的残酷。
与世无争根本换不来活路。
你越是卑微，旁人便越敢肆意践踏，连救命的药，都要靠身边之人下跪乞求才能得来。
就是这一夜，少年心底仅存的那一点温和彻底消亡。
石头该是硬的，是下不了跪的。
往后的日子里，他开始有意无意在父亲面前刷存在感。
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默寡言，也不再把锋芒全部藏起来。
宴席议事的场合，他会恰到好处地说出自己的见解，不动声色展露自己的头脑。
一点点把自己的谋略摆到秦宗衡眼前，把心底的野心，半遮半掩地显露出来。
他做得十分克制，不会显得咄咄逼人，却又足够让人无法忽视他。
年岁一年年翻过，秦鸣泽渐渐长大成人。
几番不动声色的示好与展露才干，总算博得了秦宗衡的几分看重。
老爷子看待他的眼光，不再是看待一个无足轻重的外室之子，遇事也愿意听一听他的想法。
讨得了老爷子的欢心，站稳了脚跟之后，他便不必再一味收敛伪装。
待到秦鸣泽羽翼丰满，旧事便一桩桩被翻了出来。
踏入他陷阱的，先是二少爷。
他行事嚣张跋扈，只要动用一点眼线，势力就会土崩瓦解。
然后用一场“意外”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而当年那个逼着木石屈膝相求的管事，也自此人间蒸发，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秦鸣泽没有急着动手，四处布下眼线慢慢探查，竟意外挖到一桩隐秘——
大少爷私下在触盆杜品犯卖的勾当。
这件事他藏得极深，完全绕开秦家明面的生意，只依靠少数极其信任的心腹私下运转，族中长辈对此毫不知情。
得知真相之后，秦鸣泽没有声张。
他不动声色安排人手，悄悄渗透进这条灰色链条，一点一点搜集完整证据。
避开所有会牵连到自己的痕迹，将整理完毕的全套证据，匿名递交给了警方。
随着大少爷东窗事发被捕入狱，曾经争权的对手尽数落幕。
几番厮杀角逐过后，偌大秦家，权势彻底偏向了秦鸣泽一个人的手里。
可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大少爷出事之后，秦宗衡把秦鸣泽和木石叫到书房。
老爷子扬手，那一巴掌却是打在了木石的脸上。
第231章 “我的父亲”
清脆的巴掌声在密闭书房里回荡开来。
木石素来冷白无波的脸颊瞬间浮出清晰的五指红印，力道之大，让他身形微微一晃，下颌紧绷，唇角隐有一丝泛红。
他却自始至终垂着眼，半句未辩，安然受下了这无妄的责罚。
秦鸣泽他愣在原地，眼底满是错愕。
直到秦宗衡冷着声音厉声斥责，他才幡然醒悟过来。
秦家大半财富，那些光鲜亮丽的产业、堆积如山的家底，根基就建立在这份肮脏的灰色生意之上。
秦鸣泽匿名递交证据，看似除掉了对手，实则捅破了秦家赖以生存的财路。
那一刻，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看着身旁默默不语的木石，看着他脸颊上突兀刺眼的红痕，秦鸣泽心底最后一点分寸与底线，彻底崩碎了。
“大哥做不了，那我替大哥做不就好了？”
回到居所，秦鸣泽拿过药膏，指尖蘸着凉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凑过去，替木石处理脸上那道巴掌留下的红印。
指腹轻轻碰上去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弄疼他。
秦鸣泽的指尖顿在他的脸颊上，目光沉沉望着他，心底压着翻涌许久的疑惑，低声开口，
“你为什么愿意一直待在我身边？”
经历方才那一记无妄的耳光，这句话问得格外沉重。
这些年无论遭遇什么，木石始终留在这里，没有走。
木石睫毛轻轻垂落，“留在你身边，是我的职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手，稳稳攥住了秦鸣泽正在替他涂药的手。
木石抬眼，一字一顿，轻声发问：
“你真的要接手大少爷那条产业链？”
秦鸣泽指尖微僵，沉默片刻，喉间滚出一个低低的字：“嗯。”
他能清晰感受到，木石握住他手腕的手，骤然紧了几分。
“鸣泽，不要。”
秦鸣泽有些愣住了。
他从未听过木石用这样郑重又急切的语气，对他说一个不字。
“走这条路是回不了头的，你不用非要去继承这条线。”
可秦鸣泽只是静静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眼底没有半分动摇，只剩历尽风霜的麻木与决绝。
他缓缓抽了抽被攥住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笃定，嗓音沙哑得厉害。
“这么多年，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这些年，秦鸣泽在这条黑暗的路上越走越远，手段也变得愈发血惺狠厉。
木石心底对这一切的抗拒，也跟着一日比一日更深。
他知道他不想杀人，秦鸣泽看得明白，便从不逼他动手。
所有沾血的事，全部由自己来决断，交给手下人去执行。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秦鸣泽独一份的包容。
他清楚木石的底线，舍不得逼他去做违背本心的事，尽可能把他护在这片血惺之外。
可这份庇护，并不能消解木石内心的煎熬。
就算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一条条性命依旧因秦鸣泽的命令消逝。
恶果摆在眼前，他没有办法当作视而不见。他看着自己看着长大，近乎半个儿子的人不断沉伦，心底的无力感层层堆积。
所以时至今日，他依旧还要开口劝阻。
船舱之内，船身在海面之下轻轻摇晃，外面宴会的喧嚣不断钻透舱板。
木石望着秦鸣泽，语气裹着深深的疲惫：
“鸣泽，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方才那一点温情转瞬即逝，秦鸣泽的眼神骤然冷冽下来，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漠然。
手臂依旧环在木石腰间，却少了方才的柔软，“秦家出来的人，注定就要走到这个地步。”
他声音低沉，“如果我们放了手，死的就是我们了。”
木石心口沉甸甸地往下沉。
他整个人埋在木石胸腹之间，声音压得很低，“这么多年，就只有你守在我身边。”他呼吸浅浅蹭过布料，“你没有妻子，也没有属于你自己的孩子。”
“等我彻底把权力握稳。”秦鸣泽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把两个人嵌在一起，喃喃开口，“你就是我的父亲…”
他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依靠。可这份渴求早就变了味。
那是一种是纠缠了二十七年，混杂着战有，救赎，羁绊的病态寄托。
木石浑身微微一僵。
“鸣泽……”木石的声音有些干涩。
秦鸣泽闭着眼，不去看他为难的神色，只顾自顾自地沉溺在自己的念想之中
“今天，是你叫我名字叫得最多的一天。”
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藏在昏暗的阴影里，混杂着长久压抑的渴求。
“我好开心。”
夜色彻底浸透整片海面。
漆黑的远洋海域上，风浪潮润，晚风裹挟着海水的咸腥。
远处海平面尽头，缓缓驶来一艘极尽奢靡的豪华私人游艇，通体亮着暖白鎏金灯带，层层甲板灯火璀璨，刺破沉沉黑夜，与漆黑的海面形成极致反差。
这是专属顶层圈子的高端游艇，内部设有奢华宴会厅，处处透着常人触不可及的高贵奢靡，今夜整艘船灯火通明，笙歌不息。
不多时，庞大的豪华游艇稳稳停靠，与近海驶来的普通渔船精准汇合。
船员动作熟练，迅速在两船之间架起一道稳固的通行桥梁，铁板桥梁衔接得严丝合缝。
秦鸣泽已经换上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礼服，脸上扣着一枚雕花半脸假面。
木石从换衣间走出来，身上同样换上适配宴会的正装。
秦鸣泽走上前，抬手，指尖轻轻绕到他的颈前。
他离得很近，神情专注，一点点替他调整，系紧领结，指尖动作细致。
打好领结之后，他抬手取出一枚款式简约的黑色面具，轻轻覆在木石的脸上，调整好绑带，在脑后仔细系牢。
面具遮住大半张面容，只余下清瘦的下颌，还有一双沉静幽深的眼睛露在外头。
“很快…就没有任何人可以期付我们了。”秦鸣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外头甲板上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谈笑喧哗，所有人都涌向灯火璀璨的游艇宴会厅。
昏暗的舱室里只剩下微弱的一点余光，陈千和江驰被绳索牢牢捆着手脚，歪倒在冰冷的木板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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